“是。”
辇驾再次起行。
当路过少林院前的演武场时,延戁果然不在练武,空荡荡只剩几个洒扫的小僧。
李昭闻的目光隔着车帘扫过那片空地,眸色沉了沉,轿辇也并未如往常那般稍作迟滞,反而催着内侍加快了脚步,径直沿着蜿蜒山道,朝着山顶佛堂的方向疾行而去。
“殿下初上嵩山便已向我提及此以僧止战之计,如今延戁法师亲自提出愿为国尽忠,深入蛮夷腹地,真是……”
山顶佛堂外的石阶旁,程世公正与延戁缓步转出,午后的日光落在二人身上,添了几分平和。
两名随侍恭恭敬敬跟在后方,延戁出于礼数,始终以一手虚扶着年迈的丞相,怕他被石阶绊到。
“——真是什么?”
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蓦然从石阶下传来,硬生生截断了丞相未竟的话语。
李昭闻大步从迦陵辇上走下,明黄的裙裾扫过石阶的青苔,她面沉如水,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不悦。
甚至见了自己昔日的授业恩师,也未如常那般躬身唤一声“老师”,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越过丞相,径自将目光钉在了延戁身上。
她的眼神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剜着延戁,语气里没半分温度:“——我跟你说过什么?”
程世序这才瞥见停在不远处的迦陵御辇,连忙收住话头,停下脚步,躬身作揖:“老臣见过殿下。”
延戁也随之敛眉低头,双手合十行礼,可他还未及开口应答,便被李昭闻再次厉声打断。
她根本没去看躬身行礼的丞相,视线自始至终都胶着在延戁身上,目光如刃,带着毫不遮掩的怒意:
“我问你!你当我的话是什么?!”
程世序被这陡然拔高的语气惊得一怔,忙抬头看向李昭闻,下意识替延戁辩解:
“……殿下?延戁法师主动请缨,愿往蛮夷之地为国尽忠,此心一片赤诚,于国于民皆是大功,实在无可责难之处啊……”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察觉到不对劲——李昭闻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落在他身上,她周身翻涌的滔天怒意,竟全是冲着延戁一人去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程世序心头猛地一震。
他自李昭闻五岁起便入宫担任太傅,看着她从蹒跚学步的稚童长成如今执掌乾坤的皇太女,数十载光阴,除了极少数触及她那生母、触及那段皇室秘辛的禁忌话题外,再没见过她被人触怒至此等失态地步。
他原以为,朝中有关皇太女与这位少林院法师的流言,不过是关于殿下为出使蛮夷之事亲自挑选使臣的庸俗之见。
而那亲赐的迦陵御辇,也不过是帝王家收买人心、令其效死的权术手段——
一切都该是冰冷的朝堂算计,而与私情无关。
可此刻,看着李昭闻那双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眼眸,看着其中裹挟的、近乎被背叛的痛楚,他忽觉自己先前的考量,恐怕出了致命的差错。
老丞相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随侍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地吩咐:“你们先退下,不必在此候着了。”
随侍的寺僧与官仆对视一眼,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远处的回廊下。
“……”
周遭霎时静了下来,延戁依旧敛目垂首,紧抿着唇,始终没应声。
李昭闻深吸了一口气,余光扫到正要退下的随侍,终究还是强压住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火气。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程世序,语气勉强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师,让随侍扶你回去。”
程世序沉默了一瞬,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复杂的情绪,终是缓缓颔首,对着她躬身行礼告辞。
临走前,他路过延戁身侧时,抬手极轻地、带着几分安抚意味地拍了拍延戁的手背。
这个细微至极的动作,没能逃过李昭闻的眼睛。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落在僧袍上的手,眸色又沉了几分,待丞相在随侍搀扶下走出几步后,忽然在其身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冷得像山巅的寒风:
“老师,嵩山路远,车马劳顿,日后不要来了。”
话音落定,老丞相苍老的背影猛地一僵,停驻脚步。
良久,他才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终是对着那位自己一手教导长大的储君,深深揖了下去:“……臣,领旨。”
丞相离去许久,空气中仍残留着无形的紧绷。
延戁依旧保持着合十低首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立在李昭闻面前,如同一尊沉默入定的石像,仿佛连呼吸都已屏绝。
佛堂前供奉的沉香袅袅盘旋,灰白的烟絮在李昭闻玄色衣领的金丝蟠龙纹上缠绕又散开,徒劳地试图软化她周身冰封的戾气。
她负手立于巨大的佛像之前。鎏金的佛身慈悲垂眸,映照着她侧脸上晦暗不明、风雨欲来的神色。
她心口像坠了块千斤重的寒冰,沉甸甸的,里头却又烧着一团前世的暴烈业火。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绝不愿重蹈覆辙,绝不能再让那失控的脾气毁了一切。
可眼下事已至此,她那被死死摁住的戾气,真的还能压得住吗?!
那股翻涌的火气顺着血脉往上冲,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枷锁,指尖因用力而掐进掌心——
她分明已百般克制,可偏偏所有人都在推着她,朝着前世的深渊坠去,这该死的局面,她还能忍多久?还能压多久?!
“我还要再问你一遍。”
她开口,声音冰冷而清晰,骤然穿透氤氲的香火,惊散了凝固的空气:“你知我上嵩山,所为何事。是吗?”
延戁合十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掌间那串光滑的檀木佛珠随之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一丝波动。
“你若不清楚,我便亲口告诉你——”
李昭闻倏然转身,不再看他,而是仰头凝视那尊笑眼弯弯的金身弥勒,字句如钉,凿入寂静,“——就在这佛前。”
延戁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僧袍之下,宽阔的肩胛骨绷出极度僵硬的弧度。
他更深地低下头去。
这个动作恰好掩住了颈侧那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属于她的指痕,只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光洁后颈,呈现出一种近乎引颈就戮的姿态,声音低哑:“殿下……”
说什么呢?
李昭闻想,心头一片冰冷的混乱。
他会说什么呢?
他还要再诉说他心如磐石一心向佛吗?
求他了,真的求他了,不要在咒她永堕地狱了罢……失去他的六十载漫漫岁月,她哪一日不同于身在地狱,受着剜心之痛?
她的心已千疮百孔,再也受不住那些诛心的言语,她已脆弱不堪,密密麻麻的疼意缠紧了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老师绝不会平白无故亲自前来嵩山。
既知她曾暗中绸缪“以僧止战”之策,若非得了确切的信号,便绝不会贸然插手,替她将话挑明。是谁……向他递了这投名状?
唯有此刻站在她面前,低眉顺目的这人。
李昭闻忽然后悔那日教他往东宫喊那帮武将来。
那其中,便有老丞相的养子。
只要延戁在言谈间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出使蛮夷之事的关注,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那养子必然会以为她已权衡妥当,此事只差临门一脚。
而这一脚,自然该由德高望重的丞相出面代询,以示郑重,也为她这储君留足转圜余地。
凡事都教储君亲力亲为,亲口询问,成何体统?又要他们这些臣子何用?
是以,才有了丞相今日亲赴嵩山,与延戁“不期而遇”之事。
她来迟了。
以老师行事之缜密,既有她先前赋予的事急从权之特权,在他动身往嵩山之前,恐怕国书早已快马加鞭送往蛮夷王庭,提及迎请佛骨、弘扬佛法之事。
此刻她若反悔,若真如那日气急败坏时所言,将佛骨研磨入药……那根本无需延戁再去试探蛮夷是战是和,她大可直接陈兵边境,准备迎战了。
只是她此刻,却还没有下定决心,重回前世噩梦。
蛮荒之地路途艰险,危机四伏,要平安将佛骨护送至边陲,雷音寺那些只知诵经的文弱僧侣如何能当此重任?
唯有少林武僧可行。
然少林院众武僧虽武艺超群,称得上精通佛法、能担起“弘扬佛法”之名者,唯首座延戁一人而已。
护送佛骨,传颂佛音,岂能派遣一个不通佛法之人前去?他竟是这计策中,无可替代的唯一人选。
李昭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袭来,几乎要压垮她的脊梁。
他今生难道又要因她身临险境……她近乎两世为帝,可到头来,难道竟半点都护不住他吗?
……他此刻,究竟会说什么呢?
李昭闻甚至此刻都已无力去担忧他能否从那虎狼之地全身而退,脑中反复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他究竟是如何想她日日上嵩山一事?
前世今生,她向他展示的青睐,她那些按捺不住的心绪,他不当只想到帝王权术、算计利用的……
可如今,连最了解她的老师都误会了。
误以为她一切行为皆是为了“佛骨一计”。
老师知她甚深,原该是最懂她的。
只是她这一生,算计人心,算计朝局,算计天下一切可算计之物,唯独不曾算计过那日……惊鸿一面后的他。
……
她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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