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圣明。”
延戁双手合十,依旧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道出这两个字。
圣明?
圣明,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昭闻第一次对这个听过无数遍、早已麻木的称颂感到了真切的困惑。
夸她计策高明,还是答她问询的那句:上嵩山所为何事?他当真知道她心……明白她此刻心中的翻江倒海吗?
……
他从来都是如此。
不给她丝毫机会,不露半点破绽。
他的心志之坚,竟让她头一次对那虚无缥缈的佛祖生出了几分荒谬的佩服。
在这俗世倾轧一切、足以让任何人低头俯首的皇权之前,竟还能有如此虔诚不改、滴水不漏的信徒。
任她权倾天下,也难撼其半分禅心。
她终究……比不过他的佛。
李昭闻静默了良久,眼底翻涌的委屈、不甘、执拗、恐慌,最终都在延戁这无波无澜的态度里,归于了一片深沉的疲惫。
她已接受此事再无回转余地,终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问出了压在心底的最后一个问题:
“朝堂之上,你希望面见的是大潜储君,还是我李昭闻。”
延戁闻言,身形微微顿住,搭在佛珠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片刻后,他再度深深垂首,缓缓阖上双眼,仿佛要将这殿内的纷扰、尘世的纠葛,都彻底关在眼帘之外,声音依旧无喜无悲:
“殿下,二者无有分别。”
“……”
他在装傻。
李昭闻忽然极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里裹着无尽的倦意,像泄了气的皮囊,瞬间抽走了她浑身的力气。
又在装傻。
她真的……
拿他毫无办法。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纵有倾天之权,难动磐石之心。
“……既如此。”
她最终缓缓说道,所有情绪敛尽,只余下储君应有的威仪与冰冷。
“明日自会有人前来,请法师入朝议事。”
殿内龙涎香的余韵仍缠绵地萦绕在佛像慈悲低垂的指尖,她却已蓦然转身,不再看延戁一眼,挺直脊背踏出了殿门,明黄的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在她身后,延戁垂在身侧的掌心里,那串摩挲了多年、温润通透的佛珠,不知缘何,竟被他悄然攥出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须臾,他向着李昭闻离开的方向,微微抬起了头。
日光透过窗棂,恰好照亮了他脖颈上那一道尚未消散的、泛着暧昧红痕的指印。
霍晏这一日忙得脚不沾尘,从清晨到日暮,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
东宫门前的空地上,早已调集了整个御林军最精锐的三千铁骑,甲胄寒光凛冽,旌旗猎猎作响,而他手持皇太女亲授的鎏金印信,又将暗中培养的数百名暗卫精英悉数调出,一股脑编入了即将出使蛮夷的队伍,整支队伍的配置,堪称大潜禁军的顶配。
他试图劝阻李昭闻。
纵是武艺超群的御林军与暗卫,千军万马开过去,终究是在蛮夷之地,在他人地盘之上,无异于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她调尽麾下精锐,要么平安无事空耗兵力,要么便是全军覆没——霍晏看着名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心头更是一沉——这些都是李昭闻从潜邸时期便苦心培养的势力,待她登基自是左膀右臂,另有大用。
实在不该为了……为了一个僧人,尽数无谓折损。
可李昭闻却恍若未闻,她指尖捏着朱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在随行名录上疯狂添补名字,从禁军统领到御前带刀侍卫,但凡她能想到的精锐力量,都被她划进了名册,到最后,她的目光竟直直落在了霍晏的名字上,显然是要将他也编入这支出使队伍。
当那道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过来时,霍晏心头一凉,终于知道再劝已是徒劳。
皇太女已然失了理智,此刻任谁劝说都是徒劳。
……
霍晏料到李昭闻会派他前往蛮夷,却万万没想到,她私心里筹划的竟是要亲自奔赴那蛮荒之地。
若他遭遇不测,她便同样遭遇不测;若无人能救,她便同死蛮荒。
如此这般,倒教人无从怨起。
她几乎要将朝政抛却脑后——死了便一了百了,蛮夷入不入侵与她何干?
天下覆灭都与她无关,她已腻了。
今生她只为延戁。
可她也清楚,帝王昏睡在床,她若公然提出要亲赴蛮夷,必会引得满朝文武哗然,届时群起劝谏,此事定然难以成行。
于是,她干脆将这心思藏进心底,只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谋划,借着扩充出使队伍的名义,为自己的亲赴之路铺路。
——经李昭闻亲自拟定、层层加码,这支本为护送佛骨、安抚蛮夷的出使队伍,最终规模竟达到了惊人的上万人,其阵仗之大,已然远超寻常出使,隐隐有了御驾亲征的架势。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透,天际只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寒意裹着宫墙深处的沉寂,漫过朱红宫阙。
延戁便已踏着霜露,又一次入了宫,拾级而上,迈向那座巍峨的殿宇。
与除夕之夜截然不同——彼时是近午夜时分,宫宴正酣,他是献艺的方外客,踏的是暖阁笙歌、烛火通明;
此番,他迈入的,是象征着大潜最高权柄、承载着万钧威仪的——太和殿。
太和殿,金砖铺地,龙柱擎天,是百官议政之所,亦是帝王临朝之地。
殿内檐角悬着的鎏金铜铃静穆无声,唯有梁柱间的彩绘,在晨光初透的朦胧里,透着历经百年的庄重与威严。
他一身朴素僧袍,洗得微泛白的布料上无半点纹饰,与这金碧辉煌、朱紫满堂的殿宇格格不入。
方外之人的清寂,撞入满眼的富贵荣华,瞬间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文臣的探究、武将的好奇、老臣的审视,还有些难以名状的打量,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而他依旧步履沉静,稳如渊岳,仿佛脚下踏的不是太和殿的金砖,而是山寺后院的青石板。
僧袍的衣袂在行走间轻轻翻卷,似有松风穿林而来,携着远山的清冽;眉宇间凝着古寺晨钟般的疏离与寒意,眸底无波无澜,未曾因这煌煌天威、灼灼目光而有半分动摇。
他于御阶之下丈许处合掌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立于一片朱紫官袍之间,愈发显得清癯而孤高。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如未经开刃的古剑,分明蕴藏着可开碑裂石的千钧力道,此刻却尽数收敛,指尖贴合,只余一派方外之人的沉静与淡然。
丞相站于文臣队列最前方,银须垂胸,亦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投注于他。
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似藏着权衡,藏着疑虑,却不知是为他所代表的佛门,还是为着他与那御座之上那人之间,那段讳莫如深的……
“储君至——!”
帝王身边的大太监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高声唱喏,声音穿透大殿的沉寂,撞在梁柱上,嗡嗡作响。
霎时间,百官屏息,原本若有若无的私语尽数消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昭闻自九龙屏风之后缓步转出,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无声无息。
十一旒白玉珠冕冠垂落,圆润玉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遮住了半张面容,却遮不住那通身与生俱来的威仪。
朝服之上,金线绣出的蟠龙栩栩如生,鳞片在晨曦透入殿内的光柱中熠熠生辉,龙爪遒劲,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衣料束缚,腾空而去。
她广袖一振,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于御座之旁沉稳落座,脊背挺直,帝王气象凛然生威,压得满殿文武不敢稍动。
“臣等叩见皇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群臣齐齐俯首,跪拜于地,山呼声震彻殿宇,久久回荡。
而在这一片跪伏的朱紫浪潮之中,唯有那一道素色的身影依旧合十独立,如中流砥柱,静立于殿心,不卑不亢,与周遭的恭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昭闻见他不跪,面色并无半点变化。
周遭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也就无人出声。
朝议伊始,百官依序出列奏对,或言民生,或禀军务,核心无外乎此次出使蛮夷之事——
如何措辞方能既显天朝威仪,又避蛮夷锋芒;随行官员如何选派,方能兼顾才幹与可靠,既不辱使命,又能防微杜渐;边境守军又该如何暗中策应,调兵遣将,以备不测;蛮夷各部心思各异,可能作何反应,又该如何分化瓦解,逐个击破……桩桩件件,皆关乎国之安危,需反复斟酌,细细商议。
霍晏位列武将班次第六,身着银甲,亦大步出列,沉声禀奏,言及随行护卫名录尚未核定,恳请殿下示下。
整个过程中,唯有延戁始终静立殿心,不言不语,如一尊沉静的石像。
而御座之上,十二旒珠帘后的皇太女亦始终缄默,只偶尔在群臣争执不下时,淡淡吐出一两句,便定了乾坤。
无人敢抬头窥探,那珠帘之后的目光是否正穿越议事的洪流,久久凝注于那道沉静的粗布身影之上。
直至诸事暂议已毕,殿内声息渐歇,群臣皆垂首静立,等候殿下最后的谕旨。延戁合十一礼,依律正欲转身,告辞而退。
“法师……”
李昭闻忽然在朝堂前低声唤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出使蛮夷之事,在随行的使团与朝臣议定具体细节前,所有决断皆系于延戁一人之身,李昭闻开口唤他本无不妥。
只是……她那语调……实在难以言表。
那声音里似蕴着无限的怅惘,又似含着难以言说的嗔怨缠绵,轻柔宛转,竟宛若爱侣于耳鬓厮磨间忘情流露的一声叹息。
这样的语调,这样的情愫,在这庄严肃穆、等级森严的太和殿上,出自储君之口,简直是惊世骇俗,让人无话可表。
“咔。”
细微的轻响。
延戁指间匀速捻动的佛珠骤然停滞了一瞬。
满朝文武深深垂首,无人敢抬头窥视,却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玉笏,仿佛想将自己彻底埋进玉阶的阴影里。
生怕一不小心,就窥见了、触及了御座上那位殿下不愿人知的、隐晦而禁忌的汹涌情愫,惹来无妄之灾。
李昭闻却只是唤了延戁一声,便没了下文。
她闭目须臾,似在平复心绪,再睁眼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语调亦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只淡淡道:
“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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