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然而,就在这指令已下、本该告退的时刻,延戁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抬起了头。

这举动于臣子之礼不合,于他方外之身更不合。

太和殿上,谁敢直视天颜?

无人。

可他偏偏抬头望去。

十一旒珠之后,那双眼睛正意兴阑珊地凝望着御案上的朱笔。

大潜的迦陵公主生得极好,继承了生母冠绝京华的容貌——传闻当年那位敦贤长公主择婿时,曾引得蛮夷王庭不惜遣使越境求娶。

云鬓如墨染,珠旒垂额,华贵不可方物。

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延戁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这一刻的太和殿、这一刻所有的光景,都尽数印入心底,刻进魂灵。

旋即,他猛地垂首,双手合十,僧袍广袖垂落,遮住了腕间凸起的骨节,声音沉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贫僧,谨遵圣旨。”

御座之上的李昭闻,又岂会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目光?只是误会了那目光的意思。

唇微启,似欲言语,终是化作御座之上的缄默。

——还能说什么呢?

为了避开她这不容于世的炽热情愫,他便甘愿赴那样的险境,也不留在她身边。

她又还能说什么呢?

但,她不会放手的。

纵使逆天悖佛,纵使天下非议,纵使他是方外僧人,她也一定要他。

……

她起身,退朝。

太和殿的朱漆殿门缓缓敞开,殿外天光倾泻而入,将朝臣们的身影拉得颀长。

散朝之后,百官三三两两结伴,低语着离场。

偶有几位特意趋步上前,对着他躬身问好,他皆敛衽合十,以温和的姿态一一回礼,可目光扫过人群缝隙时,却骤然定格——

一名身着从五品青缎官服的男子正立在廊下,众臣见了他,都客气地唤一声“崔郎中”。

延戁从未见过此人,心口却莫名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脚下更是如生了根般,再也挪不动半步。

一股陌生却又刻骨的眩晕陡然袭来,天旋地转间,眼前的金殿玉阶竟瞬间倾覆,化作了记忆里雕梁画栋的宫室——

记忆里,那男子闯入他的居所,竟不由分说要罚他下跪。

他纵有能摆脱所有侍卫束缚的身手,却终究不得不折膝。

因为……侍卫们恭恭敬敬唤那男子……皇女夫。

……什么皇女夫?

……是她的皇女夫。

周遭朝臣的议论声、脚步声明明还清晰可闻,延戁却已身在实境、神坠幻境。

他只记得那时心中翻涌着滔天悲怆,膝盖几乎要重重磕在冰冷的砖上,可记忆深处,李昭闻的身影却猛然闯入,玄色龙纹衣摆狠狠一甩,带起的风卷过门槛,众人齐齐跪倒。

那崔家子刚要向她行礼,心口已被李昭闻一脚踹中,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飞出去,背脊狠狠撞在柱上,骨裂声清晰可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却甚至不敢喊痛,踉跄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死死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李昭闻的玄靴踩在他肩头,狠狠往下碾压,冷厉的嗓音像淬了冰的刀,直劈人心:“你想让谁跪?!孤给你跪,你要是不要?!”

崔家子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惊恐声,泪水混着鼻涕淌下,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呜咽,拼命摇头,好不可怜。

李昭闻怒容不减,完全是一把火在胸腔里烧,她又想杀了这个崔家人,但霍晏在她要抬手之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晦涩地微微摇头。

是,她不必当场杀了这崔家子,她可以缓缓杀之,后面称其暴毙,再封些无关紧要的官对崔家稍加安抚,完全无虞,但此刻她要是当场杀之,就是连着以暴烈手段杀了两个崔家人,崔家不造反才怪!

李昭闻终究有些桎梏,便缓缓地、咬牙切齿地道:“给孤的法师,磕头。”

靴底刚离肩,崔家子便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即调转方向,朝着延戁的方向狠狠磕下去。

石砖坚硬,额头与砖面相撞的闷响在寂静的殿廊里格外刺耳,不过两三下,便磕出了汩汩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别停。”

李昭闻的声音淬着冰。

她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凌迟,先是扫过早已瑟瑟发抖的崔家子,随即又落回延戁身上,眼底翻涌的杀意被她强行按捺在眼底:

“孤的法师不发话,你就给孤一直磕。什么时候血尽了,什么时候才算完。”

室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沉闷的磕头声,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砖面上,像极了催命的战鼓,敲得人心头发紧。

“……法师?”

“法师。”

突然,一道沉稳的话音将延戁飘远的神思拽了回来,霍晏关切地看着他,低声询问,“法师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若真有不适,还请同奴直说。此次出使蛮夷一事,成行与否,全在法师一念之间。法师若反悔,奴这边的所有安排随时可止。”

可止?

延戁心头微震。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是李昭闻自己不能轻易喊停,却允许他喊停。特意让霍晏在散朝后追上他,递来这一句转圜的余地。

他想要怎样她都随着他,代价都由她来承担。

她也该为他承担所有代价。

延戁缓缓回神,却没有先回应霍晏的话,而是再度抬眼,望向人群中那名身着从五品青缎官服的男子,目光在他身上凝滞了一瞬,那股莫名的心悸与眩晕又隐隐袭来。

随即才转头,看向已从李昭闻御座之后走下金阶的霍晏,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霍统领不必如此,贫僧不过一介方外之人,当不起统领这般谦称。此次出使蛮夷,亦是贫僧义不容辞之责,不必多言。”

霍晏眼锋极快地一扫,瞬间便注意到了延戁方才的目光落点,只是在延戁转回头看向他时,他面上的锐利霎时敛去,面容重新变得柔和,对着延戁躬身回了一礼:

“法师深明大义,只是此去蛮夷路途艰险,万事当以自身安危为重。”

“劳心。”

延戁淡淡道了一声,旋即不再多言,转身便迈步,一步步走出了这间日日都有李昭闻身影的太和殿,将身后的金殿威仪与霍晏凝在他背影上的目光,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他看了谁?!”

李昭闻蓦然侧目,微微色变。

霍晏不明所以,躬身又回了一遍:“回殿下,法师方才散朝后,确实看了户部郎中崔从汶一眼。彼时崔郎中身边还跟着几位同僚,奴已将那几人的名册都列了出来,请殿下过目。”

李昭闻却摆了摆手,没有去接那份名册。

她此刻正行在宫道上,明黄的裙摆扫过汉白玉栏杆,往承天殿走。

她信霍晏的眼力,延戁那一眼定然是落在崔家子身上的。

可她想不通,他为何要去看崔家子?今生的他,分明与崔家子素未谋面,连半点交集都无。

难道是……难道是他同自己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回了现世?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疯长的藤蔓般瞬间缠绕住李昭闻的心脏,攥得她胸腔发紧,脚步也下意识地顿住,整颗心彻底乱了分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前世的纠葛太过锥心刺骨,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爱怨憎嗔,像淬了毒的针,隔着六十载依旧能轻易刺破她的皮肉,搅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她盼着他带着记忆归来,那样她便能将前世的亏欠、对他的辜负一一弥补。

可她又怕,因前世他与她只在爱怨憎嗔里占了后三个字——前世他们之间的情分,哪里算得上圆满?尽是化不开的怨怼、解不了的憎恨、数不清的嗔视。

重活一世,她怎么能带着这些沉重的过往与他相对,她又怎么还能因为她一厢情愿再将彼此拖入一场无尽的煎熬?

但……她不想放手啊。

她前世今生想要的不过一个他罢了,为何偏偏就两世求而不得……

且,他看的崔家子,也正是她不愿他忆起的一部分。若有可能,她前世一定不会那般轻慢地对待自己的大婚,不会那般无所谓地就将皇女夫的虚名轻易给出去。

她知她那所谓的皇女夫,那崔家子给了她的法师难堪,当年竟敢叫她的法师向他折膝下跪执妾礼,说她的法师是她的禁脔——

他怎么敢?!

她的法师站在她面前,她都从不以皇权相逼令他下跪,她喜欢看他站在她面前那般不卑不亢的模样。

她只是想要他,却从不想打碎他的傲骨,甚至前世都不曾不允他礼佛。她甚至还曾下旨,每隔三五日便有雷音寺的僧人、少林院的武僧来陪他讲经、陪他演武。

她只是想将他留在身边啊。

然,他的傲骨、他的向佛之心,却从来都与她想要他不相冲突。这些品质组成了他,她想要的是全部的他。

她想要的是心中有几分她的、全部的他。

她前世何曾真正想强取豪夺过?!

纵然她以铁血立威,性情残暴狠戾,可对他,却连半分刑罚都舍不得动。她爱他啊……她爱重他,前世今生不曾有变。

崔家子在当年那事之后的三个月内便暴毙了,她给出了几个户部的闲职,这事便压了下去,未起什么波澜。

这本该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罢了,但……若真如她问出的答案那般,若他不曾出家,择配当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么从那时起,她与他之间就有了跨不过的沟壑。

她怎么就没能提前知晓他的心思?

他……曾为她大婚暗自伤怀过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李昭闻掐灭。

不可能的。

他怎会为她伤怀?若前世他对她有过哪怕一分软化,她又怎么会……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大婚那日,她借着酒意闯进了他的房间。

那是她第一次吻他,却也是最后一次——他竟因破了色戒,当即就要自戕。

那时她怒到浑身发抖,杀意在心中暴走,撑着柱子站立不稳几乎要呕出血来,可最终也只能轻拿轻放,不再碰他。

“殿下,这是要去承天殿觐见陛下?”

霍晏跟着李昭闻走了半晌,见她脚步微微滞涩,才开口问道。

李昭闻猛地回过神,这才倏然驻足。

她这才想起,她尚未登基,当要回东宫的,下朝后却走惯了回承天殿的路。

……

她抬眼远远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承天殿,殿宇巍峨,檐角的鎏金在日光下将她晃得眼晕,才敛了心绪,转身折返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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