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天边刚破开一抹鱼肚白,凛冽的寒光便裹挟着晨霜,漫过了嵩山脚下的旷野。
万余名黑甲精锐肃然列阵,玄色旌旗如乌云般遮天蔽日,冰冷的兵戈之气刺破了山间的晨雾,凛冽得叫人呼吸一窒——
这便是于嵩山迎请佛骨的仪仗。
依制,皇太女当亲临犒军,送行祈福。
然而,御座空悬。唯有老丞相手持节钺,立于高台之上,代行大典。
百里之外的嵩山主峰之下,却是另一番庄严肃穆的光景。
袅袅香云缭绕在古刹红墙间,混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漫入鼻息。
延戁一袭赤色袈裟,立于三十名少林武僧之前,身姿清隽挺拔,静默如崖间苍松,周身的禅意与周遭的肃穆融为一体。
佛骨已由方丈从藏经阁密室中恭请而出,小心翼翼地安放于沉香木函之内,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唯有山风掠过松枝的呜咽,与武僧们低沉的诵经声交织,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就在仪仗即将启程的刹那,一道急促的马蹄声骤然自山道尽头传来——“报——!”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绝尘而来,马蹄踏碎了山间的宁静,马上骑士身披宫中专用的明黄号衣,背后负着一卷杏黄圣旨,其势如电,直至阵前才猛地勒马,缰绳绷得笔直,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骑士则高声喝道,声震四野:
“圣旨到——!众人接旨!”
万人的队伍,顷刻间鸦雀无声。
无论是身披重甲的精锐甲士,还是身着官服的朝廷命官,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于那卷明黄的圣旨之上,连山间的风都似是停了一瞬。
内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队伍前方,抖开卷轴,清亮的嗓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砸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奉天承运,皇太女诏曰:……咨尔少林僧释延戁,慧性坚深,僧行高洁,素为佛门表率,亦为社稷所重。
今特敕:此番迎奉佛骨出关一应事宜,皆由延戁统辖总揽!凡随行之军士、官员,无论品阶高低,文武类别,悉听其调遣!”
“——敢有违逆僭越者,视同忤逆圣驾,依律严惩不贷!”
旨意宣毕,满场死寂。
风似乎真的彻底停了,连香云都凝在了半空。
万余名精锐甲士,一众朝廷命官,面面相觑,最终都将目光投向了那袭立于晨光中的赤色袈裟——
从此一刻起,他们手中的刀锋、笔下的文书,乃至身家性命,竟都需听命于这个方外之人,这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
程老丞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步履沉稳地从高台上走下,亲自从内侍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明黄的绢帛上,还带着御书房龙涎香的余温,以及那方朱红御玺的沉重分量。
他双手捧着圣旨,一步一步走向延戁,苍老的步伐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
老人将圣旨递出时,指尖在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明黄绢帛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苍老而低沉的话语,仅容二人听闻:“法师……前路艰险,务必保重。”
沉默如墨般在二人之间化开。程老丞相望着延戁低垂的眉眼,终是极轻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京师有人,等您归来。”
延戁缓缓垂眸,目光落在那卷圣旨上。
明黄的卷轴落入他手中,触感微凉,却重逾千斤。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及绢帛上钤盖的朱红御玺,那凹凸的纹路,烫得他指尖微麻——这是她的印玺,代表着她无可争议的意志,也代表着她独断的恩宠。
他依旧双手合十,低眉顺眼,无言以对。
赤色袈裟在倏然刮起的山风中微微飘动,身后是万甲列阵的森然寒光,身前是通往关外的漫漫长路,路的尽头,是未知的凶险,亦是她早已布好的棋局。
他何尝不知,这道圣旨,是无上恩宠,更是昭告天下的宣告。
她虽未至送行现场,却已用这道万钧旨意,将他牢牢钉在了此行护卫的最中心,让他成为了整个仪仗的核心,也成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更成了她护在羽翼下的、最明显的标记。
李昭闻甫一颁下“此行一切调度皆由延戁统辖”的谕令,心底便悄然漫起一丝矛盾的沉郁。
他终究是方外之人,卷入尘世的权谋纷争、军政调度不利于他的修行,他会喜欢这道谕令吗?
大概不会吧。
于是百官商议,派出朝中使者——是那日随延戁策马上嵩山的将领中,其中一人。
丞相程公的义子。
正四品兵部侍郎,兼皇太女仆射程思远。
东宫殿内,鎏金兽首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得正旺,清冽中裹挟着一丝独特的馥郁,袅袅青烟缠缠绕绕,将殿宇深处的雕梁画栋晕染得朦胧了几分。
程思远一身绯色官袍,垂手恭立于丹陛之下,屏息凝神听着御座之上的皇太女下达谕令。
“……此行涉险,关乎边境安稳与朝局安危,一切调度,皆由少林延戁统辖。你为副使,需竭尽所能辅佐于他,更要跟着法师……好生学一学。”
李昭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法师?
程思远闻言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昭闻性情倨傲,对佛门态度更是微妙。
去岁有某国高僧来朝,不过是在殿上多叨叨了几句佛法,便被她嫌其聒噪,当庭斥为“秃驴”;雷音寺方丈德高望重,在她口中也不过是那个老和尚,从未有过半分敬重。
可今日,她竟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尊称一个少林武僧一声“法师”?
程思远想着想着,不由得神色凝重了起来。
他是个一根筋,上嵩山时不知道诸将为何起哄让延戁带他们前去请罪,除夕赐辇时也早回了家,流言少有入耳。他的父亲为人端正,当然也不会向他专门提及此事。
于是发问:“这位……法师是什么得道高僧吗?竟得您如此器重。”
他自幼与李昭闻一同长大,情分不同常人,说话也较寻常臣子直接。
然而话音未落,御座之上的李昭闻已是倏然蹙起了眉,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疏离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极明显的不悦,冷声道:“不要让孤再听到此问。”
程思远心头一凛,立刻摈弃前问,躬身:“臣失言。”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良久,李昭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比先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说是艰涩的语调,像是在斟酌着什么极难出口的话:“你待他……”
她顿了顿,目光先是掠过殿宇高耸的穹顶上繁复的龙凤浮雕,似在平复心绪,最终才缓缓落回程思远身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清晰地砸在程思远心上:
“当念——他即是孤。”
程思远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怔怔地望着御座上的人,几乎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他即是孤?
这……这话是何意?
是说要将那延戁法师视若她本人,见他如见储君,需得行同等的君臣之礼?
还是……还有更深一层、他根本不敢往深处细想的意思?
刹那间,所有他曾偶然听闻、却只当是无稽之谈的流言,都如滔天洪水般轰然冲入脑海,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程思远惊得张大了嘴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后背更是在顷刻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将内里的中衣都濡湿了大半。
他太了解李昭闻了。
她骨子里是何等凉薄冷情之人,对病重的帝王尚且只是恪尽人子本分,未见多少真切忧惧,对朝臣勋贵更是恩威并施,从无多余温情。
程思远自记事起便伴在她身侧,何曾见过她为一个人如此大费周章,甚至细致入微到近乎偏执的地步?
不仅破天荒地赋予一个方外僧人前所未有的军政大权,更是亲口说出“他即是孤”这般石破天惊的话!
电光火石间,他瞬间明白了自己此次随行的真正使命——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政务交涉、边境调停,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那个名叫延戁的法师毫发无伤,才是皇太女真正的、绝不能宣之于口的核心旨意!
“臣……”
程思远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对着御座深深俯首,声音因方才的极度震惊而微微发哑,却字字铿锵:“臣,谨遵殿下谕令!必不负所托!”
——他彻底懂了。
此行纵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豁出性命,保全那个法师。
延戁行前,东宫的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少林,几乎要将这座清修古刹的禅意都染上几分俗世的煊赫。
非但程思远被火急火燎召入东宫,领受秘而不宣的机宜,更有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在少林寺山门前当众宣读皇太女的诸多恩赏。
御赐的金经佛像宝相庄严,上等锦缎与精洁斋粮堆积如山,就连寺中武僧也得了重赏——
李昭闻竟直接赐下三十匹河西骏马,鞍鞯皆是皇家规制,一色的青骢良驹,这般犒赏之丰厚,足以令满朝文武侧目。
而在一众赏赐里,最惹眼的却是一函御用沉香木刻印的《金刚经》。
那沉香木历经千年沉淀,香气沉郁醇厚、久散不去,其贵重程度早已超越器物本身,直抵无极之境。
当延戁的目光落在此经之上时,只觉心头猛地一窒,几乎要再度坠入旧日梦魇。
这熟悉的沉香气息,熟悉的经卷形制,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宫室,跪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佛珠,一遍遍地诵经祈祷。
祈祷什么?
祈祷李昭闻强掳僧人的大逆之举,莫要触怒佛祖,莫要让她背负无边业障。
延戁猛地摇头,将这扰人心神的杂念驱散,又在心底默默向李昭闻致歉。
他也说不清为何近来总是梦魇缠身,总想起些颠三倒四、不合清规的荒唐念头。
转头收拾行装时,他瞥见床榻之下的紫檀木匣,指节微蜷,终究是顿了顿,未曾将其收入行囊。
出发那日,御马监的人牵来赏赐的马匹,三十匹青骢良驹列队而立,神骏非凡,可队伍一侧,却还有一匹截然不同的骏马——
竟是由霍晏亲自牵来。
这马通体墨黑,无半分杂色,肌理线条流畅如拉满的弓,正是去岁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与皇太女的龙驹照夜白同为世间难得的极品。
当初李昭闻提着朱笔,在礼单上为这匹马题字时,霍晏就在一旁看得眼角直跳。
破月黑。
这名字潦草得毫无典故风雅,却又嚣张直白得令人心惊。满朝谁不知皇太女的坐骑唤作照夜白,如今竟给这宝马取名破月黑?
她那份昭然若揭的心意,几乎要捅破这层君臣僧俗的天堑。
然御赐之物,岂容半分推辞。
众目睽睽之下,延戁合十谢恩,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匹通体墨黑的骏马,心中清明如镜。
——破月黑。
那不容错辨的、近乎挑衅的归属意味,他岂会不解?
……但此行深入蛮夷,九死一生,前路莫测。
或许正是深知此去艰险,或许是对那赐名之人复杂心绪的某种无言回应,他此刻竟罕见地未再流露任何推拒之意。
那匹名为破月黑的烈马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非但未显露丝毫躁动,反而低下头,以一种近乎温顺的姿态,亲昵地蹭了蹭他染着薄茧的掌心,触感温热。
延戁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山间流云,僧袍与黑色骏马几乎融为一体。
他指节分明的手轻拍马颈,声音低沉,清晰地道出二字:“有劳。”
破月黑昂首长嘶一声,其声激越,震彻山林,竟似完全明白其意,与他心意相通。
下一刻,延戁微压马腹。
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骤然发力,瞬间掠过官道,只余下满地飞扬的尘土,以及那道决绝的、逐渐消失在远方的背影。
他接受了这名,接受了这马,也仿佛在无人窥见的心底,默然接住了那份沉重而炽热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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