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迎送佛骨的盛大仪仗早已离京远去,猎猎旌旗没入官道尽头的苍茫暮色,至今已过了整整一日一夜。

可东宫寝殿之内,李昭闻却依旧枯坐于榻,始终未曾阖眼。

每当她试图闭目,眼前便会清晰地浮现出前世血债、前世血色,又仿佛见延戁骑着破月黑一骑绝尘、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决绝得没有半分回头之意,仿佛要就此融入天地尽头,与她再不相见。

龙涎香在空旷的殿宇中寂寥地袅袅盘旋,袅袅青烟缠上殿顶的蟠龙藻井,又缓缓散开。

李昭闻倏然自凤榻上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

如墨的乌黑长发未绾未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垂落肩头,铺散在明黄绣凤的寝衣之上,衬得她素来冷硬的眉眼,竟添了几分罕见的脆弱。

他走了。

不过短短一日,她却仿佛又跌回了那些早已失去他的帝王岁月里。

那种蚀骨的空落感,如同潮水般将她裹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又感受到了那种痛苦。

那是永失挚爱的剜心之痛,是尝遍世间百味后仍觉锥心的至痛。

这痛楚,她足足熬了六十载,从青丝熬成白发,从盛世熬到迟暮,她再也不想体会分毫。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不会让他等太久的,她定会去找他。

李昭闻重新静坐于榻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淡白的印痕。

良久,她忽而开口,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可带了御赐袈裟?”

话音甫落,一道几乎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便自蟠龙金柱之后无声闪出,单膝跪地领命,旋即又如鬼魅般隐入黑暗,了无踪迹。

几炷香的光景倏忽而过,那名暗卫再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原地,躬身回话,声线压得极低:“回殿下,未曾。”

李昭闻并无意外,摆手:“拿去,给他。”

霍晏此番并未随行,只因他官阶亦不算太高,仅是善察李昭闻之心。

而李昭闻又暂未同延戁一道,霍晏再善察她意也无用。

李昭闻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心头的忧虑却丝毫未减——

纵然她下了那道维护延戁的圣旨,也只能约束大潜臣属,蛮夷之地却未必认这旨意。

缺少亲王重臣压阵,他此行注定艰险。

然朝中那些皇叔伯辈尽是狼子野心之徒,她岂敢将延戁托付?

年高德劭的重臣又经不起奔波,年轻官员中职位足以令蛮夷礼遇者更是寥寥。程思远已是她能想到最合适的人选。

程公义子,朝堂中文臣近乎悉数站列,李昭闻属意他为未来的文臣之首,是她肱骨。此子亦有武艺伴身,可自保一二。

她其实知道,他不会带她送的那袭袈裟。那只装着袈裟的紫金匣子,想必在少林禅房的角落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灰。

可她还是要巴巴地让人送过去。

只要他肯披上那件绣着五爪蟠龙的袈裟,便等同于随身携了她的威仪。

蛮夷那些人再胆大包天,也须得掂量掂量,这袈裟背后,是她的雷霆之怒,是整个大潜王朝的颜面。

李昭闻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望着殿外初升的朝阳,心底默默祈愿:只盼前路少些磨难,莫要为难她的法师。

她很快就会去的,很快。

护送佛骨的队伍按部就班,白日里足下行进百里,一路晓行夜宿,十五日后,便已行至大潜与蛮夷接壤的边关地界。

关内虽因屡遭蛮夷滋扰,城防处处透着肃杀之气,可市井街巷里,依旧能寻到几分烟火繁华——

临街的酒肆幌子迎风招展,货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客商虽多了几分警惕,却也未曾失了生计的热络。

可一旦踏出那道高大厚重的关隘城门,天地间的景象便骤然换了副模样,入目尽是荒岭连绵,怪石嶙峋,四下里寂寥无声,唯有苍茫的旷野向着天际无限铺展,连风掠过都带着几分萧瑟的寒意,将关内的人间烟火气涤荡得一干二净。

延戁下令将万余兵马尽数留守关内。

这般浩荡阵仗无益于护送佛骨,反倒易引得蛮夷王族警觉。最终只留下程思远与数名文官随从,以及少林武僧并少数皇太女亲卫——

他知留下兵马之举已是不易,定有人向京回禀,不求能将李昭闻的人全部留下。

自离京那日起,延戁便察觉这队亲卫的不同寻常。他们行路时足尖踏地,竟能做到无声无痕,仿佛与周遭的风融为一体;偶一回眸转首,目光便如鹰隼般锐利,能瞬间扫过周遭所有异动;周身气息更是沉厚绵长,绝非寻常武夫可比,显然都有着精深的武学根基,远非普通侍卫的水准。

更让延戁心有察觉的是,这些人待他的态度,恭敬得近乎异常。

他们从不主动叨扰,自行整理行装、照料马匹,却始终在他身侧三丈之内,隐隐形成一个严密的护卫阵型,将他护在中央。

每逢扎营造饭,但凡少林武僧的动作稍缓半分,他们便已手脚麻利地将营帐支起、篝火点燃、饭食备好,事事都抢在前面;而每次与他照面,这些人更是会一丝不苟地行上大礼,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他在关前下令精简随行人员时,旁人皆有迟疑,唯独这队亲卫,脸上无半分讶异之色。

只是迅速退到一旁,低声商议了短短片刻,便从队伍中遴选出十余名精锐中的精锐,二话不说便要继续随行护持,那利落的动作、笃定的姿态,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令,连人选都提前备好了。

延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早已对他们的来意、对京中那人的心思了然有数,只是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终究是无言可表。

离关愈远,人烟愈稀。

暮色四合时,众人于林中扎营,篝火点点映着参天古木。

“小程侍郎。”

几名围坐火堆的官员见到少年,纷纷招呼致意。程思远颔首回礼,却不往那边,只朝一处篝火走去。

这半月虽有馆驿,但仍少不了风餐露宿,少年侍郎清减了不少。

此行武僧多为俗家弟子,唯延戁严守斋戒。

程思远常暗自诧异——那位法师仅凭清粥野菜,如何能维持那般惊人的体力?

目光不由自主瞥向对方僧袍下贲张的肌理。

他年未及冠便被皇太女钦点随行,虽知前路凶险,却视作历练之机。方才特地采了些鲜嫩野菜,想着给延戁添一餐素斋。

火光跃动间,少年将青翠的野菜投入陶瓮,热气氤氲了林中寒夜。

延戁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侧目看来,目光沉静如水。

“侍郎何为?”

少年闻声,立刻放下舀勺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佛礼,神色恳切:“此行凶险,还望法师务必保重贵体,此去蛮夷全倚仗法师。某愿为法师煮羹。”

延戁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知程思远是丞相义子,朝堂之上众官簇拥,也看得出被李昭闻委以重任。

为他煮羹?

除了得到李昭闻嘱咐,不做他想。

“不必。”延戁道。

复阖目前,他又补充:“侍郎年少,可多用些膳食,勿令身体过于耗损。”

程思远提着舀勺,一时哑然。

——自己在法师看上去,竟是贪食之人吗?

待程思远将野菜羹煮好,已是夜半时分。

月影西斜,树影婆娑,他正欲劝延戁用些羹汤,忽见原本在四周树梢上静默守夜的数名皇太女亲卫,如同暗夜中的蝙蝠般,悄无声息地同时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西北方向。

几乎在同一瞬间,延戁低沉的诵经之声戛然而止。

他抬眸,深邃的目光穿越夜色,精准地落向亲卫们警戒的方位。

片刻死寂后,一名亲卫首领如落叶般轻巧跃下高树,步履无声地行至延戁面前,躬身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禀法师,西北方向,蛮夷人来了。轻骑,约两百余骑,距此不足三里。”

延戁面色无波,只微微颔首,“有劳诸位,还望守定佛骨。”

亲卫们此刻已尽数惊醒,无声地围拢过来,形成一道紧密的防护圈。

但显然李昭闻交代的要务中,并未提及守护佛骨之事。

为首那亲卫闻言果然面露难色,但军令如山,尤其是涉及这位法师,他不敢有违,当即抱拳领命:“是!”身影一闪,再度没入黑暗,指挥布防。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便如潮水般涌至,又在距大潜驻扎地百步之外齐齐勒马止步,动作干脆利落,显是精锐。

火把次第燃起,映照出蛮夷骑士彪悍的身影。

延戁整肃了一下僧衣,神色沉静,率众迎出。

程思远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只见蛮夷队伍从中分开,一人缓步而出。

身披暗红袈裟,手持镶嵌硕大血玉的法杖,头颅剃光,额间一道深色刺青蜿蜒而下,正是蛮夷佛教领袖,以活人炼蛊、手段酷烈闻名的血日法王兀术赤陀。

他行至阵前,单手竖掌于胸前,声音洪亮如闷雷,滚过寂静的夜空:

“奉吾王之命,特来迎请佛指圣骨。恭候大潜法师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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