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随着李昭闻翻身下马的动作,陡然如退潮般一松。
李昭闻随手将照夜白的缰绳抛给一旁的程思远。程思远自知护卫不力,竟险些让李昭闻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他照拂的法师受辱,垂首不敢言语,默默牵马退至一旁。
官员们跪伏于地,武僧们合十低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尽数聚焦在李昭闻身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箭破长空的锐响余韵,人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储君殿下的下一步指令。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李昭闻并未径直走向那立于人群中央、僧衣微乱的延戁——那个她为了护持,不惜亲自跨境疾驰,甚至在马背上引弓怒射、箭指血日法王的人。
尽管她的眼角余光,自始至终都未曾从那道褐色僧影上移开过分毫,连鬓边被风拂乱的发丝,都因她目光的凝滞而未曾抬手去拢。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先向延戁行了一个佛礼。
“法师,”她声音清越,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清晰听见,“受惊了。”
随即,她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姿态,语气缓和,却不怒自威:
“请借一步说话。”
半月未见,延戁依旧是那幅沉静模样。
身上的僧衣虽已不再是往日那般粗砺的麻布,却依旧是最素净的褐色,样式简单得近乎寡淡——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穿过她亲自派人送去的那件御赐袈裟。
那袈裟上绣着五爪蟠龙,乃是亲王规制,若今日他当真身披那件袈裟而来,见五爪如见亲王,那蛮夷的血日法王安敢如此放肆,当众折辱?
李昭闻望着他衣襟上沾染的些许尘土,心头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见不得他受半分委屈,一如除夕宫宴,她根本不愿见他如伶人戏子般,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于殿前献艺,供人取乐。她珍他重他,岂容他人肆意怠慢?
——方才马背上那破空一箭,她是真的想要兀术赤陀的性命,箭出之时没有丝毫犹豫,准头更是分毫不差,若不是延戁及时出手打偏了箭羽,那蛮夷法王此刻怕是已血溅当场。
然则延戁打偏她的羽箭,她却也并未动怒。
行至僻静处,确保众人可见而不可闻,李昭闻才转过身,盯着延戁依旧低垂的眼睫,恨恨开口,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蛮夷鼠辈,安敢折辱于你!”
延戁自然也有月余未曾见到李昭闻。
方才在马上隔着数十丈惊鸿一瞥,已让他古井无波的心湖骤然震荡,更不敢深思她为何会亲身降临这等凶险之地,只能以默念佛号强压心绪。仍是合十垂首,声音平稳无波:“贫僧不过一介武僧,谈何折辱。”
李昭闻断然摇头。
她似是斟酌了片刻,但仍语出惊人:“欺你当如欺我,欺我,当如欺我大潜。是可忍,孰不可忍。”
延戁蓦然抬眸,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仿佛听到了什么悖逆伦常之言,半晌才艰涩开口:“贫僧……不敢当。”
李昭闻转脸定定地看着他,“……法师,莫再说这些惹我生气的空话。你心里清楚,我当你是谁。”
……
当他是谁……
四个字在延戁的心头反复回荡,像重锤般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
当他是她夫君,是大潜储君的丈夫。
此言,重逾千斤,唯有此解。
延戁深深垂首,指尖攥着的佛珠被他握得死紧,木珠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仿佛那串佛珠是这狂澜心潮中唯一的浮木。
心跳如擂鼓,皆因她一人而起。
他如何不知她为何而来?
储君之尊,高居庙堂执掌乾坤,何须亲涉死地?连程思远这等身份的近臣都派来,重重护卫。
帝王权术从来不惜牺牲,他禅修多年,纵使慈悲为怀,却也绝非愚钝,怎会真的相信她是为了不忍此行队伍全部覆灭才亲至?
——是为了他。
她抛下满朝文武亲临险境,亦是为了他。
队伍里那几个随行官员品阶低微,连与李昭闻对话的资格都没有,更不敢出声劝谏,只得将全部期望寄托在延戁身上,远远地看向他们两人。
延戁深知她此行干系重大,此举更是冒险至极,若是稍有差池,整个大潜的朝局都将为之动荡,喉结滚动,终于艰涩开口:
“殿下……此地凶险,还请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回銮京畿为上。”
李昭闻闻言,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却淡得近乎无趣。
“……法师不必忧心。”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延戁,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些带着执拗与怒意的话,都不是出自她口。
“父皇醒了,特遣我而来。”
承天殿内药香浓郁,氤氲在雕梁画栋之间。李昭闻衽跪于御榻之前,膝下垫着锦绣软垫,玄色朝服上密织的暗金蟠龙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龙榻上,帝王半倚着明黄引枕,方才议药方的太医刚被挥退,气息尚且不稳,但那双深陷的眼眸扫来时,依旧带着能洞穿人心的锐利:
“迦陵,你来了。”
“父皇圣体渐安,女儿心始稍定。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李昭闻垂首,声音平稳,珠玉旒帘纹丝不动,“女儿特来请旨,愿亲率使团前往蛮夷,宣谕天威。”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帝王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冠冕上停留良久,仿佛早已看透她请旨背后的每一重心思,包括那名在行中的武僧。
“迦陵,”敦圣帝的声音低沉缓慢,却字字千钧,敲在寂静的殿宇中,“记得你当日说过的话。”
“你教朕不再提,朕便不再提。你将他当作消遣,朕便容他存在,不会过问一句。”
李昭闻沉默着,没有作答。
敦圣帝顿了顿,眸色便是一厉,“怎么,你做不到?”
“你难道对那武僧动了真心?”
李昭闻眉头微蹙,亦不接这话,只是深深俯首,额前十二旒珠难以抑制地轻颤相击,发出细碎清音:“……儿臣行事,何曾让父皇费心过。”
是啊。
她可是李昭闻。
甫一出生帝王便言将立她为储,而她亦从未令帝王失望过,文韬武略样样卓绝。纵是性情暴戾也另有其因,帝王从不忍苛责。
烛火跃动,在李昭闻低垂的眼睫下投下阴影。
金砖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唇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无声的自嘲。
非是她不愿让父皇费心,而是……那人不会给她这个机会,让她像寻常女儿家那般,为一段情愫而任性、而让父亲操心。
漫长的寂静后,帝王终是轻轻一叹,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罢了。”
他注视着女儿珠冠璀璨的头顶,像是透过储君的威仪,看到当年那个被他亲手抱上储位的小女儿。
“想去便去吧。这些时日你监国理政,甚是辛劳,也该松快些了。”
语气微顿,接下来的话语却重若泰山,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但须谨记——你是我朝之储,天下未来的君主。可以游戏,不可沉溺;可以纵情,不可失格。朕要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若因他之故,令你有半分损伤……”
帝王的声音陡然转冷,森然寒意瞬间弥漫殿宇:“那他,也不必活着回来了。”
李昭闻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心头竟漫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忪——她竟险些忘了,这世上,原是还有人在意她的。
无人在意的孤独,她在前世早已尝够了滋味。
当她在嵩山上行护国祈福大典时,她独立祭台之巅,玄袍加身,冕旒垂落,无人敢与她并肩,更无人真正挂怀她父皇的生死。
那时,她早已成熟到足以执掌江山,满朝文武皆盼着她登基称帝,做那孤家寡人,开启属于她的朝代。
唯有她自己,还藏着几分可笑的惶恐,不愿踏上那权力巅峰——
她并非不能独当一面,更非懦弱。
她早已强悍到令万人俯首敬畏,可心底偏就贪恋人间那点不值钱的烟火暖意。
她曾想过,或许能从延戁那里,攥住一星半点可触的温软。
可他待她,始终是疏离有余、亲厚不足,能窥见眉宇间的憎怨,却看不到半分真切的关怀。
这世间,无人将她视作有血有肉的李昭闻,只当她是至高权柄的化身,是未来九五之尊的代名词——她该摒绝所有凡俗欲念,该斩断一切软弱私情,更该抛却那点顺遂私心的自由,活成世人眼中帝王该有的模样。
这般蚀骨的孤独,在敦圣帝龙驭上宾之后,曾一度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如今,她的父皇尚在,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将她放在心上的。
李昭闻心中有感,即使此刻心存反驳,亦不再反驳,她以最标准的仪态深深叩首,额前冠冕的玉珠轻轻触及冰冷金砖:
“儿臣,谨遵圣谕。”
她缓缓起身,依着宫规一步一步后退至殿门,这才转身离去。
玄色衣袂在朱红殿门处,划开一道沉凝而孤峭的弧线,旋即便隐没在重重宫阙的深幽阴影里。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药炉里飘出的苦香,还在袅袅盘旋。
帝王凝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深沉得如同泼了墨的永夜,无人能窥探到这位垂暮君王的心底,究竟翻涌着怎样的盘算与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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