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帝王自沉疴中苏醒于大潜都城,本就是震动四方的天大喜事,而皇太女李昭闻竟亲自驾临边陲使团驻地,更是如同一颗定心丸落进众人心里。

使团上下原本还因远涉异域、前途未卜而悬着的心,瞬间稳稳落地,士气陡然高涨,较之先前何止提升了七八分。

一个时辰后,兀术赤陀亲至驻地外,恭敬行礼朗声道:“我王闻悉皇太女殿下驾临,特于王帐备下盛宴,恭请殿下移步!”

然而静候多时,却不见李昭闻身影,只见先前道破李昭闻身份的那位少年官员自驻地而出,拱手作揖:

“殿下舟车劳顿,欲在此稍作休整。待养精蓄锐后,自会启程赴约。”

兀术赤陀一时愕然。

谁人不知李昭闻所乘乃是名震边关的龙驹照夜白,出关至此不过数个时辰,何来劳顿之说?

且观她张弓策马之姿,便是再驰骋三天三夜也未必见疲态,这般推脱,倒像是报复他与那少林法师彻夜辩经之事。

兀术赤陀心知这若不是报复,便是李昭闻在敲打他。

可纵使看透了这层,他也只能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在此继续恭候。

这位皇太女绝非寻常人物——虽监国不足一旬,却早已以女子之身执掌朝政多年——在边关将士口中,她的威仪已与帝王无异。

倘若对她怠慢,大潜的铁骑可不是虚设之师。

何况,她既亲临此地,恐怕意味着那位缠绵病榻二十余年的帝王病情有所好转。

那位陛下不似李昭闻尚且年轻,更为老辣难测,更非易与之辈——如今远非入侵大潜的良机,兀术赤陀纵是平日里再嚣张跋扈,此刻也不敢显露分毫。

而帐内的李昭闻,确是因暗卫禀报了兀术赤陀与延戁彻夜辩经一事,才决意在此多停留五个时辰,好让她的法师好生休息。

自她踏出大潜边关的那一刻起,随行的暗卫便恪守着规矩,每三炷香便会向她密报一次使团的动向,半点细节都不敢遗漏。

而自兀术赤陀抵达使团驻地、寻上延戁辩经后,暗卫的回禀频率更是直接缩短至一炷香一次,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常。

她一路策马疾驰,心下早已是焦头烂额、焦灼如焚。那兀术赤陀的佛学造诣,说穿了根本谈不上精深二字,不过是仗着几分诡辩之才,妄图在辩经中试探延戁的虚实,进而窥探大潜的底细。

暗卫传回的那些辩经言论,浅薄得可笑,满是强词夺理的歪理,就连李昭闻这般对佛法一窍不通的人听了,都觉得是在白费唇舌,平白无故耗费延戁的心神与精力。

不容旁人这般劳累她的法师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都尚且没有同他彻夜长谈,说过那么久的话。

无论前世,亦或是今生。

程思远出营回绝兀术赤陀之际,霍晏等人已在驻地内整顿补给。

众武僧不常远行,竟都未随身携带剃刀,延戁这半个月来,头顶已冒出短短一层青黑色的发茬,为他平添了几分罕见的尘俗气息。

李昭闻斜倚树旁,看霍晏等人为她安扎营帐,目光却不时飘向延戁,带着几分新奇的打量。

直到延戁一反常态,径直行至她面前,合十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贫僧,向殿下求借一物。”

“哦?”

李昭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觉得这开场有些意外,“法师欲借何物?”

“殿下的佩剑。”

李昭闻微微偏首,打量延戁不似作伪的神情,奇道:“所为何用?”

延戁语气平和如常,答:“听闻殿下随身佩剑乃绝世神兵,削铁如泥,吹毛即断。”

李昭闻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神色冷下来的速度快得教人心惊,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冰寒,冷声道:“我的剑,出鞘必见血。法师,借去用过之后,可是要杀人?”

她心如明镜,如何不知他是想借剑削发。

延戁垂眸,避开她逼人的视线,答曰:“否。”

“哦?”

李昭闻眸光如淬毒的利刃,步步紧逼,“那在法师心中,何种情形之下,才会破戒杀人?”

“……”

延戁思量后,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大抵……是没有的。”

他并未细说佛门戒律杀生为首恶,因为他知道她不愿听,也不必对她言说。

他信佛,持戒,是他的修行,与她无关。他从未想过要向她传教,更无意说教。

皇室之人本就是这红尘俗世的至尊,能对佛法保持表面的尊崇已属难得。

而李昭闻……他深知她从不敬神佛,心中无所敬畏,亦无所皈依。

这般人物,生来便注定与佛门无缘。

李昭闻却未继续发作——她现在已经懂得略微克制她的脾气,总算能在延戁面前显出几分难得的、近乎纵容的平和。

静默数息后,自袖中甩出一柄尺余长的匕首。匕鞘古朴,却难掩其下凛冽寒光。

“那剑饮过血,腥气太重,法师且用这个罢。”

她道。

延戁合十躬身,依言接过。

方才在李昭闻手中未曾细看,此刻入手沉甸,仔细端详才惊觉此物非同小可——这竟是严格按照宫廷旧制打造的御用之物。

刀柄上分明刻着“敦贤”二字,正是先长公主的尊号!

此等皇室禁物,岂是他一个方外之人可沾染的?延戁初时却竟未曾立刻察觉这其中的惊涛骇浪。

实在是李昭闻平日给予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暗示与破例太多,他已近乎习惯。

待猛然醒悟此物所代表的真正意义后,他如握烙铁,急忙将匕首恭敬奉还,双手高举,呈于李昭闻眼下:“此物非贫僧所能僭越使用,贫僧万万不敢。”

而李昭闻只是淡淡瞥了那匕首一眼,眼神莫测,竟不置一言,既未斥责,也未收回,转身便就这么走了!

留下延戁一人持着那烫手的山芋,独自站在树下,进退维谷。

恰见霍晏巡视经过,延戁如见救星,即刻上前,欲将这匕首交予他代为归还。

不料霍晏一见此物,竟然当即神色剧变,猛地双膝跪地,伏身长拜,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悸:“法师折煞末将!此物……此物末将万万不敢沾手!”

霍晏额头紧贴地面,几乎不敢抬头,压低声音急道:“——此乃长公主遗物。殿下从不离身,就连、就连陛下欲索都曾被断然回绝!末将岂敢……?!”

……延戁垂眸凝视掌心。

刀柄上“敦贤”二字笔划间残留的朱砂痕迹宛若血痕,分明是御笔亲题后由匠人篆刻而成。

这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承载着一段沉重的皇室秘辛。

李昭闻从不离身、连帝王索要都断然回绝的珍视之物,此刻却正静卧于他掌中。

冰凉的温度仿佛带着灼人的滚烫,重逾千钧,压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此物……不该在他这里。

她此举,究竟是何意?

待他定下心神,欲寻人立时归还时,却见不远处那座明黄御帐早已被精锐亲卫层层守定,水泄不通。

霍晏按刀立于帐外,面色冷峻地对他微微摇头,言称李昭闻车马劳顿,已然安寝,任何人不得打扰。

而李昭闻方才已下令,全军原地休整,五个时辰后再行拔营。

延戁本无需太多睡眠,打坐调息便可恢复精神。

奈何随行的其他武僧及官员皆已人困马乏,哈欠连天,若他独自坚持醒立,反倒显得异常,引人注目。

他沉默片刻,终是回到自己的简单铺位前。取出一方洁净的禅帕,将那柄意义非凡的匕首仔细包裹了数层,仿佛要隔绝其上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重量与温度。

随后,他将其轻轻置于头侧,和衣而卧。

五个时辰后,日近中天。

延戁整肃僧衣,静立于李昭闻的明黄大帐前,手中依旧捧着那柄刻有“敦贤”字样的匕首,如同捧着一道无解的偈语。

霍晏为李昭闻掀开帘帐,一见此景,立即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地退至一旁。

李昭闻提步出帐,目光却并未立刻落在那匕首上,反而语气不紧不慢,说起了全然不相干的事:“孤今日还带了件九爪龙纹袈裟。”

她玄色衣袂拂过延戁身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法师是想穿那件五爪的,还是要孤此刻再赐下这件九爪的?”

她深知延戁在此事上绝无话可回,不等他反应,便迳自下了决断:

“——至于这匕首,法师也当佩着。”

帐前程思远已牵来照夜白,破月黑安静地紧随其后。

李昭闻翻身上马,端坐于鞍上,微微俯身,看着依旧捧匕而立的延戁。

“若因法师过于低调,不显尊荣,致使蛮夷轻视孤此行……”

她语气轻描淡写。是在问罪,却又全然不似在问罪,“法师,该当何罪?”

此时拔营在即,所有随行官员与武僧皆已收拾停当,纷纷围拢过来,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在李昭闻那看似平静、实则迫人的目光逼视下,在众目睽睽之中,延戁终是无可推拒。

他垂首,合十:“贫僧……遵旨。”

程思远见状,马上欢快地挥手示意,手下早有准备,立刻恭敬地将那件华贵无比、绣着五爪蟠龙纹的御赐袈裟捧上前来。

日光下,金线闪耀,刺人眼目。

延戁披上袈裟的瞬间,四周蓦然一静。

这袈裟后摆有着一条盘踞的五爪蟠龙,龙身蜿蜒逶迤,龙睛以两颗深海明珠镶嵌,在日光下流转着幽蓝光华,顾盼间威仪自生。

这般装束穿在延戁身上,竟丝毫不显违和。蟠龙在他挺拔的身姿上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随着他的动作隐隐欲动。平日里被粗布僧衣遮掩的威仪此刻尽数显露,既有佛门高僧的宝相庄严,又隐隐透出王侯气度。

李昭闻原本把玩着马鞭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神色没有发生丝毫变化,也一言未发,但照夜白感知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已开始不安地踏动蹄子。

延戁合掌向李昭闻行礼时,龙睛中的明珠正好迎上日光,折射出一道凛冽的光芒,恰似真龙开目。

李昭闻不避不让,任那龙睛折射的凛冽光芒直照眼底,刺痛感使她微微眯起双眼。

这般气度风华,若非方外之人,合该是她的夫婿。

……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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