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炷香后,营帐尽数拆除。
李昭闻驾照夜白一马当先,延戁乘破月黑落后数步相随,霍晏与程思远紧随其后,众武僧与皇太女亲卫护送佛骨压阵。
兀术赤陀早已率领蛮夷僧众在原地苦候多时。
他们轻装简从而来,自然未带营帐,又不敢不恭迎大潜皇太女銮驾,硬生生在此捱过五个时辰,个个面露疲态,僧袍都沾染了尘土。
见李昭闻神采奕奕信马而来,兀术赤陀虽心中憋闷,却再不敢多言,只求尽快将这尊活菩萨送至王帐。
而见延戁披上那件御赐袈裟,蛮夷众僧皆被那华光慑住了心神,眼中不禁流露出艳羡。
蛮夷虽崇佛法,终究不过是统治部族的手段。何况他们地处荒僻,物产匮乏,何曾见过这般精工织造的圣物。不少蛮夷僧人暗自嗟叹,大潜不愧为天朝上国,连僧衣都透着他们穷尽想象也难以企及的尊荣。
血日法师手中那柄镶嵌血玉的法杖,此刻在蟠龙袈裟的辉光下亦黯然失了色。
李昭闻轻振缰绳,带着延戁自他身侧迤然而过,未曾投去半分目光。
兀术赤陀转身,凝视照夜白与破月黑一前一后渐行渐远,眼中光影明灭不定。
李昭闻一行缓缓行入蛮夷腹地。
越往深处,景象越发荒凉肃杀。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缩,远处山峦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赤褐色,连天空都仿佛被沙尘染得昏黄。
沿途可见零散的帐篷群落,羊群瘦骨嶙峋地啃食着草根。披着兽皮的孩童躲在帐篷后偷窥,眼中既带着好奇又藏着怯懦。
当他们接近王帐区域时,两侧开始出现列队的蛮夷将士。
这些将士身披皮甲,脸上涂着赭红色的图腾,手持弯刀长矛。他们的目光如饿狼般锐利,紧紧盯着这一行大潜人马。
当视线掠过为首的李昭闻,不少将士握紧了武器,眼中闪过警惕与敌意。
李昭闻命延戁穿上那华贵袈裟,自己却依旧是一袭玄衣,一支木簪,打扮得素净至极。
然而在她那张脸面前,谁也无暇第一时间留意她的衣着简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就是那名震天下的大潜皇太女,迦陵公主李昭闻。
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出鞘利剑,无需华服点缀,自有摄人心魄的威仪。
忽然前方天地开阔,一座巨大的王帐赫然矗立在荒原之上。
帐顶高悬着黑狼图腾的旗帜,帐身用上百张牛皮缝合而成,四周立着丈余高的木栅。帐门前燃烧着两堆篝火,跳动的火焰映照着蛮力士脸上的刀疤。
最令人心惊的是帐顶那轮用黄金打造的日轮装饰——正是血日图腾,在昏黄天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
李昭闻面不改色,翻身下马,亲卫立即上前接过缰绳,霍晏则疾步趋前为她清道开径。
她径直向王帐走去——既未命人请出佛骨,也未急着宣示来意——她与帐中那位老蛮夷王心照不宣。若她未亲临,此行尚可说是护送佛骨。
但她既已至此,那掩藏在佛骨之下的真正目的便再无需遮掩。
王帐厚重的毛毡帘幕被两名蛮力士猛地向上掀起,帐内一股混杂着浓烈奶腥、炙烤肉脂与陈旧皮革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光线极其晦暗,唯有中央巨大的火塘在噼啪作响,跳动着昏黄不定的光晕,将帐内诸人映照得影影绰绰。
李昭闻就在这片混沌沉郁中,迈步而入。
那一瞬,仿佛有无形而冷冽的光华随之涌入,霎时驱散了帐内积压的晦暗与暧昧。
帐内所有喧嚣的饮酒啖肉声、粗野的谈笑声为之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老蛮夷王正举着镶满绿松石与红玛瑙的牛角杯欲饮。动作在那身影闯入视野的瞬间,不易察觉地顿住,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骤然眯起。
他顿了片刻,犀利的眼风不动声色地瞥向身侧阴影处,示意一名静立在那里的青年向前应对。
那穿着王子服饰的青年立即会意,笑着大步迎上前:“尊贵的大潜皇太女殿下,远道而来,父王特命我……”
但他的话语竟然在李昭闻抬眼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了。
李昭闻连正眼都未曾施舍他半分,只是极轻极慢地掀了掀眼皮。
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冷电,倏然扫过他的脸庞,没有半分凶狠,却带着一种近乎凌迟的、极致冰冷的审视。
那审视里裹挟着刻入骨髓的恨意,仿佛攒了两世的杀意,要在这一眼里尽数倾泻。
身披狼皮的蛮夷王子,素来自诩草原恶狼,手上沾过的血腥能染红半片毡帐,此刻却生平头一遭生出被更可怖掠食者盯上的错觉。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骨往上窜,直冻得他喉头发紧,那些预备好的轻慢调笑,竟像被无形的手扼住,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竟来自眼前这位未披甲胄、未佩利刃的女子。
蛮夷王子阿史那·咄吉,此人李昭闻恨之入骨,她甚至在入帐的那一瞬间就想再次狠狠拔剑,砍下他的头颅。
她前世不曾一擒下此人就砍了他的头,而是亲手一刀一刀地砍下他的四肢,放虫蚁啃噬,做成人彘,整整折磨了十年方休。
可即便如此,时隔两世再见这张脸,那股滔天恨意依旧能瞬间冲破她所有的隐忍,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尽。
也正是在瞥见他面容的一瞬,她竟下意识想回头,去确认延戁是否还安然立在她身后,是否还鲜活地活着。
——她的法师,前世就是丧在此人手中。
前世的延戁随军出征,凭一身少林禅武,在沙场之上所向披靡,却也因此成了阿史那·咄吉的眼中钉。他派出了三千精骑,只围剿她的法师一人。
待到霍晏带着援军星夜驰援,最终只在一处陡峭崖壁下,寻到了一片惨烈到令人窒息的厮杀痕迹。
岩壁上剑痕交错,深可入石,遍地都是蛮夷兵卒的尸骸,积血早已浸透了土层,没到了人的靴面。
在断剑残甲的狼藉里,唯有一截被利刃齐齐斩断的粗布袖角,静静躺在血泊中——是延戁的僧衣。
犹记那日,黎明将至,城外的雾气还未散尽,李昭闻就已亲自身披重甲,孑然立在城头。
天子旗帜在朔风里猎猎作响,发出震耳的呼啸,身后将帅林立,霍晏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已绷得发白。
城下蛮夷大军如黑潮般涌动,蛮夷王子阵前叫嚣。
李昭闻一言不发,转身便下了城楼,径直往城门走去。她翻身上了照夜白,铠甲碰撞的脆响里,没人看见她苍白唇上咬出的血痕。
到了城外,她只说一句话:“把他还给我。”
阿史那·咄吉听得真切,当即纵声大笑,操着生涩的汉话反问:“若我把他还给你,大潜的皇帝,你又当以何物来换?!”
彼时,所有人都揣测迦陵帝对延戁被俘的态度,少林院剩余僧兵亦然,却没几人抱有希望。
大敌当前,即使曾与帝王有过那么一段不为世人所容的孽缘的少林院首座,也谈不上成为帝王考量的一部分。
那可是帝王啊。
但李昭闻竟独自策马向前,龙驹踏过染血的荒草,在距敌阵百步处停下。
战场安静下来,风卷着沙砾滚过两军之间的空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上。
照夜白似是感知到了周遭的肃杀,不安地刨着前蹄,李昭闻轻轻抚过马鬃,稳住了坐骑,而后缓缓抬头,声音传遍四野:
“愿献国。”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进风里,却重若千钧,震得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陛下!”
霍晏陡然打马冲了过来,嗓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探子加急来报……延戁法师,已经殁了。”
其实,不用探子回报,李昭闻也已猜到了。
霍晏等人没听清她方才的许诺,可阿史那·咄吉却听得明明白白。
那蛮夷王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扼腕的懊恼。只这一个神情,便让李昭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要的人,没了。
她的法师,只怕已……尸骨无存。但凡他还有一丝生机,但凡还能让她见上一面,她许下这举国之诺,阿史那·咄吉又怎会是这副懊恼模样?
脚步骤然顿住,前世所有锥心刺骨的血色在这一瞬间尽数漫上心头,几乎要冲垮李昭闻维持了两世的帝王姿态。
她甚至生出了落荒而逃的念头,恨自己不该踏足这片蛮夷之地,可就在这时,她亦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沉稳的脚步声。
是啊,她的法师正在她身后,她立誓要护住他,又怎能在最该护住他的地方露出半分怯懦与退却之意?
即使是前世梦魇也不行——她要护住他的。
终究是六十载稳固的帝王生涯支撑住了李昭闻。支撑她继续向前行进,而不再看那她恨入骨髓的蛮夷王子。玄色衣袂在粗糙的地毯上拂过,无声无息,却带着睥睨一切的姿态。
帐外,她的亲卫早已被蛮力士拦下,只允她与随行的延戁入内。
李昭闻对此浑不在意,指尖微抬,便止住了欲上前理论的霍晏等人。
她就这般,如入无人之境,一步步走到蛮夷王座之前,稳稳停下脚步,与王座上的老蛮王遥遥相望。
帐中火把跳跃,火光在她深邃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映出一片沉凝到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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