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蛮夷王庭数百米外,一片地势略高的草坡上,大潜的玄龙旗已猎猎作响。

不同于中原的城郭森严,此地唯有天地辽阔,旷野的风毫无阻滞地呼啸而过。

霍晏以惊人的效率指挥先抵达的亲卫营依着缓坡地势,布下了一座错落有致的营盘。车马列阵于外,营帐环护于内,虽无高墙深垒,却自有一股森严气度。

最初的数百亲卫仅是核心。

随后,如同溪流汇入江河,一队队、一簇簇身着大潜军服的兵士不断从不同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们多是轻骑简从,风尘仆仆,却眼神锐利,行动迅捷,无声地融入营盘外围,自动加强了警戒与防御纵深。

不过半日功夫,这片原本空旷的草坡上,竟已汇聚起一支超过六千人的精锐之师。

旌旗招展,甲胄分明,虽是在异域荒野临时扎营,却军容整肃,令行禁止。

李昭闻策马绕行,目光如电扫过整片军营,所到之处将士们纷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如惊雷滚过原野。

延戁默然随行在后,破月黑喷着响鼻,墨色鬃毛在风中如战旗般飞扬。

两匹神驹并辔而行,白如雪崩,黑如永夜,引得无数将士侧目。

“法师。”

李昭闻突然甩鞭指向延戁,“上前来。”

破月黑竟不待主人指令,主动跃前半步。照夜白亲昵地蹭了蹭它的脖颈,两匹宝马耳鬓厮磨。

见状,李昭闻纵声长笑,笑声清越穿云,阴霾一扫而空。

她向延戁逼近,倾身向前,青丝几乎要扫到延戁的面颊。

“法师,”她压低的嗓音里带着金石相击的锐利,“如今这大潜,除却父皇,唯你知我血脉之秘。”

她面上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试探:“告诉孤,这天大的秘密压在你心上,是觉得荣幸,还是……惶恐?”

将士们虽听不见他们二人的言语,目光却如实质般聚焦在他们身上。

整个军营鸦雀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等待延戁回答的时候,李昭闻的思绪跌回前世的深宫。

彼时,父皇枯瘦的手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攥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一阵钻心的疼。

“迦陵……”

龙榻之上,帝王的气若游丝,涣散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朕不知……你到底能不能当好这个皇帝。”

李昭闻望进那双逐渐失焦的瞳孔,里面清晰映出自己的面容,竟真的如父皇所言,笼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惶然与不安。

“昭闻,朕……撑不住了……”

帝王最后的呼吸里,混着龙涎香与腐朽的血气,他定定凝着她,目光却像透过她的身影,望向了遥远的虚空,像是在看另一个故人:“朕要去见你母妃了……你,莫要怨朕。”

李昭闻喉间发紧,沉默了许久,终究是一言未发。

母妃?

父皇口中的母妃,究竟是深宫中那无人得见的贤妃,还是……

未及她细想,腕间那只紧攥的手便骤然松脱,无力地垂落榻边。

下一刻,礼官尖利的唱喏刺破了殿宇的死寂——“龙驭上宾——”

那声唱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与生母相关的所有谜团,都牢牢锁进了时光的迷雾里,纵是重活一世,她也依旧没能勘破自己的生母究竟是谁。

但她……她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是有些失心疯的。

延戁当初即便真是要说她得了失心疯,也没什么不对,不过是陈述一个无人敢戳破的事实罢了。

她心绪不定、喜杀易怒、残暴至极,这些从不是后天造就,而是刻在骨血里的天性,是她生来便带的烙印。

她想,自己应当就是如老蛮王所言,是悖伦所出的孽障之子。

毕竟悖逆伦常的结合,能侥幸诞下一具健全的体魄已是上天垂怜,至于精神是否清明、心性是否纯良,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奢求。

她的疯、她的戾、她的狠,大抵都是天道对这份悖伦的惩戒。

前世,正是因她心绪不定、喜杀易怒、残暴至极,她毁了无数人的一生——毁了她的法师,也毁了自己。

只是那时的她,生来便立于万人之上,掌着生杀予夺的至高权柄,惯了强取豪夺,惯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从未觉得自己有半分过错。

她曾用尽手段强逼延戁,逼他抛下佛门戒律,逼他回应她的心意,逼他爱她。

若不是心底还残存着那一点卑微的爱重,若不是还顾忌着他是她心尖上的人,延戁或许根本等不到踏上沙场的那日,便会先死在东宫的冷院里,死在她强逼的床榻上。

那样可怖的念头,她并非未曾有过,甚至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在无数次被他的拒绝刺伤后,不止一次地在脑海里翻涌。

她偏执地认定,想要一个人,便要完完全全地占有,若是连最亲密的床笫之欢都不曾有过,又怎算真正拥有?

可幸的是,在那些不堪的执念即将冲破理智的关头,她终究还是凭着一丝残存的清明,硬生生将那些疯狂的念想压回了心底,没有真的将名为“强权”的利刃刺向他最不可触碰的底线。

否则,今生她连站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再与他并肩踏入这蛮夷的营帐。

前世害死他,已是罪无可赦,是她永生难偿的债;若那时她真的失了所有理智,在害死他之前,还那样折断他的脊梁、践踏他的尊严、折辱他的信仰——

他守戒半生、心向清宁,大概觉得上她李昭闻的榻,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吧。

若是真到了那般境地,她又怎配称之为人?

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罢了。

她这样的人,大概本就不配拥有任何真挚纯粹的东西。

前世坐拥万贯江山,手握千军万马,却连一个想真心相待的人都留不住;今生重活一回,纵然处处谨慎,纵然想护她的心上人周全,可心底的疯魔仍在,骨子里的暴戾未消,那份无尽的孤单,依旧如影随形,将她裹得密不透风,喘不过气。

母亲啊……李昭闻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裹着难以言说的悲凉的长叹。

你不该将我生下来的。瞧瞧你的女儿前世害了多少无辜之人,造了多少滔天罪孽,到最后,连自己都成了这世间最可悲的孤魂。

……

当李昭闻重新低下头,她撞进了延戁的目光里。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沉静的洞悉,有温和的悲悯,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疼惜。

可当李昭闻清晰捕捉到“怜悯”二字时,没来由的怒火还是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李昭闻,纵是癫狂残暴,纵是罪孽深重,也绝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那于她而言,是比千刀万剐更难堪的奇耻大辱。

心底深处却又因为他是延戁,是她爱的人,而有一丝隐秘的渴望,想听听他究竟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于是她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

只见延戁缓缓垂眸合十,指尖轻拢,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佛怜众生。”

佛怜众生?

李昭闻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她不信神佛,更不信那虚无缥缈的怜悯。

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是她父皇与她一刀一枪稳住的江山,何时需要高坐莲台的泥塑佛像来怜悯。

她正要发作,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个荒谬却尖锐的念头刺入她脑海——佛怜众生。

……那他呢?

身下的照夜白似是感知到她心绪的翻涌,不安地刨动马蹄,鼻息沉重。

李昭闻浑然不觉周遭所有的目光,视线死死锁住延戁,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紧绷,一字一句问道:

“佛怜我……你,亦怜我?”

话一出口,她便觉荒唐可笑。

她曾君临天下、执掌万民生死,竟还会追问这等毫无意义、摇尾乞怜的问题。

她刚要改口,想将那句蠢话咽回去,延戁却已经缓缓抬起头。

合十的指尖微微用力,目光澄澈而坚定,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然。”

一个字,重逾千钧。

不是出于佛谕,是源于他心。

……李昭闻看着延戁,久久不曾言语。

她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沉静的表象,直抵灵魂最深处,眼底隐隐发烫。

延戁起初坦然与她对视。

他生就一双悲悯含情的佛眼,足以容纳世间众生之苦。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那双眼眸却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她目光中那过于沉重、过于炽烈的分量,微微颤动了一下。

最终,延戁难以支撑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注视。

她的目光里翻涌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千言万语,爱恨嗔痴,浓烈到连慈悲为怀的佛陀,恐怕都承不住这样的重量。

——李昭闻生来便是强悍的,她亦心如铁石,从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与同情。

之所以会有那一问,有这一刻的悸动,不过是因为说出这话的人是他——

借佛之口,道出他心的他。

她此刻眼中所流露的,也绝非脆弱,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汹涌的东西,一种足以让金刚目眩、让磐石动摇的绝对专注与……渴望。

她的目光灼灼,映着她难以自持的情动,像无声的邀约,要将他从莲座拉入万丈红尘。

延戁想起那日在佛堂,她看他的眼神——与藏经阁壁画上那个正要吞噬佛子的罗刹女如出一辙,美艳至极,也危险至极。

延戁感受到了危险。

这也并非他第一次感受到危险。

第一次,是那年隆冬凛冽,他在雪地练武。气劲奔涌,卷起千堆雪,纷扬如碎玉乱琼。

他心念忽动,身形一转,使出近日苦参却始终滞涩的缚龙式——就在那时,松柏后传来簌簌踏雪声。

他招式未停,目光倏然掠过。

只见松枝与雪蔼掩映间,一人缓步而来,裘袄胜雪,侧脸清绝似寒刃破光。

四目相对一刹,他心口莫名一颤,手中缚龙式竟如流水行云,劲气贯透,豁然贯通——

此式从未如此圆满,仿佛只为等她这一眼,才真正缚住苍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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