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这两日,不必在外走动了。”
李昭闻走出王帐,只对延戁留下这么一句。
两名亲卫当即抱剑应声:“是!”
随即寸步不离地紧随延戁,直至他帐前,俨然一副软禁之势。
延戁望着李昭闻决绝的背影,缓缓闭目。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她。帝王之心,如何能懂?
两个时辰后,霍晏从营地外围擒住鬼鬼祟祟试图潜入的阿史那·库娅,将她押至李昭闻帐中。
这蛮夷公主显然已从父兄处得知李昭闻答应留下延戁的消息,一进帐便忍不住扬声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现在可没那个心思了,谁想招惹你这种可怕的女人!”
李昭闻正独坐帐中自斟自饮,头也不抬:
“你来了。坐。”
霍晏松手退至帐外,阿史那·库娅犹疑地走上前,仔细打量李昭闻的神情:“你昨天不是才说,他是你的人,绝不可能相让吗?今天这又算什么?”
李昭闻轻抿一口酒,笑意薄凉:“我就是这般善变,有何稀奇。”
她抬眼,挑眉:“你现在还想要他么?”
阿史那·库娅被她看得脊背发凉,立刻摇头:“不想!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杀意,我若点头,今天还能活着走出你这大营?”
李昭闻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能。”
她放下酒杯,语气淡而冷厉:“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出去。此事与你无关。”
阿史那·库娅撇撇嘴,转身欲走,却听李昭闻的声音再度传来:“此战已不可避免。他日战场相见,我会留你一命。”
阿史那·库娅静立当场,几息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晏掀开帘幕,缓步走入,低声问道:“殿下,此人可会将今日之言泄露出去?”
李昭闻摆了摆手,“她很会省时度势,而省时度势的人,向来很有野心。孤的承诺,她清楚究竟是何意。”
不论老蛮王和阿史那·咄吉如何许诺,她也只是看他们演罢了,此刻她暂不愿理会这些纷扰。
酒意微醺,她侧过脸来,眸光流转间落向霍晏:“他……可有要见我?”
霍晏俯身:“不曾。”
李昭闻挑眉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与决意: “既如此,去准备吧。”
霍晏罕见地一怔。往日李昭闻一个眼神他便能心领神会,此刻却竟看不透她所言何指。
去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打仗?还是……
“去为法师备婚。”
李昭闻轻笑出声。
“婚服——也一件都不能少。”
披着簇新红绸的各式婚礼器物,正如流水般络绎不绝地送入延戁的营帐。
锦盒堆叠着镶金嵌玉的首饰,漆箱里码着蜀锦织就的华服,连案几上都摆好了成双成对的玉盏,满帐的喜庆红与佛门清素的灰褐形成刺眼的对比。
帐中之人却始终阖目静坐于榻上,背脊挺直如松,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仿佛帐外的人声鼎沸、帐内的满目红妆,乃至这场荒唐的“婚事”所裹挟的所有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
那柄刻有“敦贤”二字的凤凰匕首被静静地单独置于案上,寒光凛冽。
直到一名亲卫低声禀报,指出哪几箱是殿下特意为他添置的陪嫁,延戁才缓缓睁眼。
亲卫抱拳欲退,终于听到他开口:“留步。”
“法师有何吩咐?”
亲卫连忙转身,心中暗喜——霍统领这半日已不知问了多少次“法师可曾有话要带”,现下这位心如止水的法师终于开口了。
延戁却只淡淡道:“有劳将此匕首送还殿下。”
亲卫目光落在那柄纹路非凡的匕首上,即便不知来历也觉贵气逼人,这等皇家重器他岂敢轻易触碰?只得匆匆上报霍晏。
霍晏终于有话可禀李昭闻。
而李昭闻这才放下喝了半晌的闷酒。
尽管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喝——她岂会因延戁的拒绝而颓唐?她不是早已想通了么?
可手中的酒壶却始终未停。
她终于起身,步履微晃地走向延戁的营帐。
霍晏张开双臂紧随其后,几次欲扶,却皆被她挥开。
“退下。”
她挥退帐前亲卫,自己掀帘而入。
方才瞥见延戁的身影,她却一个踉跄,竟直直向前倒去——帐中早已铺满鲜红地毯,喜庆之下,她坠入一片柔软而刺目的颜色里。
延戁依旧没有伸手扶她。
是了。
他此刻定是恼极了。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应下婚事,全然不顾他出家人的身份,更不曾问过他半分意愿。
前一日她还信誓旦旦,说阿史那·库娅绝不会再来扰他清净。
他会不会以为……她是在报复?
报复他的拒绝。
毕竟她李昭闻,从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思及此,李昭闻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醉意朦胧间,她舒展双臂,毫无仪态地仰躺在那片刺目的红毯上,仿佛褪去了一切储君的外壳。
延戁终于自榻上起身。
他已脱去袈裟,只着一袭素色僧衣,缓步走近。
他屈膝半跪在她身侧,声音低沉却清晰:“贫僧只想问殿下——若贫僧自绝于此,可会影响两国邦交?”
李昭闻却恍若未闻,依旧痴痴笑着。
她知道自己并未真醉,只是任凭酒意染红双颊,伪装出一副烂醉如泥的模样,才好藏住那些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殿下。”
延戁再度唤道,见她如此异样,终究暂时抛开了被她强行许配的怒意,竟下意识地将手背轻贴上她的额间,忧心她是否抱恙。
“释延戁。”
李昭闻依旧躺着,眼也未抬,只轻声唤出他的全名。
她仰卧于猩红毯上,目光自下而上攀住他,眼睫沉重如坠,眸中却流转着溺人的迷离:“佛祖派你来……果真是为了罚我这心不诚之人吧。”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烫得灼人。
“——你愿不愿意,穿一次那婚服,给我看?我怕过了今日,便没有机会了。”
延戁沉默着,另一膝亦缓缓触地,竟成了双膝跪于李昭闻身侧的姿态。他欲收回贴在她额间的手,却被她抬腕,紧紧扣住。
李昭闻的指尖精准地压上他腕间脉搏,那急促的跳动让她唇角弯起朦胧的弧度,也令延戁指节难以自抑地一颤。
“我想了许久……为何你不愿还俗。”
她摩挲着他搏动的血脉,似叹息似蛊惑:“或许你我前世,本是一对悖天而行的妖侣。”
“我杀孽太重,天道容不得我……而你在佛前立下宏愿,愿舍来生,代我偿尽业债。所以才有今生——你困守佛门,而我为你执迷不悟。”
“释延戁,你说……这是不是我们的孽缘?”
延戁被她指尖传来的、与自己同样急促的脉搏所震撼,更被她那段惊人之语击中心魂。
他沉默着,没有抽回手,反而就着她扣住自己手腕的力道,缓缓俯下身。
两人的呼吸在猩红的地毯上交缠,酒意与旃檀香暧昧地混合。
“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李昭闻笑,仰首微微迎合他,却不真的吻上去,“我说的不对么?”
延戁没有吻下去。
他俯下身来时,或许只将李昭闻当成一段浮木,而非一个对他有觊觎的女人。他在极近的距离停住,眼中如掀滔天巨浪,却又在下一刻尽数压下。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竟只剩一片悲悯般的平静。
“殿下说错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如磬音荡开迷雾,“非是贫僧替殿下还债。而是你我,互为业障。”
他第一次如此直直白白地承认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语气,剖开这炽热又绝望的真相。
“殿下若真想看那婚服,”他继续道,目光如锁,牢牢扣住李昭闻每一寸细微的神情,“便不该是今日这般醉语戏言。”
他终于缓缓抽回自己被紧扣的手腕,“殿下,莫要捉弄贫僧了。”
——原来他反应过来了。
杀伐决断如李昭闻,怎会因老蛮王几句试探就陷入两难。她是未来的天子,纵使为情所困,也从来不是能够被轻易为难的。
能让她方寸大乱、借酒试探的,唯有延戁一人而已。
至于老蛮王和蛮夷王子提出的所谓难题,从始至终在她眼里,都不过只是一个笑话。
李昭闻微微阖目,长睫垂下,掩去眼底清明锐光。
“他想让孤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唇角弯起冷冽的弧度,“那便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昭闻说话向来随心所欲,从不斟酌字句。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话听在延戁耳中,何等暧昧,何等不妥?
她却浑不在意。
而延戁竟也并未……出言反驳。
帐中只余烛火噼啪,映照着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暗涌。
他沉默的姿态,仿佛一种无声的纵容,更似默认了她话中那惊世骇俗的“夫人”与“兵”,皆与他有关。
至于那婚服……
李昭闻不屑于见假的。
但翌日,她却当真见到了延戁身穿红衣。
他竟真的配合了。
晨光初破,李昭闻营中便已锣鼓喧天,声势浩大。霍晏奉命直入王帐,朗声请老蛮王“接亲”,并当场索要那五千匹许诺的良驹,一刻不容拖延。
阿史那·库娅早早借口染了天花,闭帐不出,死活不肯露面。
阿史那·咄吉气得脸色铁青,却对“天花”无可奈何,只得任由妹妹临阵退缩,连看一眼延戁身穿婚服的勇气都没有。
而李昭闻,就独自立在大营边缘。
她负手而立,晨风拂过她的衣摆,望着那一身灼目红衣、一步步走来的延戁,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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