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戁穿着一身红衣向大营尽头走来。
那颜色极烈,像淬炼过的火,又像心头最烫的一滴血,毫不留情地泼洒在他素来清冷的身形上。
婚服并非蛮夷样式,而是依大潜礼制,广袖深衣,腰封紧束,衬得他肩宽腰窄,竟有一股惊心的挺拔。
领口与袖缘以金线密绣云海佛莲纹样——是霍晏连夜命人赶制,针脚仓促却依旧华美夺目,日光一照,流转生辉。
因是僧人,他未束发戴冠,唯有戒疤清晰、头顶清净,反而更显出那红衣的惊心夺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悲悯含情的佛相,可这炽烈的红裹挟着他,仿佛清静菩提骤然坠入无边业火,禁欲与艳色疯狂交织,生出一种近乎暴烈的美感。
他一步步走来,步履平稳,径直迎上李昭闻深不可测的目光。
红衣灼灼,而他本人,像寂寂雪原。
李昭闻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角的金线,指节都微微泛白。
这是她前世做梦都不曾拥有的景象。
前世她戎马半生,登上帝位时也只着玄黑朝服,从未沾染过半分红衣。尚方监年年备着各式华服,却唯独没为她做过一针一线的婚服。
她知她一辈子都用不上的。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她心甘情愿穿上这衣服。
哪怕是登基那日,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立了皇夫,整个皇城都挂满了红绸,她身上也依旧是那身象征皇权的玄服,没佩过一丝半缕沾有大婚意向的饰物。
前世的皇夫,不过是她巩固帝位的仪式,有或没有,于她而言都无甚分别,不过是顺水推舟的选择。她真正想要的,始终是眼前的这个人能为她脱下僧衣,穿上婚服。
现在他真的穿上了,又让她如何不心潮澎湃。
尽管他穿上,并非是与她成婚,她也可以在心底默默地安慰自己。
李昭闻从袖中取出一方鲜红绸帕。
待延戁在面前站定,她便抬手轻轻一扬,将那红帕覆于他头顶。
绸帕垂落,遮住了僧人清净的眉眼与神情,只余下半截冷峻的下颌与紧抿的唇。
“别担心,”李昭闻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仅他二人可闻,“一切,尽在孤的掌控之中。”
红帕之下,延戁呼吸微顿。
李昭闻收手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绸帕边缘,语气轻缓却不容置疑:“就当报法师今日之施予。”
延戁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他不知李昭闻究竟布下了怎样的棋局,但此时此刻,他唯有循着她的指引前行。
若因他一人之故,点燃两国战火——哪怕只是作为微不足道的引信,他也将永世难安。
他已暗自决意,若真到了必须破戒、无法两全的那一刻,他便以这一身血肉,殉了他的道。
——五千匹战马,于大潜不过锦上添花,对蛮夷而言却是伤筋动骨的财富。
就连那夜险些令阿史那·库娅丧命的惊马群,不过百余匹,也是被老蛮王如珠如宝地圈养在王帐周围。
如今李昭闻要五千匹,简直是要剜去蛮夷心头一块活肉,老蛮王怎可能心甘情愿地交出?
此刻,王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血日法王兀术赤陀早已不知第几次被骂得抬不起头,老蛮王额间青筋暴起,几乎将酒盏捏碎:“这就是你给本王出的好主意!现在呢?!李昭闻现在锣鼓喧天来要马,那少林和尚也真穿了婚服——你告诉本王,现在该如何收场?!”
兀术赤陀面色灰败,冷汗涔涔。
他原想逼李昭闻失态,却反将她逼得步步为营,甚至借势将军,直取他们最不愿付出的代价。
帐中一众贵族皆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阿史那·咄吉摇头叹:“女人心,当真不可测——李昭闻,我果然也消受不起。”
显然,他们不仅从血日法王口中得知李昭闻对延戁的异常在意,更从潜伏在大潜境内的各处细作手中,拼凑出许多嵩山上的细微末节。
一切线索都指向李昭闻深陷情障、执念难解。
他们原以为万无一失。要将那人留下,以李昭闻那般桀骜疯狂的性子,怎可能忍得住?怎可能不发作?
李昭闻,她的性子,是病。
生带来,死带去的东西。
除非——她当真凉薄善变到如此地步。前一刻还不惜亲身涉险,为了那人奔赴边陲;后一瞬竟就能将那人当作弃子,毫不留恋地抛给敌营,连一丝犹豫都无。
——此刻,那些大潜使臣恐怕正欣喜若狂吧?
欣喜他们的储君如此“深明大义”,为国舍情。他们欲恶心李昭闻,反倒成就了她的美名。
“牵匹马来。”
老蛮王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所有人的沉思。
他目光阴沉,“既然库娅今日不方便,皇太女又想要马。那正好,法师乃出世之人,与凡人成婚未免渎佛——就让法师与马拜堂成亲吧。”
另一边,李昭闻并未亲入蛮夷营地,只立于大潜营帐边缘,远远眺望。
她派了霍晏护送延戁前行,心中早已料定——蛮夷绝不愿轻易交出五千匹马,今日必生事端,她已在备战,一有异状立即发动。
延戁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蛮夷营地的入口,李昭闻心下却并无半分慌乱,只静静等着那意料之中的变故。
帐内,延戁头顶仍覆着李昭闻临行前亲手为他系上的红帕,那帕子织着细密的金线,却也隔绝了大半视野,他只能凭霍晏的低声指引,一步一步缓步行至帐中。
红帕边缘垂落的流苏扫过眉眼,带来一丝微痒,却衬得他周身的气息愈发沉静,与这帐内的诡谲氛围格格不入。
帐中两侧,蛮夷贵族们按部族尊卑分列而立,虽人人衣上缀了些许象征婚典的朱红绒花,可那一张张脸上却不见半分喜意,反倒都凝着沉沉的戾气,整个帐内的气氛压抑如铸铁,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蛮王高踞在帐前的狼皮王座上,枯瘦的手指叩了叩案几,浑浊的眼珠扫过延戁,忽然扬声道:“大潜的法师,尔等既已遵我族之约至此,便先行了拜堂之礼。待礼成之后,五千匹马,自当如数奉上。”
霍晏闻言心头猛地一怔,脚步都下意识顿住——蛮夷公主明明还称病避见,此刻更是连人影都无,这堂,要如何拜?
不等他出言质疑,便见帐帘被人猛地掀开,阿史那·咄吉一身兽皮战甲,从帐外牵入一匹毛色油亮的母马,缰绳被他攥得死紧,径直将马拽到了延戁身侧,马蹄踏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蛮王嘴角陡然扯出一丝讥讽的冷笑,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王帐:“大潜的法师,我蛮族习俗与中原不同,成婚不拜天地,却须与妻子先行对拜之礼。”
霍晏瞳孔骤然紧缩,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竟要以一匹马代替公主,逼延戁行这等荒诞至极的屈辱之礼!
这哪里是和亲,分明是要折辱大潜,折辱眼前这位清修的法师!
帐中所有蛮夷贵族的视线,霎时如淬了毒的钉子,齐齐钉在延戁与那匹马之间,讥诮、恶意、还有毫不掩饰的羞辱,像无数把尖刀,齐齐朝延戁刺来。
有人已忍不住低低嗤笑出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帐内格外刺耳。
延戁虽被红帕遮了视线,目不能视,却将帐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马蹄踏毡的沉闷、老蛮王的讥诮、霍晏的倒抽冷气,还有周遭那若有若无的嗤笑——马上有没有所谓的公主,他已了然。
没有。
他缓缓闭目,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藏在广袖中的指节却无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就在帐内陷入一片死寂的僵持,连风都似停了的时刻,帐口忽然传来一声清冽的轻笑——那声音,竟赫然是李昭闻!
谁也没料到她竟会亲自闯进来,更没人来得及反应,她已越众而出,步伐从容得仿佛不是踏入敌营,而是走在自己的承天殿,径直走到延戁身侧。
在所有人还愣神的刹那,她倏然抬手,抽出身侧霍晏腰间的佩刀——
寒芒如一道闪电凌空斩下,只听“噗嗤”一声,血光霎时迸溅!
刀锋精准无比地斩断了马颈,硕大的马头带着未尽的嘶鸣轰然落地,滚烫的鲜血如瀑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半身衣袍,几滴温热的血珠甚至溅上她的脸颊,顺着下颌线滴滴滚落,坠在毡毯上。
她立于血泊之中,目光缓缓扫过一众骇然失声的蛮夷贵族,最终钉死在老蛮王瞬间僵硬的脸上。
那一刻,她衣袂浸血,发梢沾着血珠,眸凝深渊,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王帐都掀翻,宛如自十八层地狱踏出的修罗,令人望之胆寒。
延戁虽目不能视,却清晰地听见了刀刃破风的锐响、马颈断裂的闷声,还有那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帐幕。
不必亲眼所见,他已全然明白她做了什么。
也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意识到,蛮夷所设之局,竟荒谬屈辱至斯——若非她闯进来,今日这等折辱,纵是霍晏在场亦无解。
而李昭闻在帐内死一般的死寂中缓缓开口,语气竟平和得近乎从容:
“法师,该行礼了。”
延戁身形一滞,红帕下的眉峰微蹙,一时不解其意,可他终究没有迟疑,循着她的声音,对着那个方向,缓缓躬身拜下。
李昭闻注视着他低垂的脊背与覆着红帕的头顶,静默了片刻,而后竟也缓缓地朝他垂下了自己的头。
仅仅是一个极轻极浅的颔首,轻得几乎无人察觉。
可她心中再清楚不过——这一颔首,于她而言,便是礼成。
于这血光飞溅、万众悚然的荒诞筵席之上,于这敌营的虎狼环伺之中,她终是借着这场混乱,为自己谋得了这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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