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正因如此,她竟未因延戁被当众折辱而震怒到难以自持。

她眸光扫过帐内一众蛮夷贵族,见他们皆是糙粝男子,无一人能得见延戁头顶红帕、身披红衣的模样——

毕竟那红帕之下、红衣之上的光景,本就该是独属于她的隐秘,旁人连窥伺的资格都无。

这一点,恰恰令她极为满意,压下了心底原本翻涌的戾气,此刻心情甚至称得上颇为不错,唇角还隐隐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帐中之人的心境,却与她截然不同,尤其是高踞王座的老蛮王。

李昭闻当着他的面悍然斩马,滚烫的马血溅了满帐,将他精心布置的“和亲”之局搅得粉碎,更是在一众部族贵族面前,狠狠践踏了他的威严,亵渎了蛮族的王帐。

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他今日放任李昭闻这般嚣张跋扈地安然离去,来日部族里的贵族们,怕是个个都敢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他这蛮王的脸面,又要往何处搁?

他必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大潜皇太女,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代价。

这大潜的皇太女,在她自己的国土上万人之上也就罢了,竟还敢在他蛮族的地界如此猖狂!

老蛮王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再想到驻扎在王帐之外、虎视眈眈的大潜军营,更是如鲠在喉,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他盯着李昭闻浸血的衣袍,怒极反笑,声音里淬了冰碴:“年轻人,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你会为你的目中无人,为你今日的狂妄,付出你承受不起的代价!”

李昭闻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威胁一般,反而微微歪头,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她依旧举着那柄染血的佩刀,刀锋寒光凛冽,先是稳稳一指王座上的老蛮王,在他瞳孔骤然紧缩、以为她要动手的刹那,手腕轻转,雪亮的刀尖便精准无误地指向了下首立着的血日法王兀术赤陀。

“血日法王,”她语气轻慢,全然不似对一位部族法王,反倒像在吩咐自家仆从,“孤的衣裳被这畜生的血污了,亟需沐浴更衣。”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又补了一句,字字清晰地传入兀术赤陀耳中:“不若,就劳烦法王为孤取些净水来吧。”

末了,她还特意加重了语气,抛出一句诛心之言:“——听说你会少林的龙吸水手,这取水的活计,你应当最是得心应手,可使得?”

兀术赤陀闻言,粗壮的手臂猛地一震,手中的法杖重重顿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本想厉声斥责,却被这迟来的报复噎得哑口无言,更想起李昭闻此前一箭之威,竟一时不敢出声反驳。

老蛮王见心腹法王受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声如惊雷:“李昭闻!你休要得寸进尺!纵是你父皇亲临我蛮族地界,也不敢如此放肆!”

他双臂猛地一挥,暴喝出声:“左右!给我拿下!”

帐外的蛮夷士兵本就严阵以待,此刻闻令而动,只待冲进来将二人擒下。

可李昭闻却全然不惧,她将刀掷还霍晏,随即转身一把牵起延戁的手——用那只未染血腥的左手。

与此同时,她右手顺势一扬,轻巧地掀去了延戁头顶的红帕。

红帕飘落的瞬间,延戁猝不及防抬眸,正撞见李昭闻眼底灿如星辰的笑意,那笑意里裹着几分狡黠、几分肆意,还有他从未见过的鲜活。

她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在他耳畔:“法师,跑!”

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之际,延戁却陡然心神俱震,整个人竟晃了神,僵在原地忘了动作。

他失神,不仅因李昭闻那抹灼目的笑太过晃眼,更因她身上那一身被滚烫马血浸透的玄袍——

血色晕染开来,艳烈得竟与婚服别无二致,在这兵刃相向的混乱时刻,深深烙进了他的眼中,也烙进了他的心底,惊得他心头狠狠一颤。

不过瞬息之间,蛮夷士兵便如潮水般涌入王帐,帐内一众部族贵族也纷纷拔刀相向,刀光剑影霎时映满了整个营帐,凛冽的杀气几乎要将帐顶掀开。

霍晏与十余名亲卫反应极快,迅疾结出防御阵型,将李昭闻与延戁牢牢护在中心。他们被重重围困似乎寡不敌众,形势岌岌可危。

延戁骤然回神,目光如电般一扫眼前的凶险之局,来不及多想,反手一把攥住了李昭闻的手腕,掌心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殿下。”

他喉间微动,本能地想吐出“莫怕”二字,可话到嘴边,却猝然撞上她眼底闪烁的兴致盎然——那哪里是半分惧意,分明是跃跃欲试的光芒,像极了猎手见着猎物时的兴奋。

这奇异的眼神,竟将延戁到了嘴边的两个字生生堵回了喉间。

是了。

他忽然想起,她麾下的亲卫皆是百里挑一、以一当百的死士,身边更有霍晏这等顶尖高手在侧,而远处的大潜军营里,还驻扎着她亲自调遣的精锐之师——

她何曾需要畏惧?

她分明是……乐在其中。

王帐之内,刀光如雪,杀声骤起!

蛮夷士兵如狼群般扑来,霍晏率先迎敌,手中还染着马血的长刀划出凌厉弧光,荡开三柄弯刀,旋即反手斜劈,刀背重重砸在一名蛮人颈侧,闷响声中对方应声而倒。

他步法迅捷,刀势沉稳狠辣,牢牢护住李昭闻左翼。

与此同时,延戁亦动了。

他并未取刃,只一双空手,却如入无人之境。

一名蛮兵挥刀砍来,他侧身避过锋芒,右手疾探,屈指成爪,精准扣住对方腕脉——正是少林拿云式。内力微吐,那蛮兵顿觉半身酸麻,弯刀脱手坠地。延戁顺势将其臂膀一拧一送,那人便踉跄着撞倒后方同僚。

另一人自后偷袭,拳风刚猛。延戁却似背后生眼,不闪不避,左臂骤然回环,沉肩坠肘,一记神龙摆尾硬撼而去。拳掌相交,砰然作响,那蛮兵被刚猛无俦的少林内力震得连连倒退,虎口迸裂。

他身形流转,衣袍翻飞如云,在那一片刀光剑影中竟显出几分出尘的飘逸。时而如金刚怒目,伏虎降魔;时而如清风拂山,化劲于无形。每一次出手皆精准干脆,制敌却不轻易取其性命,分明是慈悲为怀,却自有一派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阿史那·咄吉见状暴喝一声,猛然自王座旁暴起。

他势如疯狼,手中金刀携着厉风直劈延戁面门。这一刀来势汹汹,延戁眸光一凝,沉腰坐马,双掌合十于胸前,旋即猛然外翻推出——

正是少林般若掌中的金刚推山,一股磅礴内力如潮涌出,硬生生挡住金刀劈势。

铿然巨响中,阿史那·咄吉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然而,延戁接下这雷霆一击后,旋身落地时,步伐却微不可察地一滞。

他右手下意识地抚向身后,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

一直被他护在左侧、留心着他的李昭闻,从格外入神的注视中蓦然惊醒,心头猛地一揪。

她终于想起自己遗忘了一件何等紧要的事——他背上还有伤!

那日,她因他救了阿史那·库娅醋意大发,自马背跃下,他为了护她周全,以自身为垫,直直重摔于地。而她接连数日心绪不宁,竟将此事完全抛诸脑后。

背脊重挫,岂是轻易能愈?她甚至……未曾给过他伤药。

此刻,眼见着延戁因旧伤牵制而露出的细微破绽,李昭闻笑意微敛,心中蓦地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开始反复审视自己是否太过轻敌。他背上带伤,如何在这重重围困中全身而退?

而她匆匆赶来,未携顺手兵刃,此刻是徒手立于乱局。

急思之间,霍晏的长刀已劈开不知道多少个扑来的蛮夷士兵的肩胛,腥热的血溅在他的甲胄上,几人且战且退,拼杀至王帐边缘,帐帘被刀刃划破数道裂口,塞外凛冽的风沙混着血腥味灌了进来。

程思远早已在营外布下哨探,王帐内兵刃交击的动静刚起,他便察觉了蛮夷异动,根本无需李昭闻传信,不过片刻功夫,大潜军营便已全数拔营,旌旗翻卷,甲胄铿锵,数万将士如黑云压境般倾巢而出,马蹄踏碎了旷野的积雪,喊杀声震彻了天际。

程思远立于阵前,抬手放飞鹰隼,鹰隼振翅的锐啸划破长空,像是一道进攻的号令。

只见两匹神骏非凡的战马霎时自军阵后方疾驰而出,一匹通体雪白、银鬃雪蹄,正是名满大潜的照夜白;另一匹则纯黑如炭、乌骓墨影,乃是罕有的破月黑,二马通身披覆着寒光闪闪的玄铁马铠,蹄声如滚滚惊雷,所过之处,径直撞翻十数名拦路的蛮夷士兵,铁蹄踏碎骨殖,悍然在乱军之中冲开一条血色通路,直逼王帐而来!

“法师,留神。”

李昭闻疾退两步,避开身侧一名蛮夷的弯刀,背脊堪堪擦过帐柱,目光却一瞬不瞬紧锁照夜白奔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却依旧沉稳。

“上马!”

见延戁稳稳翻身上了破月黑的马背,李昭闻这才在照夜白四蹄腾空、狂奔至帐口的刹那,足尖点地,一把攥住马颈旁的缰绳,借力纵身跃起,轻盈地落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滞涩。

马腹一侧的革带间,悬着一只沉甸甸的鎏金囊袋,此前无人知晓内藏何物。

而李昭闻坐稳马背,迅速控稳奔腾的马势,探手入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随即取出一柄三尺长短的银制权杖——

那权杖通体雕着繁复的云纹,乍看之下竟像是宗室祭祀用的礼器,可她腕间猛地一抖,只听“咔哒”数声脆响!

那权杖竟应声展开折叠的机关,银杆节节伸长,破风而出,转瞬间便化作一柄六尺长短的两头尖枪!

枪尖寒光凛冽,枪杆上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冷意,沉甸甸的分量压得马身都微晃了晃。

——迦陵辇并非尚方监为皇太女册封所献的唯一重礼。

鲜有人知,尚方监还曾耗百炼精钢、秘采西域寒银,为李昭闻秘密铸就此枪。

平日将其折叠收纳,形如一支尊贵权杖,可藏于袖中或囊内,却分量沉峻远超寻常兵刃,此刻一旦展开,便是能在沙场之上饮血夺命的绝世杀器!

李昭闻驾崩之时,史官如此记道——迦陵帝一生杀伐,栉风沐雨,亲冒锋镝,荡平蛮夷以定四海,拓土三千里,引万国来朝,终启百年盛世。而后传位子孙,江山永固。

纵以“武”为谥,亦无半分不妥,反倒恰如其分。

那是前世孤家寡人、以江山为冢的李昭闻。

而今生的李昭闻回眸看了破月黑上的延戁一眼,前世他为她冒锋镝、哪怕被围剿时都死守着佛门戒律,不曾沾染半分杀业。今生……

塞外的狂风呼啸着卷过战阵,兵刃相击的脆响、士兵濒死的嘶吼,混着浓重得呛人的血腥气,在天地间织成一张修罗网。

李昭闻望着延戁眼底那抹未散的清寂,喉间的话辗转数次,终是化作一句低喝,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法师不愿杀生,便跟着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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