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照夜白似通人意,当即纵声长嘶,四蹄腾空,驮着她如一道雪亮的闪电,直直撕裂眼前的战阵,所过之处,蛮兵纷纷避让不及。
她半身血衣本就未干,暗红还凝着硬痂,此刻枪尖每落下一次,便有新的血珠溅在衣袍上,晕开更深的色泽,可她浑不在意,连眉峰都未曾动过一分。
那柄六尺长枪在她手中,彻底褪去了礼器的温和模样,成了活过来的凶刃。枪出如毒蛇吐信,点、刺、穿、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狠戾,招招直取要害。
就在她同延戁说话的这短短数息之间,已有数个近身的蛮夷士兵被她挑断经脉,更有两人被长枪绞碎喉骨,斩下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死状可怖。
风吹乱她鬓边的发丝,几缕乌发黏在染血的脸颊上,李昭闻却眼也不眨地在乱军之中杀人破阵,视这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如无物,那些悍勇的蛮兵竟无一人能近她三步之内,但凡上前,非死即伤。
此刻的她,一身浴血,眼含杀气,长枪在手,所向披靡,哪里还有半分深宫中那个披着金绣凤凰纹大氅、步摇轻垂、仪态雍容的皇太女模样?
简直判若两人。
如此截然的反差,令延戁骤然侧目。
而厮杀间隙,李昭闻甚至有余裕回眸一瞥延戁。
蛮夷虽未料到李昭闻竟敢当场发难,但王帐周遭皆是最精锐的亲兵。李昭闻不过仗着出其不意暂占上风,待其他营帐的援兵合围,顷刻间便陷入重围。
故此,她从动手之初便且战且退,直奔外围。
乱军之中,她眼角余光瞥见阿史那·咄吉与血日法王正欲自侧翼切入。阿史那·咄吉更是张弓搭箭,寒芒闪烁的箭镞,瞄准的竟是延戁的后心!
李昭闻蓦然回首,眼中厉色如电,几欲割裂空气。
她想也不想,反手便将长枪如流星般掷出。
枪身破空呼啸,阿史那·咄吉惊得猛地伏低躲闪,那长枪却去势不减,竟将他身后的血日法王兀术赤陀从马背上狠狠贯穿,生生钉死在地!
阿史那·咄吉回头瞥见这一幕,骇然失色。
他心知若今日毫无战果,兀术赤陀之死必令他在族中威望尽失,父王定然震怒,斥他无能。当即再次张弓,箭尖先指向李昭闻,不知为何,却在松弦的最后一瞬,猛地转向了延戁!
李昭闻面若寒霜,却已救援不及。
延戁手无寸铁,先前硬接阿史那·咄吉那记重劈时,背伤已彻底迸发,剧痛如烈火灼脊,令他身形僵滞,几乎难以动作。
此刻箭矢破空而来,他欲侧身闪避,却因背后撕扯般的痛楚慢了半拍——
“噗嗤!”
利箭贯入左肩,血花飞溅。
新伤叠加旧创,延戁闷哼一声,额间瞬间沁出冷汗,唇色尽失,若非破月黑极通人性,恐怕要跌下马去。
他抬眼望向李昭闻,目光依旧平静,却掩不住生理性的颤抖。
李昭闻在乱军中与他对视一眼,见那双曾结佛印的手此刻只能无力垂落,指节因忍痛而微微蜷曲,眼底瞬间卷起滔天风暴。
她已无心取枪,更没了半分缠斗之心。霍晏抢先一步,挥刀格开后续攻击,将延戁护在身后。
李昭闻最后冷冷扫过阿史那·咄吉,将其面容刻入眼底,随即调转马头,护着延戁朝外围突围而去。
阿史那·咄吉却率众紧追不舍,马蹄声如同跗骨之蛆。
李昭闻烦不胜烦,策马逼近破月黑,只见延戁肩头血色蔓延,触目惊心,那身刺目的婚服更是招摇过市。
李昭闻垂眸一瞥,眼尖地自他衣襟下窥见一抹金芒——是那柄凤凰匕首。
她当即探身,伸手利落地抽出匕首,反腕一划,婚服应声裂作两半,凌空飞起,如血蝶纷落,终于露出底下素净的僧衣。
虽依旧染血,却霎时清净不少。
李昭闻蹙眉,将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狠狠压下——毕竟,她才是逼他穿上这身红衣的罪魁祸首。
她眼锋如刀,向后一扫。
原本紧随其后的霍晏会意,率数队骑兵瞬间改道。紧接着敌军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冲散了大潜的阵型。
混战之中,霍晏与亲卫被数倍于己的蛮骑死死缠住,眼睁睁看着李昭闻与延戁被一股骑兵隔开,转向地势崎岖的山岭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山林积雪的掩护,终于将追兵暂时甩在身后,冲入了一片寂静的深山。
雪越下越大,四周唯有马蹄踏碎积雪的咯吱声。
积雪之下,一点灼目的赤红骤然攫住了李昭闻的视线。
疾驰中,她毫不犹豫地自马背上俯身探手,自雪泥间采下一株顽强生长的赤红草药。
那草药瓣叶如火,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夺目。她将其紧紧握于掌心,根茎上冰冷的雪水与一丝奇异的温热同时传来。
……
北风如怒号的兽,卷着鹅毛雪沫疯狂灌入山洞,洞顶凝结的冰棱簌簌坠落,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延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原本素净的僧衣早已被暗色的血浸透。
李昭闻单膝跪地,撕下袖摆,为他包扎。
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分明不曾力竭,却连一个最简单的包扎绳结,都试了数次也系不稳,指腹的薄茧蹭过他渗血的伤口,惊得她心头猛地一紧。
洞外的狂风嘶吼得愈发凄厉,暴雪倾天而下,鹅毛大的雪片几乎要将洞口彻底封死。
分明是本该天光大亮的白昼,天色却骤然沉黯如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竟似深夜提前降临。
山洞内的温度正急剧下降,呵出的白气瞬间便凝成霜花,贴在石壁上,而洞外早已化作一片混沌死寂的极寒地狱,连鸟兽的踪迹都寻不到半分。
两人彻底被困在了这荒无人烟的山洞里。
漫天大雪虽完美掩盖了他们的踪迹,让蛮夷的追兵无从寻觅,却也生生切断了霍晏与程思远短时间内前来汇合的可能,连传信的鹰隼都无法在这等风雪里展翅。
李昭闻随身携带的保命丹药足有数十种,为延戁止住伤口的血并非难事,可此刻,洞中那能冻裂骨头的刺骨严寒,远比刀剑更为致命。
李昭闻体魄远胜常人,尚可支撑,但延戁重伤失血,体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流失,唇色已透出骇人的青白,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她垂眸看向掌心,那株奔逃时匆忙采下的赤红色草药正微微颤动——
这是炽焰草,乃是蛮夷地界特有的虎狼之药,她曾在药典上见过记载。
此药性烈如野火,能在顷刻间催发体内的炽热,足以抵御这等极寒,可其霸道的药力也极易反噬,稍有不慎便会灼伤经脉,落下终身病根。
延戁伤重至此,连寻常补药都需谨慎使用,又怎能再承受这等猛药的摧折?
李昭闻的目光从他紧蹙的眉宇缓缓滑落,久久凝视着他那双失却血色的薄唇,喉间涌上一阵涩意,心头像是被冰棱狠狠扎了一下。
静默半晌,她似乎已放弃使用这株草药。
然而下一刻眸光一颤,她竟抬手将草药径直含入了口中,咀嚼起来。
——她李昭闻万金之躯,竟为了一介僧人,不惜自损。
但这早已不是她第一次为他破例。
她掌心那道被牛角杯割开的伤痕早已裂开,只是所用伤药极好,不消数日便会愈合如初,不留一丝痕迹。
届时父皇问起,也永远不会知道她曾为延戁自伤。
此刻山洞之内唯有他们二人,再无旁人窥见。
她服下这草药,替他承受药性,以身为炉护住他流失的体温,大抵……是眼下能保住他性命的唯一解法。
苦涩的腥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头滚落,一股霸道的热流骤然从丹田窜起,像燎原的野火,猛地冲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似是都在灼烧!
李昭闻闷哼一声,猛地闭目,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她强忍着一**冲击脏腑的灼热药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那阵剧痛稍缓,片刻后,她再度睁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唯有眼尾,晕开了一片惊心的绯红,平添了几分妖异的艳色。
随即,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灼人的滚烫温度,探向了延戁僧袍的衣领。
李昭闻此前从未仔细留意过僧袍的形制,更未料到这看似层叠的衣物竟无结无扣,仅靠腰间布带维系。
她方才一拉,僧袍便应声松脱,袒露出其下紧实的肌理。
李昭闻指尖猛地一顿,悬停在延戁腰腹之间。
然而洞外寒风瞬间呼啸卷入,刺骨冷意让她骤然回神。
此刻绝非迟疑之时。
她敛住心神,不再犹豫,迅速将延戁的上身僧袍彻底褪下,随即又利落地解去自己的外裳。
偏开视线,她以温热的身躯,紧紧贴上了延戁坚实却冰冷的胸膛。
肌肤相贴的刹那,李昭闻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药效如火般在血脉里奔涌,却比不过此刻焚心的感觉。
过了片刻,她垂下眼,将手伸向自己亵衣的领子,“……法师,冒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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