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朔风裹挟着暴雪在洞外嘶吼,卷起的雪沫子扑在洞口的岩石上,转瞬便结成了薄冰。李昭闻将外裳严严实实地拢起,把两人都裹进这片仅有的暖意里。

因为狭小的空间,李昭闻一开始是半跪着伏在延戁身上。她的腿几乎缠在他的腰上,后来又担心他的腿被冻坏,不得不时不时摩挲,交缠下去。

偏偏体内那股莫名的焦渴与**,正顺着血管疯狂攀沿,从四肢百骸涌向心口。

她的指尖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死死压在延戁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那处微弱却沉稳的跳动,一下下,像是在敲打着她濒临失控的理智。

洞外暴雪仍在肆虐,呼啸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山洞,洞内却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两具在生死边缘紧紧相拥的身躯相依为命。

延戁苏醒时,只觉周身暖融得有些不真实,一股浓郁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那是独属于李昭闻的气息,挥之不去。

可低头望去,自己的僧袍竟还一丝未乱,整齐得仿佛昨夜的依偎只是一场虚妄,这让他不由得心生疑窦。

昏沉的意识里,似乎还残留着温香软玉的触感,柔软的发丝擦过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可越是想抓住,那画面便越是模糊,如同一场稍纵即逝的幻梦。

他按下身上披的外裳,摇头挥散杂念,按住已然止血的肩上伤口,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转首去寻李昭闻的身影。

却见她只着外袍靠立洞口,手中两指夹着一根凝成的冰针,正就着那刺骨的寒意往唇边送,竟是在饮冰。

听到延戁起身的窸窣声响,李昭闻的动作微微一顿,侧首朝他瞥来一眼。

这一瞥,让延戁心头猛地一震——她的脸色烧得极红,眼尾竟晕开了一抹异样的滟色,秾丽得教人不敢直视。

他倏然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却听李昭闻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晨,那蛮夷王子给我送来一杯酒,说是喜酒。那杯酒……有问题。无人解毒,只好饮冰。”

“……什么毒。”

延戁开口,惊觉自己嗓音竟亦沙哑不堪。

李昭闻的视线居高临下,目光自他紧锁的眉宇间缓缓逡巡而下,掠过他紧抿的唇,又落在他肩头的绷带之上,静默了足足片刻,才缓缓答道:“法师解不了的毒。”

这话一出,她忽然就觉得索然无味,指尖微微用力,竟将那截冰针硬生生握碎,细碎的冰碴自指缝簌簌而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也像是落在了两人之间,溅起一片无声的隔阂。

“既然法师已无碍,我兵将亦至,该动身了。”

却被扯住衣袖——那截为给他包扎而撕碎的残破袖摆。

“怎么。”

李昭闻驻足,声音里凝着冰棱般的寒意,全然不似眼角眉梢里还残留着的那抹春意,冷得能将人冻伤。

延戁的手指仍攥着那截撕裂的袖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凝视着她眼尾那抹不正常的滟色,只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沉重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殿下……”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若真是那般阴毒之物,单凭饮冰,岂能化解?”

李昭闻闻言挑眉,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眼波流转间,竟生出几分妖冶的风情:

“那法师说该如何?莫非法师……还能破戒相救不成?”

她故意将“破戒”二字咬得极重,像是淬了蜜的刀刃,甜腻里藏着致命的锋芒,直刺向延戁心底最紧绷的那根弦。

延戁猛地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可指尖却仍紧攥着她的袖摆,分毫不曾松开。

“殿下万金之躯,万不可有损,若可解毒,贫僧……肝脑涂地亦无有不可。”

李昭闻眉梢原本微微松动了少许,可听完这话,脸色却陡然沉了下去,怒意更甚。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若他愿为她破戒,却并非出于情意,是为社稷苍生——她祈求他的爱不成,竟只能以身份得他亲近。

这般施舍般的牺牲,于她而言是何等奇耻大辱。

他竟敢……他竟敢这么说。

“若我非当朝储君,法师可还救我?”

她声音妖异而温柔,却又是动怒前最后的阴晴不定,眼底翻涌着暴雨将至的阴云,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雷霆。

延戁缓缓松开手,目光闪过一丝迟疑,却仍是双手合十,垂眸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好,很好。”

李昭闻怒极反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悲凉,眼尾那抹滟色愈发灼人,像是要烧起来一般,“法师果然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真是教人佩服得紧。”

药效仍在体内作祟,从咽喉到胸腔都灼烫得骇人,可她却硬生生压下了那股燥热,猛然拂袖转身,腕间金钏在袖间铮然作响:“可惜愿入我幕僚者如过江之鲫,倒不缺一个心怀天下的高僧。”

“不劳法师挂心了。”

话音未落,她已决然离去,唯有冰冷余音散在洞中的寒风里: “——孤好得很。”

洞外的林海雪原之间,霍晏正率领百余铁骑静静等候,铠甲上落满了积雪,军容严整。

李昭闻踏着簌簌积雪走来时,照夜白长嘶一声,马首轻巧地拨开覆雪的枝桠,亲昵地迎上前来。

她翻身上马,朝霍晏递去一个眼神,目光扫向山洞方向。

霍晏当即会意,立刻率着数骑策马前去接应延戁。而李昭闻则双腿一夹马腹,腰间长剑铿然出鞘,剑刃映着漫天白雪,寒光凛冽。

方才在洞内压抑的怒火,连同体内未散的燥热,尽数化作了凛冽的杀意,她扬声喝道:“众将士听令——随我杀!”

喊杀声震彻雪原,惊起了林间寒鸦。

延戁再见到李昭闻时,暮色已染红了半边天际,残阳如血,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诡异的红。

照夜白的鞍侧悬挂着血淋淋的蛮夷首级,马身半染猩红。

李昭闻信马由缰而行,手中长剑尚在滴血,不知斩杀了多少敌寇。

她的眉眼间带着罕见的酣畅淋漓,连那抹残留的滟色都被杀气冲淡,随行的骑兵们个个面露崇敬——

此前竟无人知晓皇太女有万军之中取敌首级的骁勇。

当染血的战马行至近前,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延戁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僧袍下摆擦过染血的冻土,他合目垂首,长长的睫毛在冷冽的天光下抖了抖,指尖捻着的佛珠串子被冻得冰凉,硌得指腹生疼。

李昭闻勒住马缰,战甲上凝结的血珠顺着甲胄的纹路滚落,砸在雪地里溅起细碎的雪沫。

她看着延戁下意识后退的动作,看着他那副纤尘不染、与周遭修罗场格格不入的悲悯模样,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与憋闷终于冲破了经年的克制,将那个埋藏在心底多年的问题狠狠砸了出来,语气里裹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深入骨髓的沉痛:

“法师,你为何……上了战场也不肯破杀戒。”

她顿了顿,戴着玄铁护指的手死死攥住手中长剑,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冰冷的剑柄捏碎。

倘若他肯动手杀人,当年未必等不到霍晏支援到达。她甫一听说他遭围困,是立即出兵的。

延戁闻言微微一愣,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澄澈的眸子里映着她满身的杀伐之气,却又透着几分他读不懂的痛楚。

他能从她的话语里,嗅到经年累月沉淀的悲痛,那悲痛如冰棱,尖锐刺骨,刺破了他周身刻意维持的平和禅意。

可他不肯破杀戒,分明只是几个时辰前的乱军之中,即使伤到了左肩,又何谈能让她积压下这般深重的怨怼与不甘?

她想到了什么?

是几个时辰前,还是其他时候?

但她既然问了,便是要一个他的回答。

延戁喉结微动,干涸的唇抿了抿,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伤后的沙哑,却依旧字字清晰:“殿下,众生平等。杀戒乃我佛门根本大戒,贫僧既已剃度入空门,便当持戒护持佛心,岂敢将清规戒律视若无物?”

“众生平等?”

李昭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寒意,惊得周遭的鸦雀扑棱着翅膀飞起,

“众生并不平等。倘若我想,便是顷刻间杀尽天下人,也无人能奈我何!”

延戁蓦然抬头,素来古井无波的眸中竟晃过一丝错愕,眉头也紧紧蹙起:“殿下怎可出此妄言?”

“天下黎民何错之有,竟要遭此无妄之灾?佛陀慈悲,渡化众生,怎可视人命如草芥?”

李昭闻喉间一滞,刚要出口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疼。

她的目光扫过他面上清晰可见的惊愕与斥责,心头陡然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

她不是来与他辩什么众生平等,什么慈悲渡人的,她只是想问他那一句,她前世在心中问了千千万万遍的一句:

“就算为此会丢了你的性命,你也要死守这戒律,半步不退吗?”

延戁垂眸,长睫在冷光下投出浅淡的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虔诚,却像淬了冰的锥子,一下下扎进李昭闻的心头:“贫僧的性命无足轻重,此身献与佛陀,不愿有违半分戒律。”

李昭闻看着他光洁的头顶,看着那几点代表着戒律清规的戒疤,突然想笑。

她为他郁郁半生,为他弃了多少帝王威仪,为他守了多少不眠之夜,连临终前咽气的那一刻,唇齿间念着的也还是他的名字。

她的执念已经深重到足以令她跨越生死,重生现世,他却依旧这般轻描淡写,不把他的命看得重,更不把她的心意放在眼里。

可笑,实在可笑。

她为了压下那难缠的药性,不惜以自身修为相抗,此刻喉间还泛着铁锈般的腥甜,想必脏腑已受了损伤。

他倒好,几句佛言便将她所有的付出都抹去,轻描淡写地便说此身献佛,那她呢?

他说他的命无足轻重,他哪里是说他自己的命?他说的,是她李昭闻的命吧。

他不是她李昭闻的命吗?

她的痛苦在他看来,比不上一条条死的戒律——她的痛苦,从来只是她一个人的痛苦。

李昭闻觉得她压不住心里的火了,那火从心口烧起,更从前世烧起,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疼。

“即使你被刀斧加身,魂归黄泉,让我感受到同样的剜心之痛,你也不会后悔,不会做出半分改变,是吗?”

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死死盯着延戁,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延戁望着她,望着她眼底翻涌的红意与痛楚,眸色沉沉,却终究是不明所以。

他不懂她的痛从何来,不懂她为何执着于破戒二字,更不懂,她眼底的绝望,早已漫过了天际。

李昭闻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衣袂扫过雪地,卷起一地血污。

她将手中血淋淋的长剑一横,剑刃上的血珠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然后她伸手,一把抓住了延戁的右手,力道之大,像是要将他的手骨捏碎。

延戁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掌心传来的剧痛让他微微蹙眉,目光也下意识地下移,看到自己掌心那道浅浅的细痕。

——那是护国大典上他为护她,空手入白刃去挡刺客的刀锋留下的一道疤痕,她与他都心知肚明,那是他们二人之间,唯一一点留下了的痕迹。

延戁不知她为何此刻要看这个疤痕,刚要开口询问,就见李昭闻的手抖了抖,随即便将那柄长剑往他手里一塞,然后攥着他的手,握住冰冷的剑柄,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手腕上剁去。

李昭闻的剑岂是凡品,自然吹毛可断削铁如泥,她又没收着力,真要被这一下剁实了,她的这只手,怕是要当场断落。

延戁悚然一惊,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运起内力,死死控制着剑柄,不让那锋利的剑刃落下分毫。

可即便如此,冰冷的剑刃还是划破了李昭闻手腕上的肌肤,鲜血瞬间汩汩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也染红了他指尖。

可李昭闻丝毫不在乎,就连眼锋也没向下瞥哪怕一下,仿佛那流血的手腕不是她的。

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延戁,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惊惶与慌乱,看着他素来平静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如此失态的模样,她却依旧悲怆,一字一句:

“我很痛,你知道吗?伤在你身,我和你一样痛,甚至比你更痛。”

“就算这样,你也还要说,你的性命……献予佛陀?”

“殿下,快止血。殿下……”

延戁彻底慌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昭闻,这般不管不顾,这般惨烈决绝。

他连忙松开剑柄,伸手想要去捂住她流血的手腕,指尖触及那温热的血液时,却猛地一颤。

没有人敢探究储君的举止,因此没有人看着他们,就连霍晏也在整顿兵马,不曾无时无刻看着他们。

因此,还没有人发现,高高在上的储君殿下,竟自己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鲜血直流。

“殿下,不可如此。殿下……怎能将我与殿下相提并论。”延戁声音发颤,连带着他的心也在颤动。

李昭闻置若罔闻,手腕上的血越流越多,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里。她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再次逼问:“回答我。你的答案,是否还同之前一样。”

延戁沉默了,他望着她眼底的猩红与执拗,望着那顺着手腕不断流下的鲜血,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

他只能缓缓垂下眸去,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那沉默的姿态,便是最明确的答案。

李昭闻盯着他头顶的戒疤,那几点代表着他毕生信仰的疤痕,刺眼得让她生疼。

她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再未多言一字。

她并不顾自己流血的手腕,猛地甩开延戁的手。力道之大,竟将他踉跄着推得后退了两步。

她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身下的照夜白却似是察觉到主人的怒意,突然烦躁地打了个响鼻,四蹄重重踏碎地上的残雪与血污,雪沫飞溅间,带着她的决绝与盛怒,径直从延戁身侧掠过。

凛冽的风卷着她的衣袂扫过延戁的僧袍,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策马远去,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只余下满地散不去的血腥与寒意,还有他指尖那抹久久不散的温热血迹,灼得他心口生疼。

让我们恭喜法师又把殿下惹毛了[捂脸笑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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