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咄吉指尖摩挲着武器架上那柄双尖长枪，寒铁的凉意在指腹蔓延，顺着血脉直透心底最深处。
枪身泛着冷冽的暗光，仿佛还凝着那日战场上的血腥气。
他目光幽沉，想起李昭闻突围前投向他的那一眼——冰冷、锐利，如刻骨之刃直直刺穿了他的心神，至今想起仍觉脊背发紧。
帐外传来下属恭敬的声音：“王子，王召您。”
阿史那·咄吉应声起身，大手一握，稳稳提起那柄长枪。枪身沉重，却被他举重若轻，阔步走向王帐。
帐外两名铁塔般的蛮力士横臂阻拦：“王子，利刃不可入内。”
阿史那·咄吉唇角勾起一抹冷嗤，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大潜皇太女的兵刃也是你们配碰的？滚开！”
两名力士面露难色，握着兵器的手紧了紧，却不敢真的与这位素来狠厉的王子硬抗，正僵持间，王帐内传来老蛮王低沉的声音：“让他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挟着雪粒涌入，阿史那·咄吉大步流星踏入，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将长枪呈上，动作恭敬，眼底却藏着难掩的锋芒。
老蛮王斜倚在铺着整张狼皮的王座上，深邃的目光落在枪身上，缓缓扫过枪身的纹路与枪尖的寒光，久久未曾移开。
“李昭闻便是在乱军之中，用此枪一击贯穿了兀术赤陀？”
“是。”阿史那·咄吉低头应答。
老蛮王指尖敲击着王座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忽然问道：“你说，这枪……可好用？”
“不好用。”阿史那·咄吉答得干脆，“此枪绝非寻常人可驾驭。大潜皇太女武艺绝伦，兵器亦非凡品，战场上更是与平日判若两人。”
老蛮王缓缓靠回狼皮王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惊讶，又似是忌惮：“本王原以为她只是个被悖伦之事所累的疯癫之人，嗜杀成性罢了，没曾想……竟是那万中无一……”
悖伦所出的子嗣多半有疾，他们早知李昭闻嗜杀成性，却未曾料她有这般能耐，文韬武略皆备，优异得令人心惊肉跳。
有这样的帝王，正是蛮夷各部族最不愿看到的。
“不过无妨，”老蛮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这般嚣张跋扈，行事不计后果，注定命不长久。亲临战阵，刀剑无眼，纵使她武艺再高，又岂能次次侥幸脱身？”
“你需伺机下手，绝不可让她顺利登基，否则必成我族心腹大患，后患无穷。”
他死死盯着下方的儿子，“一个病弱的帝王不足为惧，但这样的储君……必须死。今日虽折了不少人手，倒也摸清了她的软肋——”
老蛮王冷笑一声，“就是那个少林和尚。”
“大潜帝自己荒唐……竟敢……”
他说到此处，情绪竟激动得剧烈呛咳起来，硬生生咽下“夺妻之恨”，胸口起伏不定，良久才平复气息继续道，“但他未必容得下李昭闻的这个软肋。”
“你该知道如何下手，嗯？”
老蛮王俯视着儿子，目光如鹰。
“儿子明白！”阿史那·咄吉抱拳领命。
“得手之后，将那柄凤凰匕首带来见我。”老蛮王声音低沉，不容置疑，“否则，你也不必回来了。”
他缓缓闭目挥手，似已疲倦至极。
阿史那·咄吉垂下头，恭顺应声：“是。”
然而在他低垂的视线中，却有一道精光骤然而逝——全然不似他声音所表现出的那般顺从。
另一边，李昭闻已在蛮夷境内的荒山中安营扎寨。连绵的军帐沿着山脊蜿蜒排布，旌旗在猎猎山风中翻卷，带着肃杀的寒意。
自那日山洞外与延戁擦衣而过，李昭闻便传下命令，让他安心在后方帐中养伤，一应军中俗事皆无需他操劳。
至于延戁数次求见，自然也都被李昭闻一概忽视。
她已有数日不再见他。
霍晏与程思远每日率兵游击，不断袭扰蛮夷各部。李昭闻则坐镇中军，持续调兵遣将。
如今潜入蛮夷境内的大潜军队已增至数万之众，其中便包括当初调给延戁，随他一同出使蛮夷的那万余人精锐——她意图此行剿灭蛮夷主力，重挫其势。
又过了数日，霍晏风尘仆仆归来，将一柄长枪呈上——正是李昭闻那日在乱军之中掷出、一枪钉死血日法王的那柄。
是在他游击之中扎在他耳边的，险之又险。
今日他打到了蛮夷王子的嫡部，这把归还的长枪，是阿史那·咄吉向李昭闻递的投名状。
“下次留心些。”
李昭闻只扫了一眼枪，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霍晏深知前番命悬一线，抱拳沉声应诺。
翌日，李昭闻直至晚间才走出营帐。连日的操劳让她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丝毫不减冷戾。夜色渐浓，山间起了薄薄的夜雾，朦胧了四周的景象。
李昭闻刚一抬眼，便见阿史那·咄吉孤身立于夜雾之中。
他敢如此贸然逼近大营，且孤身一人前来，意味着蛮夷主力已离此处不远，大营今日必须再度开拔，否则恐有被合围之险。
李昭闻不自觉想起延戁，不知休养近十日，他身上的箭伤是否有好转，是否还会疼痛。却又转而一哂，他自己都不在意那身伤痛，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她又何必这样心心念念地记挂着，像跳梁小丑一般。
他不在意她，从来都不在意。
他心甘情愿向他的清规戒律献出他的所有，前世他留她痛苦余生，也未必会有半分怜悯。
而她，却就这样捧着自己那可笑的心意，一次又一次地送到他面前，等着他亲手摔碎，碾落成泥。
何苦。
何苦呢？
既然他不在意，她又何必在意？
阿史那·咄吉见李昭闻果然出营相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连忙急步上前，想要靠近她的身侧。
李昭闻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脚步。
阿史那·咄吉便只得止步，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讨好：“殿下，我第一眼看到您便心生爱慕——我全然不比那少林法师差，您爱他什么，我皆可效仿，甚至能做得更好。”
“我愿为殿下裙下之臣，只要殿下给予我名分，自此之后，我部族永不侵犯大潜边境，唯殿下马首是瞻。”
李昭闻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半点也不曾接话，只说：“怎么，你的位置坐不稳了？老蛮王莫非属意别的继承人，让你这般，急于找寻靠山？”
阿史那·咄吉见李昭闻不吃他那套花言巧语，脸上却并未露出丝毫愠色。
他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寻求合作，而李昭闻身为大潜的储君竟然深入他腹地，就是给他带来机会的，如此天赐良机他怎可放过。
蛮夷部族本就弱肉强食，如今老蛮王年事已高，到了该让位的时候却迟迟不退，总得有人……提醒他才是。
李昭闻闻言，眸光微转，心中已有了计较，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轻道一声：“既然如此，倒也不是不能合作。”
随即扬声下令：“去请法师出来。”
话音刚落，头顶树梢传来极细微的响动，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阿史那·咄吉却是悚然一惊，背脊瞬间绷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竟丝毫未曾察觉，头顶的树上竟藏着李昭闻的暗卫。
这般悄无声息的隐匿功夫，实在令人心惊，也让他更加忌惮这位大潜储君的手段。
不过片刻，延戁身披僧袍，脚步匆匆地走出营帐。
他面色原本平和，甚至算得上欣然，可当他一步步走近，看清站在李昭闻面前的竟是阿史那·咄吉时——
他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探入僧袍之下，精准地握住了那柄暗藏的凤凰匕首。
整个人从方才的松弛状态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进入了狩猎状态，僧袍下的肌肉线条隐约贲张，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凌厉起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与戒备。
“过来。”
李昭闻转头看向他，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眼底却全是掺着冰冷恶意的寒霜。
话音未落，她便脚步微微一错，不动声色地侧身站到了阿史那·咄吉的身侧。
虽两人实际距离并不近，足有三尺之遥，但从延戁的角度看去，二人却仿佛并肩而立，姿态亲密无间，宛如一对盟友。
延戁向来沉静无波的眼中，瞬间涌满了震惊与不安，甚至下意识地摆出了如临大敌的姿态，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与阿史那·咄吉站在一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脚步沉重地快步走近，直到看清二人之间仍有明显的间隙，并非他所想的那般亲密，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下一刻，李昭闻的举动就让他再次心头一震，如遭雷击——
她竟缓缓向他伸出了手，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轻声索要那柄凤凰匕首：“将你身上的匕首取出来，赠予王子吧。”
延戁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昭闻，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甚至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痛楚。
不说阿史那·咄吉曾箭伤于他，单是这匕首本身，对李昭闻而言便非同寻常物件。
她当初将这匕首交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思，难道今日，也是那样的心思，将匕首从延戁处拿走。
——要交给阿史那·咄吉吗？
延戁的指节在僧袍下死死攥住匕首的刀柄，骨节泛白，仿佛在与某种不可违逆的力量抗衡。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终究说不出口。
良久，他还是缓缓将匕首从僧袍下取出。
交出匕首的动作极其缓慢，当冰冷的刀柄彻底离手的瞬间，他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只是握住了一片虚空。
他只能强迫自己松开手，任由那柄匕首落入李昭闻的掌心。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锁住李昭闻，一刻也未曾移开，眼中翻涌着震惊、不解，甚至，恐怕还有一丝被轻易舍弃的痛楚。
李昭闻却视而不见，仿佛完全看不到他眼中的痛苦与挣扎。
她接过匕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刀鞘上雕刻的凤凰图案，那凤凰栩栩如生，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既然王子诚心合作，”李昭闻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语气轻描淡写，“那孤，该送份见面礼，以表诚意。”
阿史那·咄吉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他死死盯着李昭闻手中的凤凰匕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深知老蛮王对此匕首的执念，不仅曾为其色变，更时时惦念，视为心头之憾。
若能将这把匕首带回，老蛮王必然会大大嘉奖他，他在部族中的地位也必将水涨船高，再无人敢质疑。
然而他仍存疑虑，显然打听过这把匕首的来历，试探道：“只是我听说，这匕首是殿下挚爱，如何就肯赠予我？”
“死物罢了。”
李昭闻轻描淡写地一摆手，语气淡漠如拂去尘埃，听不出半分留恋，“孤所喜之物，顷刻间便能变为所恶之物，有何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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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