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她是说给谁听的?
又说的是什么?
……她说的是那把匕首,还是他延戁?
延戁站在原地,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针尖,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不正是……如他此刻的处境一般么?
他原以为她这几日闭门不见,是因蛮夷境内战事吃紧,中军帐内事务繁忙,无暇分心顾及旁的。
却不想……是她已厌弃……厌恶他了吗?
“王子知这匕首该如何用吗?”
李昭闻瞥向阿史那·咄吉。
阿史那·咄吉先是一怔,随后猛然顿悟,喜上眉梢:“明白了!——殿下果然是殿下!”
李昭闻放声大笑,显然与阿史那·咄吉心照不宣,达成了某种共识,延戁立于一旁,却全然没有心思去揣测他们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盘旋,挥之不去——她……当真厌恶他了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处被长剑划破的伤口,竟还没有好。她的手腕上依旧缠着厚厚的纱布,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纱布边缘竟然还晕开了一圈刺目的血色。
她那日究竟是想问什么……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使她厌恶他,厌恶到不惜与阿史那·咄吉合作?
她先前分明厌恶的是这个蛮夷王子。
此人狼子野心,不怀好意啊……殿下,即使厌恶他,也不必与这样的人合作罢……
“还未向法师赔礼致歉。”
阿史那·咄吉仿佛这才注意到延戁的存在,他转头看向延戁,脸上挂着一抹假意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那日实属无奈,殿下杀了血日法王,我总得给父王一个交代不是?”
李昭闻却连眼风都未曾扫向延戁,只是顿了顿,便淡然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王子客气了,日后你我便是盟友,也算我大潜的朋友,何必在意这些过往的小节。”
小节?
若是在乱军中的那日,条件允许,李昭闻恐怕已将伤了延戁的阿史那·咄吉暴起斩于马下,再亲手将他砍为肉酱也不为过,如今却说出这样轻描淡写,替延戁原谅的话。
延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只觉得心绪翻涌,乱作一团。
第一时间从心底窜起的情绪,竟不是怒火,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那酸楚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酸得他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更不知该作何言语。
“法师,莫不是还在恼本王子?”
阿史那·咄吉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的挑衅几乎不加掩饰,他转头看向李昭闻,故意提议,“殿下,不若让我同法师单独说几句?也好化解化解我们之间的误会。”
李昭闻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拳头。
经脉的牵扯,带动着她手腕那处不曾用过一点伤药的伤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血液顺着纱布渗了出来,濡湿了她的指尖。
这疼痛使她越发清醒。
于是她仅是微微一顿后,便轻描淡写地应了声:“好啊。”
心底翻涌的恶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甚至还侧过脸,对着阿史那·咄吉,语带几分轻佻,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恶意揶揄道:
“不过你可得悠着些,可别把法师惹得更恼了,那孤……今夜可还有得哄。”
她这样故意引人意淫的话语落进延戁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他仿佛这才记起了他的佛,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李昭闻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几乎以为,他下一刻就要念出“造孽”二字——她虽不通佛门经文,却也知道,这等话,是他们出家人面对红尘纷扰时,最顺口的感慨。
可延戁没有。
自相识以来,他便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可那又如何。
他依旧舍得她为他心痛,何况,不说“造孽”,自有“永堕无间地狱”顶着。
李昭闻的面色,冷得近乎森寒了。她心底的恶意已经多到按捺不住,却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她不再多言,只是转身,便向着营地深处走去。浓重的夜雾很快漫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背影,也隔绝了延戁望过来的目光。
不必担心。
她的暗卫潜伏在四周的暗影里,阿史那·咄吉绝不敢,也没有机会伤害延戁分毫。
——他既然什么都不在意,便受点委屈又能如何?
比得过她两世苦痛吗?
直到李昭闻的身影彻底隐没在浓重的夜雾里,再也看不见半分衣角,阿史那·咄吉脸上那虚伪的笑意才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盯住立在原地的延戁,语气陡然变得意味深长,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棱:“你不要她,天下自有无数男子愿倾尽所有讨她欢心。”
延戁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
“你居然拒绝她这样的女子,”
阿史那·咄吉像是在讲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笑意里的恶意昭然若揭,他上下打量着延戁一身素色的僧袍,目光缓缓扫过延戁光洁的头顶,语带讥讽,“你这样的,还算不算男人?”
延戁却沉默不语,亦无话可说。
阿史那·咄吉这几日的功夫,早已派人将从大潜境内传出的、关于李昭闻和延戁之间的种种传闻,打探得一清二楚。
那些传闻,在大潜境内或许还被层层遮掩,可到了这蛮夷之地,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成了贵族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传闻权倾朝野的迦陵皇太女,常上嵩山见这少林法师演武,除夕夜宴上更为他不惜当场暴怒,险些要了正二品大官吏部尚书的命,不仅曾抛下军机要务为他解难,更是为他屡次触怒帝王。
李昭闻为他做的那些事已至荒谬之境,甚至让人不禁联想,就算延戁想把大潜江山割一壁下来玩玩,李昭闻都不一定会拒绝。
但你说延戁为何仍不还俗?他分明已动了凡心。
蛮夷之人素来不耽于儿女情长,行事最是直来直往,爱恨嗔痴从不会藏着掖着。
阿史那·咄吉何等锐利的眼力,只消看了几眼,便早已瞧破了延戁看向李昭闻时,眼底那点藏不住、也掩不住的情思。
李昭闻此人,阿史那·咄吉自诩是了解的。蛮夷各部族常年研究这位大潜未来的九州帝王。
她肯为自己所愿之事付出一切代价,行事疯魔,不计后果,却又性情不定,喜怒无常。
正如她今日所言所行,她所喜之事顷刻之间便可为所恶之事。或许,她对延戁的这份执念,根本就不是什么深情,只是追逐和佛门中人的禁忌之恋也说不准。
她有着这样滔天的权势,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人敢逆她的意。
这世上,又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她的垂青?
她本可以直接下一道圣旨,强取豪夺,将延戁从那嵩山之上的青灯古佛旁,直接拽到自己的身边——她从不是会顾忌他人心意而委屈自己的人。
但她没有。
所以……谁说得准她的心思?
——阿史那·咄吉以为自己看得透彻,认为这少林法师是不敢赌,也赌不起。
若他为李昭闻还了俗,她却转身将他弃如敝履,他沦为笑柄又该如何存于世间?
而李昭闻的执着,或许的确,仅仅源于无法彻底征服罢了。
阿史那·咄吉眼中露出一丝怜悯,语气却如毒蛇吐信,阴恻恻地钻进延戁的耳朵里:“法师守着嵩山的青灯古佛,倒也是桩清净自在的美事。”
“只盼你别不识好歹,坏了本王子的好事。”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低沉却难掩得意:“不过皇太女殿下若想玩,本王子也不介意。毕竟最终能站在她身边的,只会是我。只要我能踏入她的寝宫……不论她给我什么名分,都必将怀上我的子嗣。届时——”
他放声大笑,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山谷间回荡:“本王子兵不血刃便能一统蛮夷与大潜,岂不快哉!”
这刺耳的笑声如同利刃,终于斩断了延戁最后一丝隐忍的理智。
“放肆!”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延戁周身真气暴涨,右手结印,左手化掌,一招金刚伏魔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阿史那·咄吉面门!
这一掌若是击中,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金石也要化为齑粉。
然而阿史那·咄吉竟不闪不避,反而迎上前来,眼中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光芒。
掌风在距他鼻尖一寸处骤然停滞。延戁强行收势,真气反噬之下,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
“我早听闻你们大潜的僧人不杀生,一身精妙杀招只能束之高阁。”
阿史那·咄吉啧啧两声,看着强行收势落得反噬受伤的延戁,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这般好本事,留给皇太女殿下赏玩倒也不错——忘了说,你当我为何敢跟你说这些?”
阿史那·咄吉冷笑,“因为血日法王生前最擅炼蛊,而他毕生心血所炼的那只同心蛊,常年附在他的身上,会随着杀身之仇,转移到杀他之人的体内。”
“那蛊,会让附身者不可自拔地想要附和施蛊者的意志,甚至甘愿陪着施蛊者一同赴死。”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昭闻杀他时,根本未曾看他一眼。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所以啊,”
阿史那·咄吉一想起这事笑声就愈发猖狂,“那蛊,现在认我为主。李昭闻此刻,只会想着附和我,只会对我言听计从!”
“——我来寻求成为她的附庸,但她,早已是我的蛊中傀儡!”
延戁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脑海中闪过李昭闻今日种种反常之举,原来竟是受蛊虫操控!
“解药何在?”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目光死死盯着阿史那·咄吉,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恐慌。
“不知道。”
阿史那·咄吉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十足的恶意,“除非你去问兀术赤陀。”
他故意拖长语调,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佯装惊讶道:“哦,差点忘了——兀术赤陀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阵猖狂的大笑声,裹挟着夜风,在寂静的山谷间久久回荡,刺耳得如同魔音穿脑。
说罢,阿史那·咄吉不再有半分留恋,纵身一跃,便跃下了旁边的山坡,笑声尚未散尽,身影就已转瞬消失在茂密的密林之中。
延戁再顾不得其他,也顾不上体内翻腾的气血,猛地调起轻功,向着李昭闻所在的中军大营狂奔而去。
所过之处,落叶纷飞,竟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殿下——殿下!”
延戁几乎是跌撞着落在李昭闻的皇帐之外,素日沉静的面容此刻写满惊惶,连守在帐外的亲卫见状都不敢阻拦,甚至被他身上迸发的凌厉气劲逼退数步。
这是延戁第一次如此失态、如此不顾礼法规矩地闯入李昭闻的寝帐,玄铁营帐帘钩都被带得哐当作响。
帐内烛火摇曳,李昭闻正背对着帐门面无表情地对镜卸簪,如瀑青丝刚刚散落肩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转身。
“法师,怎么了?”
李昭闻回眸,惊讶。
延戁却已顾不得什么佛门清规、君臣之礼,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竟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滚烫的掌心不顾一切地攥住了李昭闻的手腕。
他看清那只手腕没有受伤,随即便仰起脸,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请让我为殿下把脉!”
李昭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怔住,还未开口,就被他额角滚落的汗珠、眼角浓重的血色,以及唇角未干的血迹攫住了视线。
他急得方寸大乱,双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骨节泛白,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慌:“殿下……殿下……”
仿佛唯有这样一声声地唤着,才能稍稍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惊惧。
“我……”
李昭闻刚要说话,延戁却已等不及她的回应,滚烫指尖直接扣上她的脉门。
为防止她挣脱,他甚至微微用力钳制住她的手臂,迫使她弯下腰来,与他几乎面贴着面,龙涎香扑面。
几息之后,延戁呼吸猛地一滞,扣在她腕间的指尖僵硬如铁钳,连声音都带着颤:“殿下……竟然真的中蛊了。”
他的声音里浸透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绝望,抬起的脸已血色尽失,李昭闻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心头一紧,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法师,其实……”
李昭闻正待说什么,目光却倏然扫向帐中梁上某处,话音戛然而止。
她喉头轻轻滚动,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眼底的惊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捉摸的沉寂,最终改口:“……是。”
“我这段时日,确实难受。有焚心之症,仿佛有什么亟待解决之事悬在心头,却始终无法纾解……直至今夜,才稍觉舒缓。”
她又扫了一眼帐中梁上,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焚心之症稍减,想必多亏了阿史那·咄吉的到来。”
“那匕首,该送。”
延戁自下而上地凝视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跌坐在地毯上,随即俯身——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自他唇间呕出,溅落在猩红的地毯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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