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王帐深处,牛油烛火在微风中不安地摇曳,将老蛮王佝偻的身影投在绘着狼图腾的毡帐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抖动,宛如一头困守巢穴的衰老头狼。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皮革、马奶酒与药草混杂的沉闷气息,那是权力与衰朽交织的味道。

帐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与兵甲碰撞的铿锵,更衬得帐内死寂如坟墓。

老蛮王枯槁的手指一遍遍抚过凤凰匕首的冰冷纹路,指腹反复摩挲着刀鞘上那振翅欲飞的金色图腾,仿佛在触摸一个早已逝去的幻影。

这匕首,曾属于敦贤。

那个他曾遥遥一见,便刻入骨髓的身影。

她是他铁蹄一生中唯一无法征服、也无法释怀的执念。

白日里,他将匕首悬于腰间,让这来自她的遗物紧贴着自己,冰冷的金属硌在腰间繁复的宝石金饰之间,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高贵而疏离的温度。

而当夜幕降临,他便会将这柄匕首郑重地置于王座之旁的乌木案几上。

烛火跳跃,匕首幽光与王座上粗犷的宝石、斑驳的旧血痕相互辉映——

老蛮王独坐于黑暗之中,唯有帐外呼啸的北风应和着他浑浊的呼吸。

他的目光在匕首与王座间巡梭。

那眼底翻涌着贪婪、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敦贤和她所代表的一切的复杂情愫——

那是征服欲,是求不得,是内心深处一块无法被权力填满的空洞。

他想起那个远在大潜京城病榻上的男人——大潜帝。

那个曾从他生命里硬生生夺走敦贤的中原帝王,他的一生之敌。他们斗了半辈子,争夺的又何止是疆土?

如今,那个男人也久卧病榻,命不久矣。

这念头本该带来一丝快意,却只给老蛮王余下无尽的空茫。

他和他的敌人,竟都走到了生命的末路。

而此刻,帐外呼啸的北风中,似乎已能听见另一种声音——是那个人和他敌人的女儿,正率领着大潜铁骑,踏碎风雪,向他的主力逼近。

迦陵、李昭闻的锋芒,比当年的敦贤更烈,比鼎盛时期的大潜帝更锐。

她携着双亲的血脉与意志,如同一柄淬了双生剧毒的利刃,正正指向他的咽喉。

老蛮王摩挲着匕首上展翅的凤凰,仿佛同时触摸着敦贤早已冰冷的容颜,和大潜帝垂死挣扎的脉搏。

他们那一代人的恩怨尚未彻底清算,新的风暴,已由他们的后代,以更凶悍的姿态席卷而来。

……

那柄凤凰匕首上淬着剧毒,当夜便发作了。

老蛮王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断了气,次日清晨被发现时,尸身已然僵硬。

阿史那·咄吉在老蛮王尸身前自立为王,蛮夷部族内部一片哗然,顷刻间分裂成数派,互相攻讦。

曾经不可一世的蛮夷王帐就此分崩离析,各部在混乱中且战且退,纷纷撤回自己熟悉的领地。

消息传到大潜军营时,朔风正卷着鹅毛大雪,拍打着中军帐的毡帘,发出呜呜的声响。

帐内燃着一盆炭火,跳跃的焰光将帐内映得明明灭灭,李昭闻端坐于案前,正敛眉凝神,细细擦拭她那柄经年不离身的双尖长枪。

冰冷的枪身泛着暗哑的幽光,在跳跃的烛火下流淌出月华般的光泽,枪尖的寒芒被她指尖的软布轻轻拂过,竟少了几分杀伐戾气,多了几分温润。

那杆长枪在她纤长的指间辗转腾挪,枪杆上雕刻的迦陵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折叠收拢时的咔嗒轻响,清脆得像是碎玉落地,竟像极了一件供人赏玩的精致艺术品。

只是无人敢忘,这看似优雅的兵器,曾在沙场上饮过多少滚烫的鲜血,曾挑落过多少悍将的头颅,枪尖的弧度里,藏着的是尸山血海,是累累白骨,是李昭闻前世半生的赫赫战功。

“他呢?”

李昭闻头也未抬,指尖仍在枪身的纹路间流连,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被帐外的风雪吹散了几分,听不出喜怒。

程思远掀帘而入,一身戎装还带着塞外的寒气,他快步上前,对着案前的人影拱手行礼,脊背挺得笔直,沉声禀报道:

“回殿下,法师与霍统领,此刻正伏击于王帐三十里外的鹰嘴隘口。”

“他杀人了吗?”

李昭闻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没有。”

程思远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擦拭枪身的动作骤然一顿,软布与金属相触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李昭闻终于抬起眼,那双素来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竟漾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望着帐外翻飞的雪帘,眸色沉沉,里面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似是讥诮,又似是怅惘。

他说自己破了戒,便不配再为佛门弟子,可说到底,终究还是入世未深。

她太清楚他了,他骨子里刻着的还是嵩山古刹的清规戒律,是晨钟暮鼓的慈悲心肠。

她怎知,他日尘埃落定,他不会反悔,不会厌弃这俗世的纠缠,将她,将这满身的红尘牵绊,尽数抛却?

杀生为佛门身戒之首,是一道跨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的天堑。

她得为自己,为这段见不得光的情愫,上一道最牢固的保险。

杀人是一件很轻易的事,在李昭闻看来,抬手间取人性命,比捻死一只蝼蚁还要简单。

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对延戁来说,其实也不难。

李昭闻比谁都清楚,他的身手,他的本事是真真切切的,藏在袈裟之下的,是能翻覆乾坤的力量。

“我要他破杀戒,程思远。”

李昭闻缓缓放下手中的长枪,枪身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一道冰冷的军令,掷地有声。

“去办。”

程思远浑身一震,神色骤然一凛,他抬眼望了望李昭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终是垂下头颅,抱拳沉声应道:“是!”

帐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

与此同时,王帐三十里外的鹰嘴隘口处,延戁与霍晏正率军设伏。

隘口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当蛮夷散军退至此处时,延戁率先出手。

身形如鹤起青冥,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面对冲来的蛮骑,他并不硬撼,拈花指轻点马腿关节,战马吃痛跪地。

金刚禅掌拍在蛮兵盾牌上,劲力透甲而过,震得对方气血翻涌,兵器脱手。

他以一苇渡江的身法在乱军中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却无人丧命。

——他的伏击不取性命,只废战力。待最后一名蛮兵被捆缚,延戁收势而立,气息平稳。

延戁领军回营时,霍晏刚上完药,正在系上外袍的衣带。

他们率领的这支两百人的偏师独立于李昭闻主力之外行动,对近日大营内的情况一无所知,也未曾遭到任何追捕。

霍晏前胸那道鞭痕极长,皮开肉绽,看着骇人,却巧妙避开了所有要害,丝毫不影响他行动。

以他的体质,不日便可愈合。正因如此,霍晏心中始终存着一个疑问——

殿下挥出那一鞭,究竟是当真动了怒,还是为了在法师面前做戏?

他发觉,自法师出现后,殿下的心思就愈发难以捉摸。即便像他这般善于揣摩上意的心腹,也再也无法确定她的真实意图。

但霍晏能肯定一点:殿下对他绝对信任,从未猜忌过他。故而这一鞭,极大概率只是一场演给特定观众看的苦肉计。

殿下应当安然无恙。

延戁踏入霍晏营帐的第一眼,目光便落在他身上,开口问的是李昭闻:

“有殿下的消息吗?”

刚经历一场厮杀归来,他周身却不见半分戾气,依旧如静卧莲台的佛,行动间唯有出尘的禅意,不见丝毫杀伐杂念。

他合十立于帐中,仿佛方才的战事不过是晨间一次诵经。

霍晏站起身,将外袍仔细穿好,苦笑着摇头:“法师,你我如今能游离在外,凭的是殿下身中蛊毒、尚有转圜的由头——

若不然,你我皆是叛国之罪,是该死之人,又如何能得知殿下的近况?”

他抬眼,反问:“法师,可有寻到解蛊的线索?”

“未曾。”

延戁垂眸,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这才流露出几分入世的忧色。

这几日他们四处拦截血日法王的残部,虽俘获诸多蛮夷部族,对那些僧众却一无所获。

但为李昭闻解蛊的关键,终究要落在血日法王身边之人的身上。

霍晏轻叹。

他虽知那蛊如今对李昭闻无效,但总需取出才是,也不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

二人正在帐中相对无言,地面忽然传来细密的震颤,泥土簌簌跳动。

近日散兵游勇众多,他们原本不知王帐剧变,还是从俘虏口中得知,老蛮王暴毙、阿史那·咄吉自立为王——

各部族分崩离析,阿史那·咄吉却始终按兵不动。

此刻这动静,莫非是阿史那·咄吉出动了?

霍晏与延戁对视一眼,大步出帐。远处已有士兵疾奔来报:“是殿下的大军!”

霍晏单手握住插在营前的大旗,指节泛白,目光晦暗不明。

他终究没有下令挥旗相迎。

身为李昭闻手下第一亲信,他此番领军在外名为偏师,行的也是李昭闻早前之令,这才未引人怀疑。

可他心中始终不安,更从未离开她身边如此之久。

延戁静立霍晏身后。

地面的震颤愈发剧烈,远处森林尘烟滚滚,一面蟠龙为底、绣迦陵频伽金纹的大旗高高擎起,在风中猎猎狂舞。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撕裂天幕的玄色闪电,自他们营前不到百米处疾驰而过!

李昭闻纵马如御风,照夜白四蹄雪亮。

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却在纵马驰骋的每一个动作里迸发出能踏碎山河的悍然气魄,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撕裂原野。

那般凛冽的英姿,令不少军士看得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欢呼:“——殿下!”

却被霍晏骤然厉声喝止,声线冷硬如铁。

这反常的举动引得周遭士兵纷纷侧目,惊疑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无声的疑虑在军中悄然蔓延。

霍晏闭了闭眼,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竟是不忍再看。直到大军如铁流般汹涌而过,程思远自军阵末尾策马出列,朗声道:“跟上!”

霍晏才蓦然睁眼,眸中骤然迸发出灼亮的光,先前的沉郁一扫而空。

“辛苦。”

程思远对他颔首致意。只这一眼,霍晏心中巨石落地。

“法师必须一起。”程思远又道,随即狐疑地环顾四周:“法师人呢?”

霍晏这才惊觉转身,只见破月黑已不在原处——延戁竟早已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融入了滚滚铁流。

程思远顺着霍晏的目光望过去,失笑摇头:“真是……不要命了。”

他奉李昭闻之令,要寻机让延戁破戒杀人。此番领军疾驰而过,正是要将延戁重新卷入局中。

却不想,他尚未出手,延戁已主动奔赴而去。

霍晏翻身上马,与程思远交换了眼神,顿时洞悉李昭闻之意。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昭闻此行明面上是为与新蛮王谈判,率大军疾驰过霍晏的驻营地。可隔着数百米,林木掩映间,她却先一步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延戁正静立在那里。

周遭的喧嚣、马蹄踏起的尘土、乃至呼啸而过的风,在触及他周身方寸之地时,都自然而然地沉淀、静默下来。

他无需任何动作,便自成一界清净道场,风经过他,也只能绕行,不敢惊扰那身亘古的禅意。

日光落在他光洁的头顶与挺拔的鼻梁上,勾勒出惊为天人的侧影。

那并非文弱书生的清秀,而是历经千次晨钟暮鼓、万遍拳掌打磨后淬炼出的沉静——是能于一念间拈花微笑,亦能于一瞬中金刚怒目的气度。

他站在那里,本身便是一座行走的梵钟,一声无言的佛号。

他……当真会心甘情愿为她走下嵩山,踏入她那金玉其外的、充满权谋与**的宫闱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李昭闻看见延戁似有所感,即将抬眸向她望来——

她猛地收回了视线,轻叱照夜白一骑绝尘,瞬间将那道令人心旌摇曳的禅意抛在身后,只余滚滚烟尘。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