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戁策着破月黑,马蹄踏碎满地烟尘,在行进的大军侧翼掠过列队而立的三十武僧。
那些僧袍青灰的身影,皆是他自幼一同修行的师兄弟,见得他策马而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扬声唤道:“师兄!数日不见,一切可好?”
“师兄!前番那场天大的误会,可与殿下解除了?”
鞭笞八十。
听得这句追问,延戁搭在缰绳上的指尖才微微收紧。马缰勒住破月黑的脖颈,神骏的坐骑打了个响鼻,步伐缓缓放缓,四蹄踏在尘土里,溅起细碎的沙砾。
他抬眸看向列队的师弟们,清隽的眉眼间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淡淡开口问:“殿下近日……如何?”
“除了那日殿中动怒,叫人杖责师兄的事之外,这些日子倒未有何异常罢?”
武僧们面面相觑,末了才有人小心翼翼地答道。
他们不过是普通武僧,除了延戁,本就无一人有面见储君的资格,便是连远远望见銮驾仪仗的机会,也都是寥寥无几。
那毕竟是大潜未来的天子,是九五之尊的储君,岂是他们这些方外之人能随意窥伺的。
他们也实在想不通,一向沉稳持重、心怀慈悲的首座师兄,怎会被殿下那般雷霆震怒地认定为“意图行刺”。
那根本是绝无可能之事,师兄连踩死一只蝼蚁都要诵经忏悔,又怎会生出谋逆行刺的心思?
延戁闻言,只是轻轻颔首,似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转而又问道:“可知殿下今日,是要前往何处?”
这个问题,武僧们倒是知晓几分,立刻七嘴八舌地答道:
“听闻老蛮王暴毙,殿下此行是要与新蛮王谈判。”
延戁眼睫低垂,掩去眸中思绪。他不再多言,薄唇紧抿成一道冷冽的弧线,忽然双腿微微一夹马腹。
破月黑似是得了指令,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而起,如一道凌厉的黑色闪电,径直向着大军最前方疾驰而去。
“师兄!”
身后的武僧们齐齐惊呼出声,个个面露忧色,却因军纪森严,不敢擅离阵列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僧袍在铁甲铿锵的洪流里飞扬,转瞬便没入前方的烟尘之中。
两侧护持大军的将领们,见得延戁策马疾驰而过,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却无一人出声阻拦,更无人上前盘问半句。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自铁甲戈矛的缝隙间掠过,神色复杂难言,又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
他们看向延戁的眼神,哪里像是在看一个方外僧人,倒像是在默默地打量,打量那位未来的皇女夫,打量大潜未来的、注定要打破世俗纲常的皇夫。
马蹄踏过扬起轻尘,延戁就在这片无声的默许中一路向前,直追向大军最前方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
李昭闻于整齐奔马声中,听见一道孤绝而急促的马蹄声破风而来。
她矜持地、漫不经心般微微向后瞥去——视线尚未捕捉到来人的身影,那人已如鹰隼展翼,自马背上凌空而起!
延戁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落在狂奔的照夜白背上,稳稳坐于她身后。
他一把夺过缰绳,猛地向侧边一勒——
照夜白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雪白鬃毛在日光下扬起碎银般的光泽。
——若此刻跟在身后的是霍晏或程思远,定不会出声。
然而随行的将领并非他二人,不明所以,见状当即就要厉声呵斥延戁这大不敬之举。
可照夜白何其神骏,未等将领们吐出一个字,它已再度发力,如一道银色闪电般疾射而出,将惊愕的众人远远甩在身后,只留下一片翻滚的烟尘。
“……”
部下皆惊,李昭闻也一时失语。
延戁就紧贴在她身后。为了掌控缰绳,他双臂不得不将她环住,那宽阔的胸膛几乎完全覆上她的脊背。
尽管他僧袍下的肌肉紧绷,仍在克制地维持着一线之隔,可在颠簸飞驰的马背上,这距离薄如蝉翼。
她彻底陷落于他的怀抱之中。
——且,这是他主动而来。
狂风自耳畔呼啸掠过,她却清晰地感知到他胸膛传来的灼人温度与沉稳心跳。
他的肩膀很宽,是常年练武为他带来强悍的体能和结实的体魄。
那双曾以金刚之力降魔的手臂,此刻正紧握缰绳环在她身侧,贲张的肌肉线条透过衣料传递出惊人的力量感。
这强健的体魄烫伤了她,那有力的心跳震动着她,沸腾了她的血液。
李昭闻静了静,终于放任自己闭上双眼,倚靠进这个她所渴望的怀抱。
照夜白一路狂奔至无人密林深处,马蹄声渐缓,最终停在一片静谧之中。
李昭闻这才微微坐直身子,睁开眼。
延戁仿佛此刻才惊觉自己的手臂仍环在她腰间,动作明显一滞,带着几分犹豫松开了些许,随即翻身下马。
但他握着缰绳的手却未曾松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昭闻端坐在照夜白的背上,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猎猎扫过马背。
她缓缓转过头,鎏金的护腕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目光居高临下地锁住身侧的延戁,语气里裹着一层冰似的平静,平静得藏着不容忽视的危险:
“法师这是,要劫持孤吗?”
延戁勒住破月黑的缰绳,仰头直直迎上她的视线。那双素来澄澈如古井、只映得见佛法禅意的佛目,此刻却翻涌着山呼海啸般的复杂波澜,像是有千万重心事被揉碎了,沉在眼底深处,辨不清是痛是怨,是嗔是念。
即便隔着这样悬殊的俯视角度,李昭闻的容貌依旧美得毫无瑕疵,眉峰凌厉似剑,眼尾却带着天生的艳色,一如她与生俱来的威严,从不会因任何处境折损分毫。
“殿下此刻看贫僧,”延戁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可还想杀了贫僧吗?”
话音落下,他便略略垂下了眼眸,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敛眉垂目的温顺,仿佛方才那句诘问,不过是一时妄念。
李昭闻眉梢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故作不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无辜,装模作样道:“法师何出此言?孤从未想过要取法师性命。”
林间的微风穿叶而过,卷起一阵沙沙的轻响,却像是给这对峙的场面,笼上了一层更沉的寂静。
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气,混着远处铁骑踏起的尘沙味,竟莫名叫人心头发紧。
“那么殿下,今日是自愿与蛮夷新王谈判?”
延戁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自然。”李昭闻答得干脆利落,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缰绳,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正说着,□□的照夜白似是不耐这原地的僵持,猛地打了个响鼻,脖颈轻轻一扯。
延戁原本紧握缰绳的手,在触到那丝细微力道的刹那,竟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指节泛着青白。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许,风吹得他的僧袍簌簌作响,延戁终是更深地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像是融进了风里:“既如此,殿下慢走。”
李昭闻看着他这副恭顺退让的模样,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起来,眸色沉了沉——
她是要带他一起去见阿史那·咄吉的,这场谈判,缺了他,便失了所有的意义。
不过……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此处离新王帐已不足百步,她的大军还在后方徐徐推进,可那些蛮夷哨探,定然早已察觉了动静。
果然,不过片刻,不远处的树丛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很快,一名身着兽皮铠甲、腰间挎着弯刀的蛮夷勇士,便从树后大步走出,停在几丈开外。
他对着李昭闻躬身行礼,竟说着一口标准的汉话:“皇太女殿下,我王已在帐中等候。”
李昭闻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翻身下马,轻拍照夜白的脖颈,任它转身驰向来路去寻找大军。她随即看向延戁,笑:
“法师,同孤一起吧。”
“殿下未带兵械?”延戁向她走出几步,注意到她两手空空。
李昭闻又笑,她晃了晃手腕,腕骨上那抹她自己划伤的血痕如今就连痕迹都难找了,她却还要说:“手伤,拿不得兵器。”
延戁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顿了一瞬,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即便移开视线,立刻转向一旁的蛮夷勇士,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那勇士被他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弯刀。
而李昭闻言语无异,注视延戁的目光中却似有未尽之意:“有法师在,孤无所畏惧。”
她说完,便率先抬步,向着蛮族王帐的方向走去,披风下摆扫过地上的枯枝败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延戁立刻举步相随。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毫不犹豫地跟上李昭闻的步伐。
往日,总是李昭闻转身,而他延戁驻足原地,亦或是他转身,而李昭闻看着他的背影。
大概这世间能让他心甘情愿追随的,从来只有西天的佛祖与他心中的无上佛法。
李昭闻心如明镜——他此刻的跟随,不是为了她这个人,而是为了她所代表的苍生与责任。
但她总会让他明白的。
明白他终将为她一人,踏入这十丈红尘。
阿史那·咄吉势力驻扎地的中心一片狼藉,百废待兴,唯有崭新的王帐巍然矗立。
新蛮王端坐在铺着厚重狼皮的王座上,目光死死锁在乌木案几那柄凤凰匕首上。
连日来各部族的离散让阿史那·咄吉清醒地认识到,那位大潜皇太女此行的根本是为了瓦解蛮夷的力量,而非助他登上蛮夷王位。
但……
“确定兀术赤陀死了,是吗?”他忽然沉声问。
“是,我的王。”
他的下属回道。
“那么,为什么他的部下,我们至今没有抓到?”阿史那·咄吉不悦。
“大概是由于血日法王部下的僧众密术众多,”下属答道,“我们始终无法追踪到他们现在的位置。”
阿史那·咄吉不再发问。
他心中始终有一隅不安,但看着案几上的匕首,他的不安又很快被膨胀的狂喜淹没过去了。
他如今坐上了王位,而那来自大潜的皇太女,就算再算无遗策,如今不也是被蛊控制了吗?
——甚至亲手献上了这柄象征着敦贤的凤凰匕首。
他的父王留不住来自大潜的凤凰,他却没有那么无能。
正当他心潮澎湃之际,勇士入帐急报,李昭闻已在不远处。阿史那·咄吉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眼中瞬间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他并不真正了解“同心蛊”的运作机理,但李昭闻此前表现出的顺从,让他深信不疑——她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当李昭闻步入王帐时,延戁紧随其后。
武僧的步伐在无意识中几乎与李昭闻并肩,那份紧绷的守护姿态,如同护法的金刚,昭然若揭。
阿史那·咄吉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几乎要为这武僧感到一丝可悲——若对方是大潜的亲王或权贵,或许尚有一争之力,但一介平民,在王权的绝对碾压下,与草芥何异?
王权。
他的王权。
李昭闻的王权。
“殿下。”
阿史那·咄吉十分恭敬地向李昭闻垂首问候,姿态放得极低。
李昭闻随意一颔首,目光掠过他新制的王袍,依旧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位蛮夷新王与过往并无区别。
即便他已登临王位,在她眼中,依旧不值一哂。
当然不值一哂,因为他很快就要像前世一样变成一缕亡魂。
而阿史那·咄吉似乎早已习惯这份轻慢,继续道:“殿下助我登上王位,本王还未曾好好谢过殿下。”
李昭闻唇角勾起了一抹不置可否的弧度。其实她压根没留心阿史那·咄吉说了什么——
因为无需回头她便能清晰地感知到,一道沉静而专注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地落在她的背脊上。
那是延戁。
他无需佩剑,周身散发的沉浑气度便已是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屏障。
然而,他坚守戒律,不染杀孽。这份超然,让他仿佛独立于她所处的、充满厮杀与倾轧的世界之外,洁净得……让她心生不悦。
思及此,她再看向面前兀自表演着感激的阿史那·咄吉时,眼底便忍不住掠过一丝几近残忍的笑意。
毕竟,这蛮夷新王的性命,即将成为她亲手搭建的、最牢固的桥。
一座引渡延戁,踏足她身边杀孽的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