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而阿史那·咄吉见她展露笑颜,心下不由一荡,只当是自己方才的谦卑姿态终于取悦了她。

他心知李昭闻对联姻一事兴致缺缺,如今他自己既已是一境之王,自然也不可能再屈尊前往大潜为质。

故而谈判伊始,他表现得诚意十足,绝口不提婚约之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李昭闻那张清艳绝伦的脸上时,依旧不由自主地流连,那眼神深处,仍带着将珍宝视为己有的贪婪与审视,仿佛在逡巡一件早已被他纳入囊中的战利品。

谈判桌上,李昭闻在阿史那·咄吉隐含的言语引导下,于几处边境贸易条款上做出了让步。

幅度却在合理范畴,远未伤及大潜国本,阿史那·咄吉显然并不满足于此。

他沉醉于观看此刻的李昭闻——这个向来目空一切的大潜储君,正被他的意志无形操控,这认知带给他一种扭曲而膨胀的快意。

但让他如芒在背的是,自始至终,延戁都如一道沉默的山影,静立在李昭闻身侧。

那武僧的目光沉如寒铁,带着近乎实质的威压,让阿史那·咄吉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咽喉被无形的力量扼住。

他根本无暇细细欣赏他的“战利品”——

每当他的视线试图在李昭闻身上多停留片刻,那道目光便如冰锥般刺来,将他的贪婪与得意冻结在胸腔里。

……的确,这武僧修为深不可测。单凭武力,他没有多少胜算。

要除掉此人,唯有借刀杀人。

如同被利剑抵住咽喉的压迫感,混合着对李昭闻未能完全屈从的焦躁,终于点燃了阿史那·咄吉的怒火。

“殿下!”

在某一时刻,阿史那·咄吉终于猛地打断李昭闻的话,脸上伪装的平和褪去,忍无可忍地换上厉色。

他伸手指向延戁,厉声喝道:“你的这个法师,从踏入帐中起便以目光凌驾于本王之上。”

“莫非大潜的僧人,都不懂得何为尊卑上下吗?”

李昭闻拈着代表边境几州的旗帜,准备插入沙盘,闻言手一顿。

她微微侧眸。

长睫垂下,但未作答。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延戁双手合十,眼帘低垂,神色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唯有声音平缓却如金石相击,字字铿锵,在帐中清晰回荡:

“贫僧眼中,众生平等。唯有心怀鬼蜮、心藏歹念者,方觉他人目光如刃,刺得自己坐立难安。”

“好一个‘心怀鬼蜮’!”

阿史那·咄吉猛地拍案而起,伸手指向延戁,对李昭闻厉声喝道:“杀了这妖僧!他蛊惑殿下,离间你我,破坏和谈大计!”

这本是多荒谬的一句话,李昭闻怎么可能为了阿史那·咄吉一句话就要杀了自己的人。

莫说是延戁,便是她麾下任意一个士卒,只要忠于她,便绝无可能。

然而,就在阿史那·咄吉话音落定的那一刻,李昭闻的瞳孔竟不可思议地骤然收缩,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凤眸,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混沌的雾气。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指尖的旗帜险些脱手坠落在地。

在那一瞬间,她狠狠地蹙起了眉头,眉宇间拧出一道深深的川字,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巨力的撕扯与碾压,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延戁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出半步,一声满是焦灼的“殿下”已到了唇边——

但李昭闻已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阿史那·咄吉,目光涣散,唇翕动着,竟在喃喃重复阿史那·咄吉方才的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杀了……”

霍晏与程思远此时本应在营外策应,却蹊跷地迟迟未现身影,帐内唯有他们三人对峙。延戁眼中焦灼如焚——却分毫不是为了自身安危。

“杀了……”

李昭闻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延戁的心底。

阿史那·咄吉见状,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狞笑,信心满满地等待着李昭闻下达诛杀令。

只要她开口,他便可名正言顺地联手帐外伏兵除掉延戁。

兀术赤陀的秘术向来登峰造极,同心蛊的威力更是不容小觑,绝不会出错!

然而,李昭闻重复了两遍后,却并未如阿史那·咄吉所愿,吐出“延戁”二字。

她突然攥紧了心口的衣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眉宇间尽是难以言喻的痛楚,猛地单膝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阿史那·咄吉见势不对,眼中凶光一闪,再也顾不得什么蛊毒控制,一把抓起身旁武器架上的弯刀,刀鞘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寒光凛冽的刀锋直指李昭闻。

眼看他要发难,延戁疾步上前欲护住李昭闻。却听阿史那·咄吉咬牙切齿地发出最终指令,声音里带着恶毒的狠戾:

“李昭闻!你不杀他,那就——自戕!”

话音未落,跪地的李昭闻竟真的抬手蓄力,掌心内力凝聚,毫不犹豫地猛击向了自己心口!

与此同时,阿史那·咄吉的弯刀也已破空斩下,刀光凛冽,直取李昭闻毫无防备的脖颈——

这蛮夷王子在意识到蛊毒控制并非万无一失的瞬间,终于抛下了那可笑的雄性竞争欲,明白了他在蛮夷站稳脚跟的唯一胜算——

不是控制李昭闻,而是杀了她!

只要她一死,大潜群龙无首,蛮夷便可趁机挥师南下!

电光火石间,延戁的左手如金刚缚魔,快如闪电般精准扣住李昭闻自戕的手腕,强劲的指力如同铁钳,瞬间化去她掌间的汹涌劲气,将那足以震碎心脉的一掌牢牢扼住。

然而,就在他分心救人的这刹那,阿史那·咄吉的刀锋已至李昭闻颈侧,距离肌肤仅余分毫!

若要格开阿史那·咄吉这必杀的一刀,延戁必须松开钳制李昭闻的手——

可她此刻心神受制,一旦松手,那凝聚的内力恐怕会立刻反噬,震碎她自己的心脉,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若不放,他当然也可带着她旋身躲开,只是刀势太快太狠,时间已然不够。

这一刀落下,纵然能避开要害,也必然会让她见血受伤,他甚至来不及以身相替,挡在她身前!

延戁的思绪在电光火石间飞转,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第三种选择。

——杀了阿史那·咄吉。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眼前危局顷刻可解,而于他的武学修为而言,取这蛮夷王子的性命,本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

但那是杀戒。

是他守了整整二十年的佛门戒律。这个念头甚至未曾在延戁脑海中完整浮现,便被二十载佛法修行铸就的本能,毋庸置疑地狠狠压下。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千钧一发之际,李昭闻忽然抬起了头。

她仍被延戁紧紧握住手腕,维持着那自戕的姿势,脸色苍白如纸,神色却诡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仰起脸,望着延戁,长睫上不知何时濡湿了,沾着细碎的水光,眼尾那抹绯红晕染开来,似胭脂化开,平添了惊心动魄的艳色。

“法师……”

她刻意停顿了一瞬,让那未尽的哽咽在寂静的空气中清晰地震颤,每一个细微的音节都敲打在延戁紧绷的心弦上,带着蚀骨的脆弱。

“杀了他。”

李昭闻的目光直直撞入延戁眼底,那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全然摒弃了骄傲的脆弱与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怜。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贴着气息,用气音吐出来的,带着令人心尖发颤的哀求:

“求你。”

延戁心头如遭重击,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他何曾见过骄傲如李昭闻露出这般神情?!

——她不该,也绝不能受此折辱!

若非为他,她怎会亲涉险境,又怎会陷入这被蛮夷贼子肆意胁迫的境地?!

所有的愧疚、自责、愤怒与疼惜,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搅得他灵台一片混沌。

武僧双目骤阖,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做着此生最艰难的抉择。

那紧闭的眼睑下,是天人交战的炼狱,是佛法与现实的撕扯、激烈碰撞!

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与犹豫,尽数被碾碎成灰,化为一片死水般的决绝与平静。

那平静之下,却翻涌着足以冻结山河的杀意,寒得彻骨,冷得骇人,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杀意冻得凝滞了。

右指破空,集毕生苦修的内力于指尖一点,后发先至,直贯阿史那·咄吉的眉心!

少林七十二绝技,一指禅!

这一指快得不及瞬目,狠得断绝生机。

阿史那·咄吉的身躯陡然僵直,刀锋距李昭闻后颈仅余一寸,却再难推进分毫。

他圆瞪双眼,死死望向延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喉头滚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嗬声,随即轰然倒地,气息全无。

大帐内外,死寂如墓。

帐外的风沙似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连呼啸的声响都弱了几分。

落针可闻。

延戁仍紧攥着李昭闻的手腕,僧袍袖口与前襟,溅上了几点尚且温热的鲜血,红得刺目,腥气灼人。

他垂眸,目光死死锁在自己染血的指尖上,那抹刺目的红,像是淬了毒的烙印,烫得他指尖微微颤抖着,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轻轻战栗。

原来杀人如此轻易。

要破此戒,不过弹指之间。

所谓的慈悲,所谓的佛法,所谓的四大皆空,在这一瞬,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正是她想要的吧。

延戁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要他亲手沾染血腥,要他从此堕入凡尘,要他断了所有退路,与她共业,与她纠缠不休,直至万劫不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猖狂到极点的笑声,陡然从帐内深处的屏风后炸开,那笑声里裹着蚀骨的怨毒与志得意满的快意,听得人毛骨悚然。

从屏风后缓缓转出来的人——竟是兀术赤陀!

他胸前的窟窿被草药胡乱填塞着,脸色灰败如鬼,气息也微弱得很,却依旧笑得张狂。

他竟未死!

当日在战场上,他被亲信拼死抢回,靠着蛮夷最阴毒诡谲的秘术,以数十名奴隶的性命为引,强行吊住了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至今。

他既未死,那么阿史那·咄吉口中所谓的“同心蛊”,便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连阿史那·咄吉都被蒙在鼓里的、彻头彻尾的骗局!

最初的错愕过后,延戁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他迟钝地、一点点地低下头,望向身侧的李昭闻。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佛目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隐痛与茫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狠狠撕裂,碎得连拼凑的余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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