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承天殿内,金砖墁地,玉柱盘龙。

今年科举三鼎甲正垂首屏息,立于丹墀之下。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皆着崭新官袍,胸背鸂鶒补子鲜亮夺目。

他们方才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此刻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等待着龙椅上那位至尊的垂询。

御榻上,敦圣帝半倚着明黄软垫,面容枯槁,虽戴着十二旒冕冠,却掩不住眉宇间深重的病气与疲惫。

他勉强抬起眼皮,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声音低沉而沙哑:“尔等……便是今科俊杰?”

“臣等在。”

三人齐声应答,头垂得更低。

“既入朝堂……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帝王的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着极大的力气。

他刚想再问些什么,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猛地袭来!

“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枯瘦的身躯在龙袍下剧烈颤抖,原本威严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

侍立在御座旁的掌印大太监曹敬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一边轻拍帝王后背,一边尖着嗓子,不容置疑地对着阶下三人疾声道:“陛下龙体欠安,今日便到此为止,三位大人——速退!”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状元、榜眼、探花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心中骇然,连忙叩首告退。

那探花郎第一次面圣难免紧张,上来时便险些同手同脚,退出时也几乎是屏着呼吸,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谁知转身时,竟丝毫未察觉身后有人,脚步一歪,眼看就要撞上去——

曹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瞳孔骤缩,险些失声惊呼出来。

只因那探花郎身后静立的,不是旁人,正是皇太女李昭闻!

少年郎慌乱间后退的脚步,眼看就要踩到殿下那曳地三尺的明黄衣摆!

这几日殿下因嵩山之事心情极差,眉宇间的戾气浓得化不开,阖宫上下皆是噤若寒蝉,如今这探花郎撞在枪口上,怕是前程乃至性命,都要断送在此刻了!

千钧一发之际,李昭闻却身形微侧,足尖轻点,不退反进,伸手便揽住了青年纤细的腰肢。

那张素来覆着寒霜的绝世容颜,竟奇迹般地由阴转晴,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叮嘱道:

“当心。”

李昭闻的容颜本就绝世无双,平日里冷冽如冰山,不怒自威,此刻眸中含笑,眉眼弯弯,恰似冰雪初融,春风拂过,纵是铁石心肠也要为之倾倒。

那探花郎本就年少,哪里见过这般光景,直接怔在原地,连站稳都忘了,就这么痴痴地望着她,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就这么四目相对,静静望了几息,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曹敬看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探花郎,还不快拜见皇太女殿下!”

青年这才如梦初醒,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红霞,慌忙挣开李昭闻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臣失仪!叩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但李昭闻却始终含笑注视着他,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孤早闻本届探花姿容最盛,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青年被她看得越发窘迫,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金砖上,嗫嚅道:“殿下谬赞,臣蒲柳之姿,愧不敢当,臣惶恐。”

若是换作延戁这般低头回避,不敢与她对视,定会惹得李昭闻心头不悦,甚至会当场发作。

可今日她却毫不在意,笑靥如旧,目光如缠人的丝线般,紧紧缠绕在青年身上。

那目光看似沉湎,带着几分欣赏,实则深处却藏着一丝游离,一丝漫不经心——只是这般细微的区别,寻常人根本难以分辨。

“迦陵。”

就在这时,御榻之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帝王在曹敬的小心搀扶下,缓缓坐起身,靠在龙枕上,目光落在李昭闻身上,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

李昭闻仿佛这才察觉到父皇的注视,笑意浅浅地敛了敛,转身时衣袂翩跹,拾阶而上,走到龙榻前。

曹敬见状,连忙挥了挥手,示意还跪在地上的三鼎甲赶紧退下。

那探花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跟着状元、榜眼匆匆退出殿外。

沉重的朱红殿门缓缓关闭,发出“吱呀”的声响,将内外彻底隔绝。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女儿回去,细想过了。”

李昭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响起,她抬眸望着病榻上的父皇,神色平静,“父皇说得对,女儿确实多情。但为一时的情动,就断送一条有趣的性命,未免太过可惜。”

她说着,神态愈发随意,甚至还挑了挑眉,唇边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女儿愿将那把匕首随父皇陪葬,父皇可满意?”

见大潜帝的神色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李昭闻便知他已明晰是哪柄匕首,这才继续道:“女儿用那匕首,亲手杀了老蛮王。”

她微微俯身,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娇俏,像讨糖的孩童:“——父皇还未嘉奖女儿呢。”

满宫上下皆知,李昭闻极少主动讨赏。

她坐拥天下奇珍,大潜国库任她取用,自监国摄政以来,唯一由大潜帝亲赐的,便只有册封皇太女时那乘象征着无上威仪的迦陵辇。而那匕首……

“……好。”

大潜帝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既然你想要嘉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那张明艳的脸上,声音低沉而郑重:“……朕便准了。”

李昭闻闻言立刻展颜,眉眼弯弯明艳夺目,嫣然一笑:“谢父皇。”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般,恭敬地跪拜叩首,行君臣之礼,而是如寻常人家的女儿般,含笑应答。

李昭闻本就无须次次头抵金砖,对父皇行此大礼。

只是敦圣帝一直要她无情,要她冷硬,要她斩断所有儿女情长,做一个无懈可击的储君,她便故意次次以君臣之礼相待,疏离得如同隔着万丈深渊。

这是她第一次,愿意放下那层冰冷的铠甲,以女儿的姿态,面对他这个父皇。

因为谁,是因为他这个父皇么?

还是因为,那个她拼命想要不在意,却终究还是在她心头占了一席之地的武僧。

敦圣帝的瞳孔微微一颤,浑浊的目光凝视着她良久,良久,终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悲哀。

帝王病危,却仍临朝理政,不将权柄移交李昭闻,蛮夷之患也已平息,李昭闻乐得清闲,开始在东宫大设筵席。

流水般的戏班被送进东宫,其中尤以来自各地寺院的武僧表演最得她青睐——这本就是礼部为投她所好精心准备的。

她稍显此意,底下便已层层响应,办得风风火火、活色生香。宴席之上,武僧们赤膊演武,棍棒呼啸生风,拳脚刚猛如雷。

腾挪闪转间,肌肉贲张,汗水挥洒,引得满座宾客阵阵喝彩。

李昭闻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身侧玉炉吐香,掌中把玩着夜光杯。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追随着那些雄健的身影,唇边始终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

她偶尔会随意点选几个容貌英挺、体魄尤为出众的武僧近前问话。

“小师父何处修行?”

“这路刀法,师承哪家?”

她与他们谈笑自若,言语间虽有轻浮,眉眼间却流转着恰到好处的欣赏。

偶尔兴致盎然,她甚至会移步至殿中瑶琴旁,纤指轻拨,亲自为他们演武伴奏。琴声激越,与棍棒破空之声交织,别有一番风流意味。

那几日,东宫灯火通明,彻夜不息的丝竹管弦与放浪形骸的欢笑,甚至隐隐飘过重重宫墙,传到了远处沉寂肃穆的承天殿中。

敦圣帝闻之叹息,命曹敬传话:“朕既已应允你,便不会反悔。天底下岂有皇家送出的东西,再要回来的道理?”

听此一言,李昭闻静坐抚琴不语。低垂的眼眸下,是她不可再言的心思。

——天底下岂有皇家送出的东西,再要回来的道理?

可笑。

那她向延戁,送出的心呢?

几日后,嵩山已是彻骨的寒。

凛冽的山风卷着碎雪,簌簌落在山道上,薄薄一层冬霜覆了满径落叶,踩上去咯吱作响,惊碎了山间的寂静。

一名身着劲装的东宫暗卫,踏着霜雪,悄无声息地行至后山禅房外。

他脚步极轻,却还是踏碎了阶前的枯叶,随即抬手,敲响了延戁的禅房木门。

“殿下令我送回此物。”

那一瞬间,延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泛白。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竟猛地一颤,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觉荒谬的期待——他竟以为,她会将那柄曾赠予他的凤凰匕首送回。

然而,不是。

暗卫奉上的,是那截送使蛮夷的佛骨。

……

延戁的目光落在那截佛骨上,眸色骤然一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痛难言。

她竟还记得取回此物。

她向来不屑于这些佛门信物。若非为他,就算这佛骨落在她脚边,她不会弯腰拾之。

何况是在蛮夷之乱的混战之中,烽烟四起,杀机四伏,她竟还能在千军万马的厮杀里将这截佛骨妥善保存,如今又特意派人送回嵩山。

延戁凝视着那截佛骨,久久未动,禅房外的风卷着雪沫,扑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头的那阵寒意。

那日她离去时的画面,无比清晰地重现眼前。

玄色衣袂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她一步步踏下石阶,每一步都仿佛踩碎一重过往,碾过一段尘缘。

她行走在无边夜色里,头顶是那轮曾见证过所有痴缠与挣扎的冷月,背对着殿内肃穆的佛像,以及佛像前……沉默的他。

月光将她离去的背影勾勒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直至彻底融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不知她在宫闱深处过得如何,在做什么,但他也无权过问。

那九重宫阙内的光阴,本就不是他该窥探的尘嚣。

李昭闻在嵩山脚下立了碑。碑文森然:“文臣下马,武将卸甲,皇室折返。”

字迹旁赫然刻着她的封号与皇太女朱红大印。

据说那字,是她亲笔所书,尚方监连日雕凿,星夜送至嵩山,就此镇在入山要道——

如此一来,天下人都知她李昭闻决意不再与他延戁有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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