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辞在做梦,梦见他还在京城大理寺做官,风光无限。
某日,天子召见,待他进殿请安被赐座后,抬头才发现有六位同僚已经先他一步落座养心殿了。若能换做其他场合,这六位大人怕是早就热闹寒暄起来,只是今日天子在上,无人敢领这个话头。
众人落座良久,天子才堪堪开口:“今日召见诸位,是有件要事想请诸位共同商议。”
“是,是,陛下请讲。”其余六人接连恭维道,天子对他们客气一分,他们得客气百分回去。
向辞一身白衣,坐在末位,沉默不语,他还在孝期,没心情跟这个皇帝叔叔装模作样。
天子也不在意向辞的无礼,继续道:“西戎频频来犯,伤我军民,诸位觉得该如何是好,辽东战事正紧,恐怕抽调不出兵力。”
礼部尚书李大人听完心领神会,提议道:“依臣拙见,这恐怕只能舍玉门,退守嘉峪关了。”
紧跟着兵部尚书柳大人附和道:“是啊是啊,这嘉峪关可是天下第一雄关,易守难攻,让玉门卫退至嘉峪关,说不定还能匀些兵力支援辽东。”
“是啊是啊。”其余人附和道,向辞依旧没理会,嚼着桌案上的点心,不吃白不吃。
天子准许了:“那就依诸位所言,退守嘉峪关,再抽调半数兵力支援辽东。来人,拟诏书。”
“陛下圣明。”众人离坐磕头跪谢圣恩,向辞点心吃腻了,正在喝茶。
“诸爱卿平身。”
“谢陛下。”众人又给天子磕了一个,才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所以向辞怎么能这么大胆,竟然敢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当然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向辞能活到今天,全是倚仗着他伟大的母亲静和公主,然而静和公主在一个月前病逝了,向辞自然也是离死不远了。
天子审阅完诏书,盖上天子印玺,便派出下属的宦官出发往边关传令去了。
一片死寂。
天子已经下旨,但是没有让臣子们告退,只怕是还有什么要事。今日殿中,九卿来了七位,估计不会就这么早早散场。大人们为官多年,经验丰富,接到天子召见时就已经觉察到事情不简单,此刻也是意识到了天子即将发难。众人顿时无比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不约而同地在临行前和家中交代完了后事。
如今辽东失守,战事紧急,又逢大旱之年,粮食歉收,流民四起,天子是时候做点什么来稳住民心了。
终于,天子拿出一封密信:“近日,朕收到一封密报,里面列着诸位爱卿的姓名,写这封信的人说,这些人里,有一位是狄人安插在我朝的奸细!”
“怎会如此?老臣忠心日月可鉴,定是有人想诬告陷害,还请陛下明查!”户部尚书崔大人吓得跌坐在地,急忙跪行至堂中,对天子叩首,不敢起身。
“请陛下明查。”其余大臣也是纷纷离座,原地下跪给天子叩首,包括向辞在内,毕竟他要是再不跪,第一个成为奸细被拖出去斩了的就是他,他还没吃饱呢。
天子继续道:“众爱卿请起,朕也是相信你们的,一封没来源的密信当然是比不上众爱卿多年为昭月的贡献。朕今日召见你们来此,就是想私下里查清此事,来人,将密信传给各位大人细细查验,看看是否有破绽。”
“陛下圣明。”大人们又纷纷起身,恭恭敬敬地接过宦臣递来的密信传阅,没人敢懈怠松下这口气,待向辞阅完后,宦臣又将这封密信重新呈到圣上面前。
“诸位觉得如何?”天子问道。
“这……”这些个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大人们看完密信也是哑口无言,百口莫辩,不是不会辩,是不能辩。
但是有人准备破罐子破摔,刑部尚书周大人拍手叫好:“甚好甚好,想不到郭掌印的笔法也是庄严飘逸,丝毫不输为陛下拟诏的冯秉笔,陛下真是得了贤才啊。”郭掌印就是现在站在天子身边的那位,刚才给大臣们传阅密信的那个宦臣。
通政使于大人离周大人位置最近,重重拽住周大人,声音细若蚊蝇:“你不要命啦……”
周大人一甩衣袖,低声道:“还有命能要吗?”
又是一片死寂。
天子终于开了金口,问道:“郭掌印,你也来看看,写封信是你写的吗?”
郭章印看完信,大惊,急忙跪下:“陛下饶命啊,这的确是老奴的字迹,但是老奴从未写过这封信,更从未有过构陷各位大人之心,定是有人仿照了老奴的字迹,老奴冤枉啊!陛下!”
天子轻抬手:“郭掌印,朕自然也是相信你的,那就先从朝堂中能仿人笔墨、又处处针对诸位爱卿的人查起吧。”
天子意有所指,众人心领神会,只是依旧局势未明,不敢有分毫松懈。
礼部尚书李大人道:“写封信……莫非是林首辅写的?”上来就点了个大的。
工部尚书王大人补充:“还有吏部严大人,他不是也会仿笔迹吗?”严大人是吏部尚书,九卿里还活着的今天就只有他没来。
此时户部尚书崔大人则是调转方向:“没记错的话,周大人是不是也会仿他人笔迹?”
“你怀疑我!”周大人惊起,打破了面上的和气,“仿写笔迹,你不会吗?你们不会吗?”在场的臣子无不混迹官场多年,仿笔迹这种必备技能,早就都会了。
天子端坐明堂,严肃道:“诸位爱卿,冷静。”环顾一周,视线最后停在向辞身上,“向辞,你怎么看?”
“到我了吗?”向辞放下手中茶盏,“林首辅吧,会仿笔迹,又是天子近臣,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密信呈到您的龙案上,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不是吗?”
此时礼部尚书李大人附和道:“是吧,我就说林首辅是最有可能的。”
事情发展到这里,就该天子召见林首辅来问话了,可是天子一直没有下令,那就只能是……
“呵呵。”刑部尚书周大人起身,走向身后不到十步的屏风,“林穆,你还要坐到何时啊,陛下都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了,你不出来谏言几句吗?”
“哐啷!”屏风被周大人掀落在地,也暴露了一直坐在这里的林首辅。
李大人、柳大人、崔大人、于大人、王大人的心,都被周大人的这一下给掀凉了。既然陛下已经先和林首辅串通好了,那么今日养心殿中,死的应该就是他们几个。
林首辅没有理会揭穿他的周大人,而是起身面朝天子行揖礼:“臣,给陛下请安。”
天子颔首:“免礼,赐座。”
林首辅回到座位后,代天子言:“今日陛下召见诸位,不过是想考察各位的能力,我写这封密信,也只是想协助陛下择出良才,好委以重任。”林首辅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揭过了刚才那场闹剧。
天子这才开口:“咳,是的。如林首辅所言,朕有一桩要事要托于诸位。前日北镇抚司查抄故都御史府上时,给朕带了一些陈年奏章回来……”
众人心里一紧,他们个个都不清白,不知道陛下这次又准备把谁打入诏狱,又准备让谁接替故都御史来承担渎职的罪责,毕竟新的都御史还没上任。
天子从案台上拨了一摞奏折,逐一翻开:“这些奏折上写着南襄王府欺压百姓,抢占田地,抬高赋税,克扣赈灾粮款……”
桩桩件件听下来,大臣们心里有些疑惑:就这?值得陛下清算?莫非……
“以及募私兵二十万,意图谋反。”天子合上奏折,“不知哪位爱卿,愿意为朕去一趟南襄王府?”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赶紧选个人出来给我去南襄王府送死顺便记得死之前把情报传回来。
如今朝中兵力大多在辽东前线,京城守卫不足五万,南襄王若有意谋反,现在正是良机。
但是,只是如此吗?陛下陪他们演这么一出,只是想让他们选个人出来送死吗?或者一个死了接着上另一个?众人不由得想起死去的故御史,陛下要清理朝堂,龙案上剩下的那些奏章,大概就是写着他们欺压百姓,抢占田地,抬高赋税,克扣赈灾粮款……甚至,意图谋反。
李大人眼神飘向正坐在末位喝茶的向辞,静和公主之子也是皇室血脉,身后又有世家扶持……只可惜世家的手不能明着伸向朝堂,静和公主又死了,向辞也上了天子的死亡名单。李大人开悟了,终于也学着向辞端起桌边的茶盏,饮下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赞道:“哈哈,好茶。”
离大门最近的向辞应声倒地,嘴角鲜血滑落,他急着与双亲相会,先走一步了。
众人这下都反应过来了,惊骇地望向天子,天子平心静气地解释道:“向辞身为大理寺卿,徇私枉法,私自释放罪臣,藐视皇威,朕留他到今日,不过是不忍让静和公主再度伤心。至于你们……从洛期府上带回来的奏折里,你们的名字可是一个都没落下,你们到底给了他多少好处?朕竟今日才知道你们这些好事!”
天子一怒,掀了龙案,陈旧的奏折散落一地。 “哈哈哈,这些奏折不都是您亲自给洛大人打回去的吗?”通政使于大人也不演了。
“哈哈哈哈哈,陛下,老臣之心,日月可鉴啊……”户部尚书崔大人,没有喝茶,直接撞了殿中的柱子,人老了就是身体不好经不起磕碰,直接一命呜呼。
“崔大人……”工部尚书王大人接住了崔大人倒下的身体,“臣等要功劳有功劳要苦劳有苦劳,不过是些陈年旧事,陛下何至于赶尽杀绝……”
兵部尚书柳大人道:“想必是圣上又急着建功立业了,那臣就最后再为陛下效力一次吧。”
“咚!”又一个撞柱的,但是柳大人身体好,就是年纪也大了,没能当场毙命但是也晕过去了。
养心殿内还清醒着的,只剩下天子、郭掌印、李大人、周大人、王大人、于大人,以及……林首辅。
哦,现在没有李大人和王大人了,他们喝的茶也多,刚刚咽气。
“哈哈哈哈,原濯!”周大人直呼天子姓名,“等北狄军队打进京城的时候,我劝你直接投降,世家不会救你的!”然后也跟着撞柱,声音很大很用力,直接撞死了。
于大人有些站不稳,强撑着意识:“陛下,茶凉了,看在臣这一生也算尽职尽责的份上,给臣换盏热茶吧。”
天子允了,吩咐道:“来人,给于大人重新上茶。”
立刻就有宦官端着茶盘进殿:“于大人,请用茶。”
茶碗冒着滚滚热气,于大人也不嫌烫,一饮而尽,人也跟着倒了地。
皇恩浩荡,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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