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黑风岭的夜,比佳兰关更加深沉,没有风,只有一种凝滞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寂静,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零星星光,吝啬地洒在嶙峋的山石和枯败的荆棘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石虎伏在一处背阴的岩缝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偶尔转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表明这是个活物,而且是极度危险的猎手,他身边,或趴或蹲,是十一名同样装扮的“弟兄”,他们穿着从狄人尸体上扒下来、又故意撕扯得更破烂的皮袍,脸上涂抹着厚厚的锅灰和泥土,身上背着几个干瘪的皮囊和几件锈迹斑斑、却依稀能看出铁壁城标记的破烂兵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羊膻、汗臭和某种草药气味的怪异气息,那是石虎特意调配的,模仿狄人小队长期不洗澡的味道。

“虎头,有动静”,趴在最外侧、耳朵紧贴地面的一个瘦小汉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他绰号“地听”,耳力极佳。

石虎微微抬手,示意噤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身体绷紧。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敲击碎石的嘚嘚声,很轻,很散乱,夹杂着低沉的、用狄语交谈的只言片语,来了,而且人数不多,符合“打草谷”小队的特征。

石虎缓缓移动视线,透过岩缝的间隙,看向声音来处,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出七八个骑马的身影,正沿着山谷下方一条干涸的河床,漫无目的地逡巡,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袄,戴着毡帽,鞍边挂着弓箭和弯刀,确实是狄人游骑的打扮,看其散漫的姿态和方向,像是左谷蠡王部的人。

“是左谷蠡王的人,七八个,领头的像是个十夫长”,石虎用极低的声音判断,“按计划,阿柴,你带三个人,带上‘东西’,从西边那片矮林出去,弄出点动静,往南跑,记住,慌,但要像真的慌不择路,别跑太快,让他们觉得能追上,我和其他人,在这里等”。

被叫做阿柴的汉子,是个面容憨厚、眼神却透着机灵的年轻人,他重重点头,点了另外三人,取下身上大半的皮囊和那几件带标记的破烂兵器,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滑出岩缝,向西边一片稀疏的枯树林摸去。

石虎和剩下的人,耐心等待着,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

约莫半炷香后,西边矮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短促的惊呼,还有树枝被撞断的哗啦声!紧接着,是凌乱奔跑的脚步声,以及狄语惊疑的呼喝:“什么人?站住!”

“跑!快跑!”阿柴用生硬的、带着浓重边地口音的狄语嘶声喊了一句,随即是更加慌乱的奔跑声,朝着南方铁壁城最外围的一个小型哨堡方向而去。

“追!”狄人十夫长的声音带着被惊扰的恼怒和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奋,杂乱的马蹄声立刻响起,朝着阿柴等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石虎一动不动,直到马蹄声远去,才轻轻一挥手:“走,跟上去,保持距离,看戏”。

他们如同幽灵般滑出岩缝,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远远吊在那队狄人骑兵后面,夜色和复杂的地形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阿柴四人“慌不择路”地奔逃,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还“不小心”掉落一个皮囊,里面滚出几个硬邦邦的、掺了大量沙土和麸皮的杂面饼,追赶的狄人骑兵很快发现了“猎物”的狼狈和遗落的“财物”,呼喝声更加兴奋,追得更急。

距离铁壁城的哨堡越来越近,那哨堡建在一处矮丘上,以土木垒成,不大,平时驻扎不过二三十人,配有简易的望楼,此刻,望楼上隐约有火光晃动,显然守夜的士卒发现了远处的异常。

阿柴四人“拼尽全力”冲向哨堡,一边跑,一边用汉话嘶声大喊:“救命!狄人!狄人追来了!开门!快开门啊!”

他们的喊声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哨堡上的火光晃动得更厉害了,有人影跑动,隐约传来拉弓上弦和低声喝问的声音,追得最近的狄人骑兵,距离阿柴他们已经不足五十步!弯弓搭箭的锐啸声响起!

“噗!”

一支狼牙箭擦着阿柴的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土里,尾羽剧颤。

“放箭!是狄狗!”哨堡上,一名守军队正模样的汉子厉声下令,他看得分明,后面追来的七八骑,确实是狄人打扮,前面逃跑的四个,虽然衣衫褴褛,但喊的是汉话,身形也像汉人,边关守则,遇到小股狄人追袭己方百姓或溃兵,可视情况救援。

“嗖!嗖!嗖!”

七八支羽箭从哨堡上射出,虽不算密集,但猝不及防之下,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狄人骑兵还是被射中,惨叫着摔下马背,其中一人,正是那个十夫长!

“有埋伏!”剩下的狄人骑兵又惊又怒,急忙勒马,挥舞弯刀格挡箭矢,他们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哨堡反应这么快,下手这么狠。

“杀了我们的人!报仇!”狄人骑兵红了眼,他们本就是出来“打草谷”捞好处的,没捞到反而折了人,岂能甘心?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纷纷下马,借着地形掩护,张弓与哨堡对射起来,有人试图绕到侧面,寻找哨堡的薄弱点。

小小的哨堡前,顿时箭矢往来,呼喝怒骂声响成一片,狄人彪悍,哨堡守军凭借工事,一时间僵持不下。

远处阴影里,石虎冷静地观察着,很好,冲突起来了,而且死了人,见了血,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而且是在铁壁城的边境哨堡前埋下的。

“撤”石虎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带着人悄无声息地向后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柴四人在哨堡弓箭的掩护下,连滚爬爬地冲到堡墙下,被上面丢下的绳索狼狈地拉了上去,一上堡墙,四人就瘫倒在地,大口喘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怎么被狄狗追?”守军队正提着刀走过来,厉声喝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四个“难民”。

“军爷……军爷救命啊!”阿柴哭丧着脸,用带着浓重西边口音的话说道,“我们是西边逃荒过来的……听说北边能活命,就想着来投亲,没想到……没想到半路遇上狄人游骑,抢了我们的干粮,还要杀我们……幸亏军爷救命啊!”他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露出腰间一个破皮囊的系绳,那上面,隐约挂着一个残破的、带有铁壁城军械库标记的小木牌,这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道具”之一。

队正眼尖,看到了那个木牌,眉头一皱:“这是……”

“这是在路上捡的!”阿柴“慌忙”捂住皮囊,眼神闪烁,“捡的……真是捡的……”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反而更让人生疑。

队正盯着他看了几眼,又看看堡外那些仍在叫骂、不肯退去的狄人骑兵,心中疑窦丛生,逃荒的?怎么这么巧就捡到带有铁壁城标记的东西?又这么巧被狄人追杀到哨堡前?但眼下狄人还在下面,不是细究的时候。

“看好他们!”队正对旁边士卒吩咐一声,转身去指挥防守,他得赶紧把这里的情况,报到上面的屯堡去,死了两个狄人,事情可大可小。

堡外的狄人骑兵见强攻不下,又担心哨堡援军到来,骂骂咧咧地抬起同伴的尸体,翻身上马,朝着来路退去,但临行前,那充满怨毒的眼神和用狄语吼出的“等着瞧”、“铁壁城的杂种”,清晰地表明了这事没完。

小小的冲突,如同投入油锅的一滴水,瞬间打破了黑风岭一带脆弱的平静。

铁壁城,守将府邸。

胡炜还没睡,他年近五十,身材发福,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眼袋浮肿,眼中时常带着熬夜和算计留下的血丝,此刻,他正搂着新纳的第五房小妾,在暖阁里饮酒听曲,享受着从南方重金购来的歌姬软绵绵的吴侬小调。

“将军,边关急报!”一名亲卫统领匆匆闯入,打断了阁内的旖旎。

胡炜不悦地皱眉,挥退歌姬和小妾,沉声道:“何事惊慌?”

“黑风岭北麓,丙字十七号哨堡,遭遇小股狄人袭击!狄人约七八骑,疑似左谷蠡王部游骑,哨堡守军放箭驱离,射杀两人,狄人退走时,口出威胁之言”,亲卫统领快速禀报。

“左谷蠡王部?”胡炜坐直了身体,脸上闪过一丝阴霾,狄人新败于佳兰关,阿史那罗重伤,各部本应消停,怎么左谷蠡王的人突然跑到他防区边境闹事?还死了人?

“哨堡可有什么损失?狄人所为何来?”胡炜追问。

“哨堡无甚损失,据报,狄人是在追击四名逃荒的边民时,被哨堡守军阻拦,因而发生冲突,那四名边民已被哨堡收留,其中一人身上,发现有……疑似我铁壁城军械流出的标记木牌”,亲卫统领压低声音。

“什么?”胡炜脸色骤变,边民?带有铁壁城标记的木牌?左谷蠡王部……他猛地想起前几日,从狄人那边传来的、关于铁壁城“私吞赏赐”、“故意引狄人攻击其他部落”的零星谣言,当时他只当是狄人内部倾轧的胡言乱语,并未在意,难道……是左谷蠡王那莽夫,听信了谣言,故意来找茬?还是说,那四个“边民”有问题?

“那四个边民现在何处?仔细审问没有?”

“还在丙字十七号哨堡,哨堡队正已初步问过,说是西边逃荒来的,口音确实像西边人,但言语有些闪烁,因狄人可能去而复返,哨堡不敢擅离,已加急上报,请将军定夺”。

胡炜在暖阁里踱了几步,心中飞快盘算,死了两个狄人,还是左谷蠡王部的人,这可不是小事,左谷蠡王是狄人中有名的莽夫和刺头,睚眦必报,若处理不好,很可能引发边境冲突,眼下朝廷关于太子之死的旨意未明,北疆局势微妙,他铁壁城实在不宜再树强敌。

但若就此服软,将“凶手”交出,或者给予赔偿,那他胡炜的脸面往哪搁?边关守将的威严何存?而且,那四个“边民”身上的铁壁城标记木牌,实在蹊跷,万一真是有人栽赃……

“传令!”胡炜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让丙字十七号哨堡,将那四个边民,连同那木牌,秘密押送回来!记住,是秘密押送!沿途加强戒备,不得有失!我要亲自审问!另外,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左谷蠡王部动向,尤其是其边境兵力调动,再派人以本将军的名义,给左谷蠡王送一份‘礼物’,就说此事恐有误会,望其约束部下,勿伤两家和气”。

他打算先稳住左谷蠡王,同时查清那四个“边民”的底细,若真是有人捣鬼……他眼中寒光闪烁,佳兰关那边,最近可是安静得有些反常,那个杀了太子的女人严晏,还有秦烈那支突然出现的黑甲骑……

“还有”,胡炜补充道,“佳兰关方向,有什么新动静?”

“探子回报,佳兰关依旧戒备森严,关门紧闭,但关内似乎有频繁的小股人马夜间出入,方向多是西北,具体去向,难以追踪,那边地形太复杂”,亲卫统领答道。

西北?断云谷的方向?胡炜心中疑云更重,严晏和秦烈,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们不急着应对朝廷可能到来的问罪,反而在边境搞这些小动作?

“加派精干人手,务必摸清他们夜间出入的目的和目的地!还有,京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尚无明确旨意,但听说……朝会上,刘贵妃和国舅爷哭诉,陛下震怒,已下严旨,命兵部并北镇抚司彻查太子死因,并……酌情调兵”,亲卫统领小心翼翼地说道。

酌情调兵,胡炜咀嚼着这四个字,看来,陛下对太子之死是动了真怒,但究竟调哪里的兵,如何调,恐怕朝中还有争执,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若他能在此事上立下大功,比如……擒杀弑杀太子的“逆首”严晏,那不仅是给外甥报仇,更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能更进一步。

但前提是,他得先稳住后方,别让狄人搅了局。

“下去吧,按我说的办,京城一有消息,立刻来报!”胡炜挥挥手。

“是!”

亲卫统领退下,暖阁里重归寂静,但胡炜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窗外,铁壁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但此刻在他眼中,这坚固的城池似乎也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北方的夜空中,无星无月,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色。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将各方势力,一点点推向预定的位置,推向那不可避免的碰撞,而碰撞的火花,或许,就将从黑风岭那场不起眼的冲突开始,点燃整个北疆。

佳兰关,主帅营帐。

石虎单膝跪地,将黑风岭之行的经过,简洁明了地复述了一遍。

严晏和秦烈静静地听着,“丙字十七号哨堡那边,后来如何?”严晏问。

“属下等撤离后,又在远处潜伏观察了约一个时辰。狄人退走后,哨堡加强了警戒,约莫半个时辰后,有一小队骑兵从铁壁城方向驰来,进入哨堡,不久后,带着那四名兄弟,又匆匆返回铁壁城方向,看方向,是去铁壁城了”,石虎答道。

“胡炜把人提走了”,秦烈冷笑,“他果然起了疑心,但又不敢声张,想私下查清,可惜,那四个弟兄,都是精挑细选的硬骨头,也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胡炜查不出什么,只会更疑神疑鬼”。

“那木牌,他肯定会注意到”严晏道,“加上之前石虎在狄人那边散布的谣言,胡炜现在,恐怕是既恨狄人无端生事,又疑心是我们在背后捣鬼,还想借着朝廷可能派兵的机会捞功劳,三心二意,首尾难顾”。

“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秦烈点头,“将军,接下来,是否按计划,对铁壁城的粮道和外围屯堡下手?”

严晏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铁壁城后方几条蜿蜒的补给线上,“再等等,等胡炜的‘礼物’送到左谷蠡王那里,看左谷蠡王什么反应,等那四个弟兄在铁壁城‘招供’出点我们想让他们‘招供’的东西,等朝廷的旨意,或者……等胡炜自己先沉不住气”。

她转过身,看向秦烈和石虎,眼中光芒沉静而深邃:“我们要的,不是一场击溃战,而是让铁壁城,从内部开始乱,从胡炜的心里开始乱,然后,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一击致命”。

秦烈和石虎肃然。

“秦将军,派往断云谷的第二批转移人员,出发了吗?”

“已按计划,昨夜子时出发,共转移匠户三十七家,医者十二人,粮草二百车,由末将副手亲自护送,此刻应已过半程”。

“好,关内防务,尤其是对铁壁城方向的警戒,不能有丝毫松懈,胡炜疑心重,未必不会铤而走险,先发制人”。

“末将明白!已加派三倍斥候,昼夜监控其动向”。

严晏点点头,挥挥手,让秦烈和石虎先退下。

帅帐内再次只剩下她一人,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北疆的粗略地图,比沙盘更大,也更沧桑,她的手指,缓缓划过佳兰关,划过黑风岭,落在铁壁城上,然后继续向南,越过重重山峦,仿佛要触摸到那座遥远而陌生的、名为“京城”的巨城。

生父沈屹,在那里,称病不朝,如履薄冰,养母赵氏和亲人,在边城小院,生死未卜,占据了她身份的沈清玥,在朱门深宫,又会如何“筹谋”?

而她自己,在这里,点燃了第一缕狼烟,将无数人的命运,卷入这滔天巨浪。

“嫣然……”

她仿佛听到养母在耳边低唤,带着无尽的担忧。

“阿瑾……”

她仿佛看到那个如山的身影,在城头回望,眼中是未尽的嘱托。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软弱、彷徨、思念,狠狠压下。

再睁开时,只剩下北疆寒风般的凛冽与坚定。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这条路,她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直到,为这浑浊的世道,撕开一道透光的裂缝。

或者,将自己也化为这道裂缝前,最先倒下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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