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城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城墙背阴处的残雪尚未化尽,湿冷的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将军府的地牢更是阴森,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气和一种陈年污垢的酸腐气息。
阿柴和其他三名同伴被分别关在相邻的囚室里,铁链锁着手脚,身上的破烂皮袍早已被扒去,只剩下沾满污渍的单薄里衣,他们脸上刻意涂抹的锅灰和泥土已被擦洗掉,露出本来的面容,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粗糙,带着边地人特有的风霜痕迹,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惊惶与麻木。
“哗啦!”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胡炜裹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腰挎长刀的亲卫,地牢的寒意让他皱了皱眉,他站在囚室栅栏外,眯着眼,打量着里面的阿柴。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说实话”,胡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阿柴瑟缩了一下,低着头,用带着浓重西陇口音的话回答:“回……回军爷,小的叫王二狗,西陇州白石镇人”。
“西陇州?”胡炜眼中精光一闪,“跑得够远,为何来此?同伙还有谁?”
“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听说北边有亲戚,就……就想来投奔,路上就我们四个,没别人了”,阿柴的声音带着哭腔,“军爷,我们真是逃荒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逃荒?”胡炜冷笑,从亲卫手中接过那个残破的、带有铁壁城军械库标记的小木牌,在阿柴眼前晃了晃,“那这个,你怎么解释?在哪捡的?何时捡的?”
阿柴的眼神明显慌乱起来,目光躲闪:“是……是在黑风岭那边的乱石堆里……就前几天……随手捡的,觉得……觉得好看……”
“放屁!”胡炜猛地提高声音,厉喝道,“军械标记,岂是你能随手捡到的?说!是谁给你的?是不是佳兰关的人?严晏派你们来的,是不是?”
“不!不是!军爷冤枉啊!”阿柴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小的不认识什么严晏,真是捡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那狄人……狄人追我们,我们就是拼命跑,看到有堡子就喊救命……军爷,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啊!”
另外三间囚室里,也传来类似的哭喊和辩白声,口径一致,咬死是逃荒难民,偶然捡到木牌,被狄人无故追杀。
胡炜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仔细审视着这四个“难民”,口音确实是西陇那边的,做不得假,手上老茧的位置,也像是常年干农活而非握刀的手,神情惊恐,在问到为何偏偏跑到黑风岭那么偏僻的地方时,逻辑虽然有些地方牵强,但在极度恐惧下,普通百姓颠三倒四也属正常。
难道真是巧合?左谷蠡王部的人刚好在“打草谷”,刚好撞上这几个倒霉的逃荒汉,又刚好被自己的哨堡撞见,发生了冲突?
可那木牌……铁壁城军械流出管理虽非铁板一块,但标记木牌这种不太重要的东西,流落到黑风岭荒山野岭,还被逃荒的恰好捡到,这也太巧了,还有之前狄人那边关于铁壁城“私吞赏赐”的谣言……
是左谷蠡王那莽夫自导自演,故意派人伪装成难民,带着“证据”来挑衅,好有借口发难?还是……佳兰关那边,在玩借刀杀人的把戏?
“将军”一名亲卫低声禀报,“派去西陇州白石镇核查的人快马回报,白石镇去年秋确实遭了蝗灾,有不少灾民外逃,但具体有没有一个叫王二狗的,还需时间细查”。
胡炜点点头,背景似乎能对上,但这反而让他更疑心,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提前安排好了一样。
“给他们点吃的,别饿死了,继续审,分开审,问细节,对时间,看有没有破绽”,胡炜对亲卫吩咐道,又深深看了阿柴一眼,转身离开地牢,他需要静一静,理清头绪。
回到温暖的书房,胡炜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案头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丙字十七号哨堡的详细呈报,以及那四名“难民”初步的、颠来倒去的口供记录,另一份是今早刚从京城以特殊渠道送来的密信。
他先拿起哨堡的呈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狄人死者身上发现少量带有异香的粉末,疑似诱兽药物残余”这句话上停留片刻,诱兽药?狄人狩猎有时会用,但用在战场追击上?有点奇怪。
放下哨堡文书,他拆开那封密信,信是他在京中的靠山、国舅爷的心腹辗转送来的,语气急迫:
“……太子之事,陛下哀痛震怒,然朝中非议亦多,永安王称病,其党羽暗中串联,为林安瑾及佳兰关张目,言太子失德在前,陛下犹豫未决,然刘贵妃日夜哭诉,国舅爷力争,发兵问罪之事,恐不可免,然兵从何出,粮草何筹,朝议纷纭,北镇抚司已密遣干员北上,明查暗访,将军身处要冲,宜早做决断,若能手刃元凶,献于阙下,则不世之功,唾手可得,然需谨防狄人异动,及永安王暗中掣肘,切记!”
胡炜放下密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朝廷果然要发兵,但时间未定,而且有阻力,北镇抚司的人要来了,这是皇帝的耳目,也是变数,国舅爷的意思很明确,让他抓住机会,立下擒杀严晏的首功,但前提是他得稳住后方,别出乱子。
可现在,后方偏偏就出了乱子,狄人莫名其妙死了两个,还牵扯到可能“栽赃”的铁壁城标记,左谷蠡王那边,他派人送的一些绸缎和茶叶,已经送过去两天了,还没回音,按照那莽夫的性子,要么收了东西暂时罢休,要么早就该暴跳如雷派人来质问甚至报复了,这沉默,反而更让人不安。
还有佳兰关,严晏和秦烈窝在关里,到底在干什么?那些夜间出关的小股人马,去了哪里?断云谷……那个地方,他以前也略有耳闻,地势险要,但颇为荒僻,永安王暗中经营那里做什么?难道早就存了不臣之心?
一个个疑团,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胡炜心头,越收越紧,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片薄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四周迷雾重重,看不清哪里是实,哪里是虚。
是左谷蠡王在搞鬼?还是佳兰关在算计?甚或是……京城里某些人,想借狄人的刀,或者借他胡炜的刀,除掉某些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铁壁城坚固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街道上行人寥寥,显得有些冷清,往年这个时候,边贸应该渐渐恢复了,但今年,因为太子死在佳兰关,因为狄人新败后的紧张局势,商队几乎绝迹。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和危机感,悄然笼罩了他,他手握重兵,坐镇雄城,此刻却觉得有些四面楚歌。
“来人!”胡炜沉声喝道。
“将军有何吩咐?”亲卫统领应声而入。
“加派三倍人手,严密监控通往佳兰关、断云谷以及左谷蠡王部方向的所有道路、山隘!尤其是夜间,给我瞪大眼睛!凡有可疑人马出入,立即拦截盘查,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是!”
“地牢里那四个人,继续审,用点手段,但别弄死了,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是!”
“还有,让我们在左谷蠡王部那边的眼线,不惜一切代价,弄清楚左谷蠡王对黑风岭之事的真实态度,以及他最近的兵力调动情况!”
“遵命!”
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铁壁城这台战争机器,在胡炜不安的驱动下,开始更加紧张地运转起来,城内气氛明显变得肃杀,巡逻的士兵增多,盘查变严,流言也开始悄悄滋生。
“听说了吗?狄人又要打过来了!”
“好像是咱们的人杀了狄人的头目……”
“胡将军最近脾气大得很,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佳兰关那边杀了太子,朝廷会不会派兵来打?咱们夹在中间怎么办?”
人心惶惶,如同惊弓之鸟。
胡炜的疑心和焦虑,如同瘟疫,不知不觉传染了整个铁壁城,而这一切,都被潜伏在城外来自佳兰关的“眼睛”,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断云谷,初春的寒意被两侧高耸的山崖阻挡,谷内反而比外面暖和些,向阳的坡地上,残雪化尽,露出黑褐色的土地,隐约可见点点嫩绿挣扎着冒头,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清澈的溪涧穿谷而过,发出淙淙声响。
山谷深处,依着山壁,一片简陋但规划整齐的木屋、石屋已经初具规模,更远处,新开垦的田垄阡陌纵横,虽然尚未播种,但整理得颇为细致,谷口最狭窄处,以粗大的原木和石块垒起了两道简易却坚实的寨墙,留有门洞和瞭望塔,上面有身着混合了佳兰关和黑甲骑服饰的士卒值守,眼神警惕。
这里,便是严晏和秦烈秘密经营的后方基地。短短不到一月,在秦烈带来的熟练工官和第一批转移过来的工匠、民夫努力下,断云谷已从荒僻的山谷,变成了一个可以容纳数千人、具备一定自给和防御能力的秘密据点。
严晏站在谷内最高的一处天然石台上,俯瞰着谷中的景象,她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皮坎肩,长发简单束起,脸色比在佳兰关时好了些,但眉眼间的沉静与凝重丝毫未减,腿上的伤已愈合大半,只是行走时仍有些微跛。
秦烈站在她身侧,指着谷中几处正在搭建的屋舍:“那是匠作坊,正在打制简易农具和修补兵器,那边是粮仓,已入库粮食约够三千人食用三个月,水源充足,后山还有几处小矿脉,可采少量铁石,假以时日,此处足可成为我等根基”。
严晏点点头:“秦将军辛苦了,转移事宜进展如何?”
“第二批人员物资已安全抵达,如今谷中已有匠户百余,大夫二十余人,精壮民夫五百,可战之兵八百,皆为黑甲骑和佳兰关旧部中挑选出的可靠精锐,其余眷属和重要物资,正按计划分批转移,尽量不引起铁壁城和朝廷眼线的注意”,秦烈汇报,“只是,佳兰关如今兵力更加单薄,若胡炜或朝廷发难……”
“佳兰关是饵,也是门面,必须摆出死守的姿态,才能吸引注意力,为断云谷争取时间”。严晏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座屹立在风口浪尖的雄关,“胡炜现在,应该很头疼吧”。
“石虎传回消息,胡炜已将阿柴等人秘密押回铁壁城审问,但尚未有结果,他加大了边境巡查力度,但主要精力似乎放在了防备狄人异动上,我们派去的人,趁机又‘帮’他发现了两次‘狄人小股斥候’靠近的痕迹,虽然没接触,但足够让他疑神疑鬼了”,秦烈眼中闪过一丝冷诮,“另外,我们在铁壁城内的眼线回报,城内流言四起,人心不稳,胡炜近日脾气暴躁,处置了好几个‘懈怠’的军官”。
“疑心生暗鬼”严晏淡淡道,“他越是不安,越容易出错,我们给他的‘礼物’,左谷蠡王那边收到了吗?”
“按时间,应该收到了,但左谷蠡王那边尚无明确反应,石虎判断,左谷蠡王可能也在观望,或者内部有分歧,毕竟阿史那罗还没死,虽然昏迷,余威犹在,直接与铁壁城大规模冲突,对左谷蠡王来说,风险也很大”。
“那就再给他加把火”,严晏沉吟道,“让我们的人,伪装成铁壁城的溃兵或者信使,‘不小心’落入左谷蠡王部手中,带的‘消息’是铁壁城胡炜认为左谷蠡王部软弱可欺,杀了人不敢报复,正准备联合朝廷大军,先剿灭左谷蠡王部,以绝后患,再去打佳兰关”。
秦烈眼睛一亮:“此计甚妙!左谷蠡王性烈,最受不得激将,若听说胡炜不仅要报仇,还要联合朝廷先灭他,必不能忍!哪怕为了在部族中立威,他也必须有所行动!”
“行动不必大,但一定要狠,要打在胡炜的痛处”,严晏补充道,“比如,劫掠一两支铁壁城通往后方的小型粮队,或者偷袭一个守备松懈的边境屯田所,见了血,抢了东西,这仇就结死了,胡炜若报复,正中下怀,若不报复,或应对不力,他在军中的威信必然受损,铁壁城内部矛盾也会加剧”。
“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秦烈精神一振,抱拳欲走。
“等等……”严晏叫住他,目光投向更南方的天际,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京城……有消息吗?”
秦烈神色微微一肃,压低声音:“王爷密信,用的是另一条渠道,今早刚到”他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纸。
严晏接过,展开,上面的字迹不再是沈屹的,而是一种娟秀中带着筋骨的字迹,落款处,画了一朵极简的、含苞的玉兰花。
是沈清玥。
“北疆事,已知悉,朝堂汹汹,父王称病以避锋芒,然陛下杀心已炽,问罪之师必出,唯时间早晚,粮饷、将领之争,乃当下关键,东南有变,或可牵制部分兵力,然远水难救近火,妹妹务必早做万全之备,朝中非尽昏聩,清流之中,亦有同情边军、不满东宫者,可引为潜在之援,姐在京中,自当竭力周旋,然深宫如海,步履维艰,恐难及妹妹于万一,盼妹妹珍重,勿以京中为念,他日若得相逢,再诉衷肠,姐,清玥,顿首。”
信很短,信息量却极大,朝廷发兵几乎已成定局,但内部有分歧,沈清玥在努力利用朝中矛盾拖延、分化,甚至暗示东南方向可能有变故,或许是百姓起义或藩王异动能分散朝廷注意力,她也点出了朝中并非铁板一块,有可以争取的力量,最后那句“深宫如海,步履维艰”,道尽了她在京城的危险与不易。
严晏默默将绢纸凑近油灯,看着火苗将其吞噬,化为一点灰烬,心中情绪复杂,这个占据了她身份,替她在京中挡了无数明枪暗箭的“姐姐”,在遥远的京城,正在用她的方式,为她,或许也是为了她们共同的家,永安王府,奋力周旋。
她们从未谋面,命运却已紧紧纠缠。
“王爷那边……”严晏问。
“王爷一切安好,只是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府外多了些不明身份的耳目,应是北镇抚司的人”秦烈答道。
严晏点点头,不再多问,生父的处境,她大约能想象,将私军派给她,等于把最大的把柄递了出去,称病不朝,是无奈,也是以退为进,等待她这边能创造出多大的变数。
“秦将军,按计划行事吧,京城之事,非我等所能及,唯有做好自己该做之事”,严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与坚定,“佳兰关和断云谷,是我们的根基,也是我们与朝廷,与这世道,对话的筹码”。
“末将领命!”
秦烈大步离去,石台上,又只剩下严晏一人。
山谷的风,带着草木萌发的新鲜气息和料峭春寒,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她极目远眺,层峦叠嶂之外,是广阔而未知的天地,这条路,越往前走,牵扯的人越多,背负的也越重,佳兰关的军民,断云谷的根基,生父的安危,“姐姐”的筹谋,养母一家的牵挂,林安瑾未竟的遗志……还有这北疆无数饱受苦难、渴望安宁的百姓。
她已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唯有握紧手中的枪,站稳脚下的地,在这乱世将至的洪流中,为自己,也为身后万千人,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无论这未来,需要踏过多少荆棘,沾染多少鲜血,她轻轻按了按怀中,那里贴身放着养母可能永远收不到的家书,和那顶染血头盔上取下的一枚小小护额铁片。
然后,转身,走下石台,向着谷中那片充满生机的忙碌景象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如同这北疆初春里,最先顶破冻土、迎接风雪的野草,柔弱却蕴含着惊人的韧性,与毁灭一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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