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是裹挟在漫天杨柳絮与宫墙内厚重香料气息里的,风是暖的,却吹不散紫宸殿内凝固般的沉郁。
皇帝萧桓斜倚在铺着明黄锦垫的龙榻上,面色是一种久居深宫、缺乏日照的苍白,眼袋浮肿,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鹰陇般的锐利与多疑,他刚服过金丹,体内有一股虚浮的燥热在窜动,让他心情愈加烦恶,案头堆积的奏章,大多是关于北疆太子之死的争吵,或东南水患的告急,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沈屹……还是称病?”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是沙砾摩擦。
侍立在侧的大太监高无庸连忙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回陛下,永安王爷府上今早递了折子,言王爷风寒入骨,又添心悸之症,太医叮嘱需静养,仍无法上朝”。
“风寒?心悸?”萧桓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榻边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他倒是病得巧,太子刚薨,北疆正乱,他这个兵部尚书、太子的岳丈,就一病不起了,他是真病,还是心里有鬼,怕朕问他一个教女不严、纵容边将之罪?”
高无庸将腰弯得更低,不敢接话,太子萧衍死在佳兰关,死于守将严晏之手,而严晏是女子,且很可能与永安王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已是北镇抚司密报中隐约提及、皇帝与少数心知肚明之事,永安王沈屹的处境,确实微妙至极。
“沈清玥呢?”皇帝又问,目光投向殿外某个方向,那里是东宫旧址,如今空置,却也离后宫不远。
“沈司谏仍在府中……为太子殿下诵经祈福,深居简出”,高无庸斟酌着词句,沈清玥虽是谏议大夫,隶属门下省,却也是太子未婚妻,太子暴亡,她于情于理都该悲痛守制,但实际上,皇帝对她那“一顾倾人国”的容貌,始终未曾忘怀,几次宫宴间的目光流连,高无庸这等老人精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太子没了,这份心思只怕……
“诵经祈福?”萧桓哼了一声,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她倒是贞静,传朕口谕,太子新丧,朕心悲痛,沈司谏哀思过度,朕甚怜之,赐宫中上等血燕、安神香,令太医定期前往请脉,务必保重身子”。
“奴婢遵旨”,高无庸心领神会,这是关怀,也是监视,皇帝对这位才貌双全、又与曾得“帝星”预言牵连的沈家女有所牵连的沈司谏,始终放不下,也信不过。
“北疆那边……”萧桓将话题拉回最棘手的事情,脸色阴沉下来,“胡炜的折子,和北镇抚司的密报,都看过了,狄人异动,边关不稳,严晏聚众抗命,擅杀储君……秦烈的黑甲骑,果然在佳兰关”,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
“陛下,兵部与内阁还在商议由哪位将军挂帅,调拨何处兵马粮草……”高无庸小心翼翼道。
“商议?还要商议到什么时候!”萧桓猛地将念珠拍在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太子是国之储君,死在边将之手,此等滔天大罪,不立即发兵剿灭,以正国法,以儆效尤,朝廷威严何在?朕的颜面何存?”
他胸膛起伏,金丹的药力混合着怒火,让他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刘广孝和兵部那些人,是不是还要跟朕扯什么狄人威胁、粮草不济、将帅不和?朕看他们是安逸日子过久了,骨头都软了!传旨:着武英殿大学士、靖国公刘广孝,即日起总督剿逆军务,统筹粮草;擢虎贲中郎将赵莽为平北将军,调京营两万,并河北、山西镇兵三万,克日北上,讨伐佳兰关逆贼严晏、秦烈一党!若有抗命不遵、延误军机者,以同逆论处!”
“陛下圣明!”高无庸连忙跪下领旨,心中却是一凛,调京营和附近镇兵,这是动真格的了,而且明显是绕开了可能为永安王或边军说话的将领,用了国舅一系和皇帝自己的亲信,只是……五万大军,粮草调度绝非易事,狄人又在侧翼虎视眈眈,这仗……
“还有”萧桓喘了口气,阴冷的目光扫过高无庸,“告诉北镇抚司的郭放,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在朝廷大军抵达之前,朕要看到严晏的人头,或者……至少是佳兰关内乱的消息!他不是养了不少‘夜枭’吗?该放出去见见血了”。
“奴婢明白,这就去传旨”,高无庸叩首,倒退着出了紫宸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山雨欲来,这京城,这北疆,恐怕要掀起腥风血雨了,而那位闭门不出的永安王,和深居简出的沈司谏,在这漩涡中心,又将如何自处?
永安王府的听雪轩,这里曾是沈清玥年少时读书习字之所,临着一方小小的荷花池,此时春水初涨,尚未有荷叶,只有几尾锦鲤在澄澈的水中悠然摆尾,轩内陈设清雅,书卷盈架,墨香隐隐,只是此刻,气氛却与这闲适景致格格不入。
沈清玥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未施粉黛,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她面前摊着一封信,是父亲沈屹方才秘密遣心腹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圣意已决,刘、赵挂帅,五万京畿镇兵不日北上,北镇抚司‘夜枭’恐已先动,断云谷之事,彼或已嗅得痕迹,玥儿,陛下对你,疑心未去,反因太子之逝,恐生妄念,宫闱森森,杀机暗伏,为父护你之力,日蹙,汝素有奇志,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昔年预言,为父思之多年,所指或非血脉,而在心性际遇,若事不可为,当思保身之策,以图将来,父愧矣。”
信在烛火上化为灰烬,沈清玥的脸色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父亲的信,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想。皇帝不仅要对北疆用兵,更要对她和父亲下手了,所谓的“妄念”与“杀机”,她岂能不知?皇帝对她那份龌龊心思,因太子之死失去了最后一层阻碍,如今北疆“逆贼”又隐隐与她出身相关,恐怕皇帝心中,早已将她视为必须掌控在手、否则便彻底毁掉的“祸水”与“变数”,而北镇抚司的“夜枭”,是皇帝直属的暗杀与情报组织,他们若潜入北疆,对严晏,对断云谷,都是极大的威胁。
“小姐,”贴身侍女流云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脸上满是忧色,“该用药了,太医说您忧思伤神,肝郁气滞,这安神汤得按时服用”。
沈清玥目光落在那碗药上,这是皇帝“恩赐”的太医每日前来请脉后留下的方子熬制的,她端起碗,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放在一旁。
“流云,”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流云一愣,答道:“奴婢自八岁起跟在小姐身边,至今已十一年了”。
“十一年……”沈清玥轻轻重复,目光投向窗外那池春水,“若我告诉你,我不日或将有大难,甚至可能……‘病故’,你可愿为我做最后一件事?此事极险,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流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清玥,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却毫不犹豫地跪下:“小姐!奴婢的命是小姐给的,十一年来,小姐待奴婢如姐妹,从未视作下人,莫说一件事,便是刀山火海,只要小姐吩咐,奴婢也绝不皱眉!小姐有何打算,但请吩咐!”
沈清玥看着跪在面前、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侍女,冰冷的心中划过一丝暖流,却也有一丝深沉的歉疚,她俯身,亲手将流云扶起,握着她微微颤抖的手,低声道:“好流云,我要你帮我……演一场戏”。
她在流云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将计划和盘托出,流云的眼睛越睁越大,脸色时而发白,时而涨红,最终化为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小姐放心,奴婢……定不负所托!”流云重重点头,泪水滑落。
三日后,夜。永安王府突然一片慌乱,听雪轩内传来侍女流云惊恐的哭喊声:“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快来人啊!小姐吐血了!”
太医匆匆被请来,随后又被更高级的院判替换,王府内外戒严,沈司谏沈清玥,因哀思太子过度,心疾突发,呕血不止,昏迷不醒,病情凶险的消息却被有心人刻意泄露出去。
皇帝闻讯,又惊又疑,加派太医,赐下无数珍稀药材,甚至将宫内珍藏的一株百年老参也送了过去,然而,所有太医的诊断都大同小异:悲伤过度,五内郁结,心脉受损,药石罔效,恐就在旦夕之间。
紫宸殿内,萧桓脸色铁青,将太医的奏报狠狠摔在地上,“废物!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救不回来!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必须给朕救活她!”
然而,天意似乎并未眷顾这位帝王,两日后的深夜,永安王府传出悲恸的哭声,沈司谏沈清玥,殁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才貌双全、曾引得无数倾慕的永安王养女,太子未婚妻,竟在太子死后不过月余,便香消玉殒,追随未婚夫于地下,一时间,京城哗然,有人唏嘘红颜薄命,有人赞叹其贞烈,也有人暗中揣测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皇帝萧桓在宫中大发雷霆,砸碎了无数珍玩,却最终在国舅刘广孝“此女不祥,与太子同年同月丧,或乃天命使然,陛下宜节哀,以国事为重”的劝谏下,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下旨追封沈清玥为太子妃,以太子妃礼制下葬,并厚赏永安王府,以示抚慰。
永安王沈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在接到圣旨时,老泪纵横,谢恩时几乎站立不稳,他上表恳请,女儿生前性喜清静,不愿身后哀荣过甚,且太子尚未安葬,请准以简礼先行下葬于沈家郊外别院私墓,待太子陵寝修好,再行迁葬合卺,皇帝正值用兵之际,也无心在此等“小事”上过多纠缠,加之觉得沈清玥之死或许真是“天命”应验了那不详的预言,去了一块心病,便准了所奏。
一场本该轰动京城的丧事,便在一种刻意低调、又带着几分诡异的气氛中匆匆进行,棺椁出城那日,天空飘着细细的春雨,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除了沈家部分亲族、仆役,便只有一些与沈清玥有旧、或感念其才名的文人学子自发相送,棺木被送入沈家位于西山脚下、一处僻静别院后的家族墓园,葬入早已备好的墓穴,墓碑上刻着“太子妃沈氏清玥之墓”,没有生平,没有赘言。
葬礼之后,沈屹便彻底“病倒”,闭门不出,连皇帝的慰问使者也拒之不见,王府门庭冷落,仿佛随着那位倾城才女的逝去,所有的光华与关注,也都一同消散了。
京城很快有了新的谈资,关于北疆的战事,关于东南的民变,关于皇帝的丹药和新宠的美人,沈清玥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荡起几圈涟漪后,便迅速沉没,被遗忘在权力的角落和历史的尘埃里。
西山别院,墓园深处,白日里新立的墓碑寂静矗立,深夜,无星无月,只有山风穿过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墓室并非寻常的砖石结构,内里竟有一处极其隐秘的夹层,此刻,夹层内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
沈清玥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上已换了一身毫无纹饰的粗布衣裙,脸上做了些修饰,掩去了过于出众的容颜,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澈明亮,只是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破釜沉舟后的决然。
她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眼眶红肿、却强忍着悲意的流云,另一个则是个面容普通、身形瘦削、穿着沈府低级仆役服饰的中年男子,他垂手而立,气息内敛,若非在此地出现,几乎无人会多看他一眼。
“小姐,这是沈忠,是王爷早年暗中培养的‘影卫’首领,绝对可靠,王爷吩咐,今后小姐在京中一切事宜,皆可由沈忠协助”,流云低声介绍。
沈忠默默跪下,向沈清玥行了一个大礼,却不发一言。
“起来吧”,沈清玥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伪装病重、少饮少食所致,“父亲将你留给我,便是将最大的信任托付于我,沈忠,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沈清玥,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能够让我在京城的阴影里行走,联络该联络的人,获取该获取的消息,做……该做的事”。
沈忠起身,依旧垂着眼,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请主人吩咐,身份、路引、落脚之处,均已安排妥当,王爷在京中多年经营的一些暗线,以及……林将军生前在京中留下的部分人脉,属下已初步梳理,可供主人驱策”。
林将军……林安瑾,沈清玥心中微微一痛,那个素未谋面、却与北疆、与严晏命运紧密相连的将领,他竟也在京城留下了后手?是了,以他的见识和抱负,又怎会不对这腐烂的朝廷中枢有所防备?
“北疆……有消息吗?”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北镇抚司派出的‘夜枭’小队,共十二人,已于五日前秘密出京,北上路线隐秘,目的应是佳兰关或断云谷,朝廷大军先锋已抵河北,主力正在集结粮草,预计半月后能开拔至边境,另,铁壁城胡炜与左谷蠡王部冲突加剧,三日内在边境爆发两次小规模战斗,互有死伤,佳兰关严晏所部暂无大规模异动,但断云谷方向,我方眼线发现人员物资进出频繁,似在加紧经营”,沈忠的汇报简洁而清晰。
夜枭出动了,大军即将压境,边关局势一触即发,沈清玥闭了闭眼,时间太紧了。
“沈忠,我要你做几件事”,她睁开眼,眸光如寒星,“第一,动用一切力量,查清北镇抚司此次派出的‘夜枭’具体人员、擅长手段、可能行进路线,不必拦截,但要将消息,以最隐秘的方式,递到该收到的人手里”,她相信,严晏和秦烈在边关经营,必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第二,我要朝中所有对太子不满、对国舅一党不满、对边军处境有所同情,或单纯是忠于社稷而非忠于某个人的官员名单,以及他们之间的关联、弱点、诉求,尤其是清流一脉,以及那些手握实权、却又被排挤的中立将领”。
“第三,东南的民变,我要知道详情,首领是谁,规模多大,官府如何应对,背后……有没有其他势力的影子”。
“第四……”沈清玥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冷,“宫里,陛下身边,刘贵妃身边,国舅身边……我要眼睛,也要耳朵,不需要他们做太多,只要在关键的时候,传递关键的消息,或者……让某些消息,‘恰好’被该听到的人听到”。
沈忠面无表情地听着,只在那句“宫里”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属下明白,前三件,已有眉目,十日内可呈报主人,第四件……需更长时间渗透,且风险极高”。
“我明白,稳为上,宁慢勿曝”,沈清玥点头,“流云”她看向陪伴自己多年的侍女,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你不能再留在我身边了,沈忠会安排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或许在江南,或许在蜀中,换个身份,安稳度日,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小姐!”流云眼泪夺眶而出,跪倒在地,“奴婢不走!奴婢要陪着小姐!小姐如今身边更需要人伺候……”
“流云,”沈清玥扶起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你不是我的奴婢,你是我的姐妹,正因如此,我才要你走,前面的路太黑,太险,我不能让你再涉险,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若他日……我还有命在,或许还能再见”。
好说歹说,甚至以命令相挟,流云才哭着答应离去,沈忠悄无声息地安排,当夜,流云便随着一队前往南方的商队,离开了京城。
墓室夹层内,只剩下沈清玥和沈忠。
“主人,此处不宜久留,天快亮了,请随属下移步”沈忠道。
沈清玥最后看了一眼这狭小、冰冷、却给了她短暂喘息之机的墓室,深吸一口气,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她跟着沈忠,从一条蜿蜒向下、布满灰尘的密道,离开了这座象征着她“死亡”的坟墓,走向京城更深、更复杂的阴影之中。
从此,京城少了一位风华绝代的才女沈清玥,多了一个无名无姓、游走于黑暗、意图撬动这腐朽王朝根基的“幽灵”。
而北疆的风雪与刀兵,正呼啸而来,她与他们,虽未并肩,却已在同一条汹涌的暗流之上,奋力搏击,只为一线,或许存在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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