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葡萄糖的味道，腻得他皱眉。动动手指，医院床单粗糙的触感传入手心，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意识慢慢回笼：打架，低血糖，然后……

然后他好像咬了个什么东西？

不对，没咬到。

谢疏微微张开嘴，试图回忆。

他咬的是蒋林的脖子？

不对……好像……还没来得及张嘴？

那自己到底干啥了？

“醒了就别装死。”

蒋林又冷又硬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

谢疏偏头，看见蒋林坐在床边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双臂交叉在胸前，脸臭得像是谢疏欠了他八百万。

但他耳朵尖红得不正常，跟被人掐过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谢疏沙哑开口。

蒋林的表情裂了，装出满不在乎：“你以为我想？你倒在我面前，我不送你来医院，回头你妈找我麻烦怎么办？”

谢疏沉默了两秒：“我没妈。”

“……你爸找我麻烦。”

“我爸在国外。”

“……辅导员找我麻烦！”

谢疏看着他，觉得这人今天不太对劲。蒋林平时嘴也臭，但不会这么……语无伦次。

他想坐起来，手臂一撑床铺，眼前又是一黑。蒋林的手比他脑子快，一把按住谢疏的肩膀，像要把他钉回床上。

“别动。”蒋林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葡萄糖还没挂完，你老实躺着。”

谢疏被他按回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有点懵。他眨了眨眼，看着蒋林飞快缩回去的手……在抖？

“你抖什么？”谢疏问。

“谁抖了？”蒋林把手揣进口袋，耳朵红得更厉害了，“冷不行吗？”

“空调是暖风。”

“医院空调开得低！”

谢疏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努力回忆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打架，蒋林嘲讽他，他扑过去想咬人，然后……然后画面就断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中间有一段纯黑的空白。

但他隐约记得一个触感。

嘴唇上有什么东西，软软的，热热的，还有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

“我晕过去之前，”谢疏慢慢开口，目光落在蒋林脸上，“发生什么了？”

蒋林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椅子上，眼睛瞪大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平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蒋林说，“你低血糖晕了，我送你来医院，就这么简单。”

谢疏狐疑地看着他。

“那你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我说了空调——”

“你脖子上是什么？”谢疏打断了他。

蒋林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侧颈，动作快得像做了亏心事。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缓缓放下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蚊子咬的。”

“冬天有蚊子？”

“医院就不能有蚊子了？！”

谢疏盯着他捂过的地方。那里没有红肿，没有包，只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痕？

像是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谢疏脑子里冒了出来。

不会吧。

不可能。

他谢疏这辈子跟谁都能干出这种事，唯独跟蒋林……

绝对不可能！

“你，”谢疏的声音有点干，“你不会是趁我晕了，对我做了什么吧？”

蒋林瞬间炸了。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对你做什么？！是你对我——”

他猛地刹住车，空气突然安静了。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躺在床上满脸怀疑，一个站在床边满脸通红，中间隔着一根输液管，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落，节奏慢得像在嘲笑他们。

“……我对你什么？”谢疏问。

蒋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然后他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没什么。”

“你明明说了‘是你对我’——”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低血糖低出幻听了。”

“蒋林。”

“干嘛？！”

谢疏看着他，忽然笑了。

蒋林被他笑得心口一窒。

“你笑什么？”他凶巴巴地问。

谢疏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朝蒋林招了招：“过来。”

“凭什么？”

“我是病人。”

“病人了不起？”

“病人可以按铃叫护士说有人欺负我。”

蒋林：“…………”

他咬牙切齿地走回去，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瞪着谢疏：“干嘛？”

谢疏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蒋林侧颈那片红痕的位置。

蒋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连退了三大步，后背撞上了病房的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尖叫。

谢疏收回手，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我的猜测。”谢疏歪了歪头，目光幽幽地看着他，“蒋林，我晕过去之后，是不是亲到你了？”

病房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蒋林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

他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他猛地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你好好挂水！！”走廊里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谢疏望着被大力摔上的门，慢慢躺回枕头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原来那个触感是真的。

他亲了蒋林。

在他晕过去之前，他亲了他的死对头。

谢疏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弯了一下。

完了，他想。

好像也没那么想否认。

^ ^

蒋林蹲在走廊，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路过的护士看了他一眼，关切地问：“小伙子你没事吧？”

蒋林闷闷地说：“没事。”

“需要帮你叫医生吗？”

“不用。”

“那你蹲在这儿干嘛？”

蒋林沉默了很久，护士以为他没听见。

他抬起头，表情复杂得像是便秘。

“……我在反思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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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谢疏出院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袋东西。

打开一看——各种口味的糖，水果糖、奶糖、巧克力、葡萄糖含片，塞了满满一袋。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再低血糖晕过去没人管你。吃糖。别死我面前。”

谢疏拿起一颗草莓味的奶糖，慢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齁……

他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写完之后又犹豫着加上去的：

“……下次打架之前记得吃东西。”

谢疏含着糖笑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