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承业倒台后,那些堆积如山、浸透了血泪与算计的账本文件,要么被依法销毁,要么作为铁证移交给了警方。
沈武京的书房因此空了一大半,原本逼仄压抑的空间,如今终于透进了几缕干净的天光。
顾鸿洲站在书房中央,看着靠墙的那排红木书柜。
第二格的隔板原本被几本厚重的黑色硬壳账册压得微微变形,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浮灰。
他找来抹布,打来温水,将那一格仔仔细细地擦了三遍,直到木纹重新泛出温润的色泽,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是沈武京默许让给他的位置。
顾鸿洲翻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扉页上,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五个字:此账只记甜。
写完他觉得有点傻,耳根发烫,却没舍得撕。
从今天起,这一格不再放那些浸血的旧账,只放他一笔一画重新学起来的、干干净净的新账。
“放你的财会笔记,大小正合适。”沈武京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目光落在顾鸿洲身上,声音低沉而平稳,“夜校那边的进度怎么样?”
顾鸿洲直起身,将抹布搭在椅背上,接过那杯茶,指尖触到杯壁传来的温热。
他垂下眼,看着茶叶在琥珀色的茶汤里缓慢舒展,轻声回答:“还在学,借贷记账法,资产负债表……像天书一样。”
他说得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对他而言不仅仅是知识的壁垒,更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心理阴影。
十五岁那年,他被迫按下的手印,那些被篡改的数字,被强行抵押的凭证,全都和“账”这个字死死绑在一起。
如今要重新学习如何记账,如何在毫厘之间理清权责,无异于在旧伤疤上重新走一遍。
沈武京没有催促,也没有说那些“慢慢来”之类的宽慰话。
他只是放下茶杯,走到书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顾鸿洲身侧。
“哪里不懂?”
顾鸿洲翻开那本从夜校带回来的教材,指着其中一页复杂的资产负债表结构图,眉头微蹙:“资产和权益的平衡关系,我理解了。但是这里的折旧计提,还有坏账准备的核算,总觉得……隔着一层。”
沈武京倾身靠近,手臂从他身侧穿过,撑在桌沿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书页上,另一只手的指尖点在那个复杂的公式旁。
“折旧,是资产在使用过程中价值的损耗。”沈武京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带着淡淡的茶香和烟草气息,“坏账准备,是对未来可能发生的损失的一种预估。本质上,都是在为‘不确定’留余地。”
他的指尖点在纸面上,却仿佛也点在顾鸿洲的心上。
那一点微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着某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顾鸿洲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沈武京修长的手指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枪和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极其轻柔地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下压。
“为不确定留余地……”顾鸿洲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深意。
沈武京偏过头,目光与他撞在一起,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说教,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耐心。
“对。”他说,“就像你现在学这些,不是为了去算计谁,而是为了以后能清清楚楚地算明白自己的账。”
顾鸿洲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额头抵在沈武京的肩膀上,闷声说:“沈武京,你讲题的样子,比夜校老师好一万倍。”
沈武京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布料传过来。
他抬手揉了揉顾鸿洲的后脑勺,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那是他们不会教。我教的,只给你一个人听。”
这句话带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却又被包裹在极尽温柔的语调里。
顾鸿洲抬起头,眼睛里泛起一点细碎的光,他忽然伸手勾住沈武京的脖子,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那沈老师~”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这道题,能不能再讲一遍?讲到我懂为止。”
沈武京顺势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可以。”他低声说,“但学费得另算。”
“什么学费?”
“你自己想。”
话音刚落,沈武京已经吻下来。
这个吻不似平日里的克制,带着一点惩罚性的啃咬,又迅速被更深的温柔吞没。
顾鸿洲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手里的教材滑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抓着沈武京衬衫的后襟,任由自己在这场无声的交锋里节节败退。
不知过了多久,沈武京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懂了吗?”
顾鸿洲的眼尾泛着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汽,他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懂,再讲一遍。”
沈武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彻底化开,他将人打横抱起,转身走向书房角落的沙发。
顾鸿洲惊呼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沈武京,你放我下来……”
“不放。”沈武京抱着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将他圈在怀里,“书上说,实践出真知。既然讲题你听不懂,那就换个方式。”
顾鸿洲被他按在沙发上,挣扎了两下,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制住。
沈武京的吻落下来,从唇角到下颌,再到颈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顾鸿洲的呼吸渐渐乱了,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沙发垫,最终只能仰起头,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温热的潮汐里。
书房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桌上一盏台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教材摊开在桌面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表格在光影里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顾鸿洲靠在沈武京怀里,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他太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掏空,又被某种温热的东西重新填满。
沈武京拿过一旁的薄毯,将他裹好,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睡吧。”他低声说。
顾鸿洲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手指还勾着沈武京的衣角。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沈武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足以刻进骨血里。
“账要记甜的。”沈武京说,“可有些账,得当着面销干净。”
那天夜里,等沈武京睡了,顾鸿洲一个人摸黑回到书房,拧亮那盏台灯。
他把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那五个字在灯下安安静静的——此账只记甜。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下面一行写起来。
记:初冬,沈武京给我买了一盏壁灯,蹲在地上接了很久的线。
记:我织的第一条围巾,歪的,他说好看。
记:折旧是为不确定的损耗留余地。原来人跟人之间,也是要留余地的,不能一下把彼此算得一分不差。
他写着写着,笔停了。
原来把日子记进账本,是可以不记亏、只记赚的。
从前在赌场,账是压人的东西,差一分钱就要挨一顿打,账上永远是他欠别人的、别人欠他的,算来算去都是亏空。
可这本不一样。
这本记下去,满页都是别人给他的、他欠下却不必还的甜。
他合上本子,贴在胸口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很好,客厅的壁灯还亮着,暖黄的一小团,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点。
“还不睡?”身后忽然响起沈武京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套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温水。
顾鸿洲把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耳朵发热:“没……就记两个数。”
“记什么数,要到我睡着以后才敢记。”沈武京走过来,把水塞给他,顺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低头,就看清了他压在胳膊底下的本子。
顾鸿洲想抢,被沈武京一把按住手腕。
“此账只记甜。”沈武京把那五个字念了出来,声音很轻。
顾鸿洲的脸一下子烧到脖子根,夺过来扣上:“写着玩的。”
沈武京没笑他,只是抬手替他把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他发烫的耳廓。
“写得挺好。”他说,“往后的账,我都借你。”
那本深蓝笔记本渐渐记满了大半。
从折旧怎么算,到现金流量表怎么看,一笔一笔,穿插着那些“只记甜”的条目。
夜校期末,顾鸿洲头一次财会的卷子考了个及格往上,他把卷子夹进本子最后一页,回头冲沈武京晃了晃,笑得像个讨赏的孩子。
沈武京接过卷子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饭,锅里多炖了一手他最拿手的糖醋排骨。
【回忆end】:顾鸿洲没有睁眼,只是在沈武京怀里轻轻蹭了蹭,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太累了,来不及细想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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