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武京说那句话的时候,顾鸿洲以为只是枕边的低语,是情动时的随口一说。
直到第二天傍晚,他看见沈武京将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对他说:“换件厚外套,我们去个地方。”
顾鸿洲没有问去哪里。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穿上。
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脖颈上那枚“三八牌”,金属的凉意隔着布料贴在心口,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
下楼时,沈武京已经站在车旁等他。
暮色四合,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沈武京的肩膀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上车。”沈武京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子驶入夜色,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
顾鸿洲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只打火机。
那是沈武京的,金属外壳被磨得发亮,边缘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将打火机握在掌心,拇指反复摩挲着那道划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武京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顾鸿洲的视线落在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闪过,将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紧张。
那种紧张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即将被彻底撕裂的过去的本能抗拒。
十五岁那年,他被父亲按着手印,在那家老照相馆里拍下了那张底片。
那张底片,连同他脖子上这枚“三八牌”,成了他作为“抵押品”的全部凭证。
如今,古承业倒了,债务链条依法无效,他自由了。
可那张底片还在。
它躺在旧码头那家早已破败的照相馆里,躺在某个积满灰尘的底片柜最底层,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拔出来,就永远无法愈合。
沈武京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在等红灯的间隙,他伸出手覆在顾鸿洲攥着打火机的手背上。
顾鸿洲的手指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沈武京十指相扣,牢牢地扣在掌心。
“别怕。”沈武京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
顾鸿洲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回握住他。
沈武京的手指温热而有力,将他掌心里那点冰冷的金属和颤抖的指尖一并包裹住。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朝着城郊旧码头的方向驶去。
旧码头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曾经繁忙的渡口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滩涂,几根生锈的铁桩斜插在泥水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那家老照相馆就在码头尽头,一栋两层高的砖木结构老楼,外墙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用硬纸板胡乱地糊着,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响动。
沈武京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看着顾鸿洲。
“准备好了吗?”他问。
顾鸿洲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车,踩着碎石和枯草,走到照相馆门前,门锁早已锈死,沈武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和朽木的气息。
沈武京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屋内,照亮了满地的碎玻璃和倾倒的桌椅。
靠墙的那排底片柜还在,只是柜门歪斜,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积灰。
顾鸿洲走到那个底片柜前,蹲下身,他的手指抚过柜体上斑驳的漆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粗糙。
他拉开最底层的那个抽屉,抽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呜咽。
抽屉里看似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他的手指探入抽屉深处,摸到了一个硬硬的、被油纸包裹着的小盒。
他将它取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油纸上褪色的字迹——那是当年照相馆老板的笔迹,写着“抵押凭证”四个字。
顾鸿洲的手指猛地一颤,差点将那个小盒掉在地上。
沈武京蹲下身,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接过那个小盒,他没有打开,而是将打火机从顾鸿洲手里拿走,拇指轻轻一弹,
“咔”的一声,火苗蹿起来。
“烧了?”沈武京说。
顾鸿洲看着他,点点头。
沈武京将油纸包凑近火苗,油纸遇火,迅速卷曲、发黑,然后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火苗舔舐着里面的底片,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顾鸿洲盯着那团火,看着它一点点吞噬掉那个承载了他七年噩梦的凭证。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团火渐渐变小,看着油纸化为灰烬,看着那些底片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捧灰白色的粉末。
像一场无声的雪。
火苗熄灭了。
沈武京将灰烬倒在地上,用脚轻轻碾了碾,确认彻底燃尽,然后,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等等。”他低声说。
顾鸿洲抬起头,看见沈武京从灰烬里捏起一小片没有烧尽的东西。
那是一张旧照片的一角,
边缘被火燎得焦黑,但中间的画面还依稀可辨。
沈武京将它递到顾鸿洲面前。
顾鸿洲接过来,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正对着镜头笑。
那笑容毫无防备,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
那是他被抵押之前的样子,是他还属于“顾鸿洲”而不是“抵押品”的样子。
他的手指猛地一颤,照片差点从指间滑落。
沈武京覆手在他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他没有说话,没有劝慰,没有问“还好吗”,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任由他在这一刻被回忆淹没。
顾鸿洲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
他想起那个冬天,父亲把他带到这家照相馆,对他说“拍张照,留个凭证”。
他不知道什么是抵押,什么是凭证,只知道拍完照,父亲会给他买一串糖葫芦。
他攥着糖葫芦,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却不知道这一笑,成了他七年噩梦的开端。
如今,底片烧了,凭证毁了。
可那个穿着洗白棉袄、攥着糖葫芦的孩子,却永远留在了这张残破的照片里,留在了他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顾鸿洲深吸了一口气,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沈武京站起身,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顾鸿洲顺势靠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沈武京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牢牢地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两人就在满地的灰烬和尘埃中,极珍重地接吻。
这个吻没有**,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确认。
告别那个被抵押的过去,确认此刻站在身边的这个人,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处。
良久,顾鸿洲才退开。
他的眼尾泛着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汽,他看着沈武京,轻声说:“谢谢你陪我来。”
沈武京抬手,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湿意。“不用谢。”他说,“这是我该做的。”
两人走出照相馆,重新回到车上。
顾鸿洲靠在沈武京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终于觉得那颗悬了七年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沈武京。”他闭着眼睛,轻声说。
“嗯?”
“家是一个人,在玄关留一盏灯等他回来。”
沈武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车子停在楼下,两人上了楼。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玄关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晕落在地板上,照亮了鞋柜上那双并排摆放的拖鞋。
底片烧了,凭证毁了。
可他脖子上那枚贴身的“三八牌”,还有一样东西没处理。
他抬手,隔着衣领,摸到那块冰凉的金属,指尖触到上面刻着的字迹,那是他十五岁那年,被人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沈武京。”顾鸿洲轻声说。
“嗯。”
“这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得销干净。”
沈武京没有说话,只是将他转过身,让他面对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顾鸿洲的脖颈上,看着那枚被衣领遮住的"三八牌",眼神暗了暗。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顾鸿洲衣领内侧的铜牌边缘,很轻地捏了一下。
顾鸿洲感觉到那冰凉的金属被指尖拨动,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别动。"沈武京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顾鸿洲从未听过的哑。
他的指腹沿着铜牌的边缘慢慢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东西到底嵌了有多深。
然后他一只手托住顾鸿洲的后颈,拇指轻轻按在那枚铜牌上,另一只手撩开他衣领的边缘。
布料摩擦过皮肤,顾鸿洲忍不住颤了一下。
沈武京的指尖贴着他颈侧的皮肤滑进去,触到那块被铜牌边缘磨了七年的暗色印记时,手指停住了。
他的指腹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那道疤痕。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落在那块最粗糙的旧伤上。
顾鸿洲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攥紧了沈武京的肩膀。
沈武京的唇沿着那道疤痕慢慢往下移,每吻一下,顾鸿洲就觉得自己的骨头软一分。
他的指尖在发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攥住沈武京的后背,把他往自己怀里拉。
沈武京吻得很慢,从颈侧到锁骨,每一步都像是用舌尖在念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名字。
顾鸿洲仰着头,眼睛闭着,喉结不受控地滚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像被泡在温水里,从头到脚都在发软,只有环着沈武京的手还死死攥着,不肯松。
“够了……"顾鸿洲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知道是在求他停还是求他继续。
沈武京抬起头,眼底是一片顾鸿洲从未见过的暗色。
他拇指擦过顾鸿洲湿漉漉的眼角,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再忍忍,等把它取下来我慢慢还你。"
然后他低头,在顾鸿洲唇上落了一个很深的吻。
这个吻不再克制,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渴望,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时顾鸿洲才想起来——沈武京从来都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不急"。
他只是把所有的急,都留给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良久,沈武京才松开他。
顾鸿洲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沈武京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手臂环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睡一觉,”沈武京说,“烧了的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回不来的,就不必再想。”
顾鸿洲“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句话,是沈武京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那个在照相馆灰烬前手指发抖的自己的。
沈武京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下个月,梁砚结婚,你陪我去喝喜酒。”
顾鸿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把话头从那些旧事上轻轻引开。
他心里暖了一下,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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