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渊给爷爷洗完脚,陪着聊了会儿天。
江安山今天精神不错,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江星渊小时候怎么在垃圾堆里翻出个会发光的零件,高兴地举着跑回家。
怎么为了捡半块合成饼干,跟野狗打了一架,脸上挂了彩还咧嘴笑。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皮慢慢沉了。
江星渊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退出来。
屋外冷,他坐在旁边那截枯木上,山下小镇的灯光明明灭灭,像快燃尽的蜡烛。四周漆黑一片,风从废土深处刮过来,吹得眼睛发酸。他低头看手上的黑纹,用指腹擦了擦。
擦不掉。
林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件缝好的外套。
“星哥,外面冷,把衣服穿上吧。”
江星渊接过衣服,扯了扯袖子,让袖口盖住手腕,上面还有林青绣的藤蔓花纹。
“好。谢谢你,林青。”
林青在他身后站着,望向远处山下那些零星的光点。晚风轻轻吹起她额前的发丝,那些光点跃进她眼睛里,明明暗暗。
“星哥,”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明天你就要进厂上班了……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江星渊没回头:“一有时间我就回来。这段时间又要麻烦你了。”
“没事,”林青语气努力带上雀跃,“还有陈姨在呢,放心好啦!”
沉默了一会儿。林青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她低头摸了摸戒指,又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里沾着院子里的泥。
“星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江星渊转过身。光很淡,照在他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朦胧不清。他看着林青,嘴角微微弯了弯笑容很浅,不得不说江星渊长得很好看,尤其是那双多情眼笑眯眯看着人的时候,排练千百遍的话也打结。
林青张了张嘴,“我……”又闭上。
最后她抬起头,脸上的梨涡格外明显,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到时候星哥你回来了,送我一个发卡好吗?”
“好。”江星渊点头,“还是要藤蔓纹路的?”
林青愣了一下:“星哥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过的,而且你不管绣什么都喜欢藤蔓花纹。”江星渊偏了偏头,示意她往屋里走,“好了,快回去睡觉吧。”
林青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星渊还坐在那里,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她回到自己房间,屋子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缺了条腿的小衣柜。但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都被书堆满了,摞在地上,堆在床上,挤在桌角。
书的种类很杂,有讲协议底层架构的,有讲元素天赋演变的,还有讲系统历史、能源动力学、数据医学的。有些书页已经翻得发毛边,有些还簇新。
她站在窗边,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江星渊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回过神来。她把窗帘拉严,转身走回桌前,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地方。就着昏暗的灯光,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协议面板开始写。
写了几行,她停下来,看着窗外出神。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江星渊打开协议面板。千温素发来几条信息,他点开看。
「弟弟,在第十七区,废土区和知识塔的交界处,编号614小镇,疑似出现副本。等级未知。」
「谢家的人差不多已经下来了。我刚才看到有加密协议信号经过第七区上空,应该是追查小组。」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点开另外一条,简单扫了一眼,总结就是让他一个星期后去皮下直播笼参加下一场比赛
江星渊盯着屏幕,眸光暗淡下去。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眼前的这间破旧的屋子,远处山下的灯光,林青房间里透出的微弱光线,都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他深吸一口冷空气,肺里像被刀子刮过。
「好的,千姐姐。明天我就出发。」发送。
回给老板「看情况」
他把协议面板关掉,靠在枯木上,望向夜空。
天际城悬浮在那里,星光熠熠,像海市蜃楼。那些灯光那么亮,亮得刺眼。冷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废土区的铁锈味,是另一种,干净的、遥远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林青房间的灯灭了,偶尔能听到爷爷压抑的咳嗽声。
突然协议面板跳出来一条消息。
【天际城娱乐总局最新合作项目:皮下直播笼,让您沉浸式体验真实搏击!】
【现面向全阶层招募志愿者,报酬丰厚!】
【特别说明:本节目由白家娱乐集团独家运营,已获系统安全认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闪而过:
【注:高风险岗位建议提前在骨石交易所购买人身期权对冲。】
江星渊简单扫了一眼,就点击删除不再理会。
从深夜坐到凌晨,从凌晨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风一直吹,他的手脚早就麻了,但没动。
直到光线足够看清周围的一切,他才缓缓起身。试着走了两步,腿发麻走不稳,踉跄了一下。他扶住那棵枯树,站了一会儿,等腿恢复知觉,才一瘸一拐走到爷爷门口。
抬手看了看时间,六点半。
太早了,他沿着墙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木板,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一刻,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就这样吧。
接受系统安排,去厂里上班,一天挣几十个信用点,再加上去直播笼打比赛,勉强够爷爷吃药就行。什么副本,什么代码拟态,什么谢家,不碰了,躲着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不到一秒,就被他压下去了。
不行。
如果就这样放弃,那才是真的没有希望了,直播笼不是好地方,想起这个江星渊忍不住皱了皱眉,压下想吐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城,又低下头。
七点整。
他站起来,轻轻敲了敲爷爷的房门,然后小心翼翼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很暗,爷爷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口。
“爷爷,起来吃药了。”江星渊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几个药瓶,一个一个拧开盖子,把药丸倒在手心里数。白色的两颗,黄色的三颗,还有一颗蓝色的,是昨天新换的。他把药丸按顺序排好,又倒了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
“今天的药多了一颗。”江安山看着他的手,慢慢说。
“嗯,新药。”江星渊把药递过去,“医生说这个效果好。”
江安山接过药,一颗一颗放进嘴里。江星渊端着水杯在旁边等着,等爷爷咽下一颗,就把杯子凑过去。
白色的咽下去了,黄色的咽下去了,蓝色的那颗卡了一下,爷爷皱起眉,江星渊赶紧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
“慢点,不着急。”
蓝色的药丸终于咽下去了。江安山喝完剩下的水,把空杯子还给江星渊,靠在床头喘了口气。
江星渊把药瓶拧好放回原处,坐在床边,没说话。
江安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星星。”老人开口,声音沙哑。
江星渊抬起头,江安山抬起手,枯瘦的手掌贴在江星渊脸上。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口,但很温热。
“记得给爷爷发信息报平安。”
江星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放心吧。”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我会好好的回来。”
他站起身,没敢再看爷爷的眼睛,几乎是逃一样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
“星星。”
江星渊脚步顿住。
“……没事。”江安山说,“走吧。”
江星渊推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大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旧的屋子。眼神空空的,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林青从她房间里出来,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一夜没睡好。看到江星渊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星哥,你这么早……”
江星渊回过神:“青儿,跟陈姨说一声,我准备走了。”
“这么早啊……”
话音未落,江星渊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像水波晃过,世界在他眼里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流动的光丝。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从万物中流淌出来,交织成密密麻麻的数据网。
他心头一凛,拟态协议!又来了!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林青,绿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一行行数据浮现在他眼前,清晰得刺眼:
【林青 ,协议等级:C级 ,信用点:200 ,判定价值:学者】
学者?他还来不及细想,目光扫向山下的方向
几股强大的气息正在快速靠近。其中一个,气息凝实得惊人,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冰冷、厚重、不可撼动,比其他所有气息加起来都要强。
他们来了!江星渊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动了。他拔腿就往外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头也不回:“我走了,拜拜”
话音没落,人已经冲下山坡,消失在晨雾里。林青愣在原地,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姨从隔壁屋里出来,披着外套,头发还乱着,打着哈欠问:“青儿,星星咧?这么早还没起床?”
“星哥他……”林青看着江星渊消失的方向,“他刚走没多久。”
“啥?”陈姨愣了一下,急忙跑到门口往外张望,哪里还有人影。
她站在那儿,风吹得她外套往后飘,嘴里嘀咕着:“这小子,这么早就走了,东西都没拿,还没吃饭……”
林青裹了裹披在淡绿色长裙外面的外套。冷风钻进领口,把她未束起的发丝吹起来,拂过脸颊。
“今天好像比昨天更冷一些。”她说。
江星渊在废土区的废墟间狂奔,风灌进喉咙,像刀子刮过。他喘不过气,但不能停。
身后追兵的气息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那些光点在协议面板的感知范围边缘闪烁,一个接一个,越来越亮。
他绕过倒塌的建筑骨架,踩过生锈的金属板,在垃圾山之间穿梭。脚底下碎石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他不认识路,只知道往北跑,往千温素说的那个方向跑。
他使用了天赋赋能,虽然千温素三令五申经历不能随意使用,但是不然根本跑不掉,即使这样会让协议紊乱值增加。
第十七区。
废土区和知识塔的交界处。
路过一个小镇时,有人看到了他。
那是个破旧的聚集点,几十间低矮小屋挤在一起,早起的人正在门口生火。一个佝偻的老头抬起头,看见江星渊疯了一样冲过来,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洗衣服的女人也抬起头,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着什么,听到动静,齐刷刷看过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后面。
天空中,数道身影掠过,速度快得不像正常人。那些人穿着统一颜色的制服,在晨光里反射出冷冽的光泽。胸口有徽章,隔得太远看不清,但那个轮廓,是那座悬浮在天空中的城市才有的标志。
天际城。
“天际城的人……”有人小声说。
“嘘!”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
他们只是看着,看着江星渊从镇子中间那条破路上跑过去,看着那些身影从头顶掠过,然后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
退进小屋里,退到墙角,把小孩拽进怀里,把门板掩上。
缝隙里露出一双双眼睛,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江星渊跑出小镇时,回头瞥了一眼。
那些门板后面,那些破布帘子后面,有目光在注视着他。但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问一句话。他们只是看着,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不怪他们,换了他,也会这样。
追兵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风声里夹杂的破空声,那是有人在高速移动时撕裂空气的声音。
太快了,快得他根本甩不掉。
第十七区的边界线出现在前方。
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废土和另一边之间,像大地被撕开的伤口。裂缝很宽,宽得一眼望不到对岸。底下是一条浑浊的河流,河水翻涌着,发出沉闷的咆哮。河面上飘着雾气,灰白色的,看不清有多深。
裂缝的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岩石裸露,寸草不生。
悬崖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生锈的金属桩,上面挂着破旧的警示牌,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警戒线 禁止跨越】
【第十七区边界 未经授权不得进入】
【违规者后果自负】
风从裂缝深处吹上来,又冷又湿,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对岸某种说不清的、干净得过分的味道。
知识塔就在对岸。
隔着这条沟壑,隔着这条浑浊的河流,能看见那边整齐的建筑,高耸入云的标志性建筑知识塔,干净的街道,偶尔有悬浮车掠过。那边没有垃圾山,没有铁锈味,没有破棚屋。
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江星渊冲到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猛地刹住脚步,碎石从脚边滚落,掉进雾气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身后,那道身影落了下来。
谢煜洲。
他落在十米开外,动作轻得像一片枫叶,金色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身形匀称有力银白制服上一尘不染。
他站在那里,如松间孤雪,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清冷,让人觉得多看一眼都是冒犯,眼睛是非常漂亮的蓝色。
冰冷,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江星渊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在悬崖边缘对峙,中间隔着破旧的金属桩和褪色的警戒牌。
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
谢煜洲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好听,却让人后背发凉:“C级协议。盗窃三万信用点。非法使用未授权赋能。协议异常标记。”
他每说一句,江星渊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三项罪名。”谢煜洲微微偏了偏头,“跟我走。”不是询问,而是在确认,看着江星渊,本人比照片上还要好看,悬崖风吹起遮住眼睛的发丝,桃花眼没跑了,眼尾微挑,瞳孔黑得像墨,带着一丝勾人的意味,谢煜洲脑子浮现出一个一句:薄情相,多情眼。
江星渊没说话,他站在悬崖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风从裂缝深处吹上来,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漏出一截布满伤痕的腰肢。
他往后退了一步。
谢煜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想跑?”他淡淡道,“在我手里你跑不掉。”
江星渊没说话。他在心里数着
一步。
两步。
脚后跟已经悬空,他的目光越过谢煜洲,看向远处那些还在狂奔而来的追兵,又看向谢煜洲身后那座悬浮在天空中的城市。
江星渊微微一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谢煜洲,”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吗?在交易所,我的命只有 15 个信用点。”
谢煜洲没有表情。
“15 点。”江星渊又说了一遍,嘴边挂着笑容“买断一辈子。”他往后仰去。
风声灌进耳朵,尖锐地响。
他看到谢煜洲的身影在悬崖边缘越变越小,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始终没有表情,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江星渊看不清了。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的,湿漉漉的,糊在脸上,堵住呼吸。
忽然,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是某种更深的黑暗,像墨汁滴进水里,迅速蔓延开来。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在他坠落的方向下方。
裂缝里透出诡异的光,像坏掉的屏幕,一闪一闪。
江星渊来不及想别的,整个人就那样直直地
掉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耳边只剩下系统机械的提示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
【检测到……未知协议个体……强制进入副本……】
【副本编号:未知】
【难度等级:无法判定】
【通关条件:未知】
【祝您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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