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目标定位消失在这里。”巨大的波浪拍打着裂缝边缘,陆渡的声音依旧沉稳,谢煜洲收回目光“你们先去周围搜寻,目标不可能凭空消失。”
指令下达的瞬间就剩下谢煜洲和陆渡两人“少爷,目标应该进入系统副本,最高权限无法查找到。”陆渡手上的面板显示刚才红点消失位置。”
谢煜洲没有说话,走到裂缝江星渊掉下去的位置。
江星渊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后背传来的柔软触感。
不是废土区硬得硌骨头的木板,也不是诊所里那张塌陷的旧沙发,是有弹性的、铺着棉褥子的床。他猛地睁开眼,身体比意识更快地绷紧。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木头横梁,刷着白漆,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阳光。
废土区的阳光永远是灰蒙蒙的,隔着厚重的尘埃云层,照到人身上只剩一层惨淡的白。但这里的阳光是金黄色的,温暖得不像真的。
江星渊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不是原来黑色棉服外套,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蓝色短袖,白色牛仔裤,布料虽然普通,但洗得很干净,甚至有淡淡的肥皂味。
他抬起手,盯着掌心里那道黑色的纹路。还在,继续蔓延到小臂,静静地趴在皮肤下面,灼热的烧焦感,像一条噬咬的蛇。
协议上紊乱值又升高不少【协议紊乱值:45】果然在没有彻底掌握之前,尽量少动用拟态协议为好。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头地板擦得很干净,没有灰。
房间很小,但每一处都透着某种江星渊从未体验过的“正常”。木头床架,漆成淡蓝色。棉布被子,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窗户开着一条缝,微风把白色的窗帘吹得轻轻晃动。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是真的植物,绿色的叶子,甚至开了两朵小红花。废土区的植物只有枯死的枝干和锈红色的变异藤蔓,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真正的绿色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像某种廉价但干净的肥皂。没有废土区那种永恒的、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和腐臭。
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那种永远在废土区呼啸的、裹着沙砾和金属碎屑的冷风。没有远处垃圾山崩塌的闷响。没有机械运转的嗡鸣。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清脆的,不像真的。
江星渊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白墙黛瓦的房子,青石板路,远处有炊烟升起。像那些旧时代资料片里的画面。
协议面板在这时自动弹了出来,幽蓝的光浮现在他眼前:
【检测到您已进入副本:孝道监狱】
【副本等级:未知】
【当前身份:临时子女】
【当前父母:张国平、王晓英】
【请遵守副本规则,否则将被强制清除】
江星渊盯着那几行字,还没来得及消化,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星渊?起床了吗?早饭好了。”
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母亲在叫自己的孩子起床。
江星渊收起面板,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方桌摆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桌面上。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准确说,是两个人,空着一把椅子。
男人坐在靠里的位置,寸头,国字脸,皮肤粗糙,穿着一件简单的皮质衣服。他低着头,没说话,手里端着碗粥。
女人坐在另一侧,短发扎成马尾,围着一条素色围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看到江星渊出来,眼睛弯了弯:
“来,快坐下,趁热吃。”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饭。一大盆粥,米粒熬得开花,泛着油光。一碟咸菜,切成细丝,拌了辣椒油。一筐馒头,白白胖胖,冒着热气。还有一小碟煎蛋,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江星渊在空椅子上坐下。
他面前摆着一碗盛好的粥,一双筷子,一个小碟子里已经夹了菜。旁边的碗碟都是空的,只有他面前是满的。
王晓英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蛋放进他碗里:“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
江星渊看着碗里那个煎蛋,没动筷子。
阳光正好洒在餐桌一角,空气里有饭菜的热气和干净的微风。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处有模糊的人声,像寻常人家的早晨,隐约听到有节奏感的剁肉声。
正常得诡异。
江星渊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人,又看向旁边的男人,试探着开口:“我……怎么会在这里?”
张国平放下筷子,看向他。
那个眼神空洞了一瞬,只有一瞬间,不到半秒,但江星渊捕捉到了。就像一台机器接收到无法处理的指令,短暂卡顿,然后恢复正常。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不在这在哪?”张国平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某种努力挤出来的温和,“这是你家啊。”
他说“这是你家”的时候,江星渊看到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串极淡的绿色代码。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经历过代码拟态、见过千温素诊所里那台老旧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流,根本不会注意到。
后背窜起一股寒意。江星渊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粥,怀疑眼前的粥会不会有毒。但他能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灼穿。
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粥很香,米粒软烂,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这粥能吃,没毒。他默默吃完,其他的菜都没动筷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孝道监狱。临时子女。父母。规则。
这个副本到底是什么?
吃完早饭,江星渊主动帮忙收拾碗筷。王晓英笑着夸他懂事,把碗接过去,让他出去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走下二楼,江星渊推开紧闭的木门,踏上青石板路。
小镇说实话很美,白墙黛瓦的房子沿着街道排列,家家户户门口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闹。街道扫得很干净,看不到一点垃圾。偶尔有人经过,都穿着整洁的衣服,低着头,脚步匆匆。
祥和,炊烟袅袅,孩童嬉笑。
但很快,江星渊发现不对劲。
路上嬉笑跑闹的孩子们,笑的频率过于一致。要笑就一起笑,停下也一起停下,没有任何起伏变化,像是被设定好一般。
“真是个好孩子啊,以后肯定有出息。”
“长大以后记得报答我们的养育之恩,毕竟养育之恩大于天,百善孝为先。”
“这次外出,我那儿子又给我寄了好多信用点,买了好多东西,真孝顺。”
路过的大人们对子女的赞美,用词精准得如同照着剧本念,像初学者生硬地模仿课本,声情并茂地朗读。
江星渊沿着街道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有你这么对我的吗?我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奴隶,我也是人啊。”一个年轻的男生,看样子应该才十几岁,气愤的吼面前的男人。
对面的男人直接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男生脸上:“你那么有种,就滚出去,别在我面前碍眼,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男生突然哑火,脸色的巴掌印覆盖了半张脸,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
男人看他这样直接一脚踹在腰上,男生趴在地上迟迟起不来。
不远处扎着马尾的少女,脸颊红肿,疯狂拍打着门说“妈,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错了,我不该跟你顶嘴,不该惹你生气,不要把我赶出去。”
屋子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声音“不要管我叫妈,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旁边的大婶劝她“以后少惹你妈生气,你妈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而已,说说而已的,父母是在世佛,以后听她的准没错。”
另外一处则是家和万事兴的情节,江星渊能从只言片语中听到“儿子啊,你爸我喜欢上了一块表,不贵你先把工资先给我,买完之后我再帮你把钱存起来,这样也不会乱花”
四五十岁的男人忙道:“好,都听你的。”
江星渊发现这里的子女大多不会拒绝父母的要求,有些甚至比较过分的都同意。
中年女人蹲在门口洗衣服,棒槌起落,但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木盆。
老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几个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同时开始笑,节奏频率都诡异的一致。
只有石子在青石板上滚动的细微声响。
他走过他们身边时,余光瞥见,那些孩子的手,动作整齐得像复制粘贴。
江星渊加快脚步。
他一路走,一路观察,试图找到这个小镇的边界。街道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稀疏,终于,他看到了镇子边缘。
一条土路延伸出去,通向远处模糊的山影。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
【前方未开发区域,请勿进入】
没有围墙,没有栏杆,没有人看守,孤零零的路。
江星渊站在路口,往那边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没有什么异常,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脚还没落地,他感觉到背后有目光。不是一道,是很多。
他猛地回头来时的街道上,所有人都在看他。
骂人的男人从房子里冲出来,洗衣服的女人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棒槌,湿衣服掉在地上。晒太阳的老人不再装睡,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玩石子的孩子齐齐扭过头,脖子转动的角度一模一样。
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同一时间,系统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冰冷的机械声:
【警告:试图逃离副本将触发全体居民追捕】
【首次警告,不计入违规】
江星渊把迈出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所有人同时恢复动作。女人重新蹲下洗衣服,老人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孩子们又开始玩石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傍晚的时候,江星渊凭借记忆回到那个“家”。
张国平坐在门口抽烟,看到他回来,点了点头,没说话。王晓英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气。“回来了?”她探出头,“歇一会儿,饭马上好。”
江星渊走进屋,在堂屋里坐下。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不是合成营养块,火龙果红色的果肉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他盯着那盘水果,就这么盯着,脑子里不断重复播放下午那一幕:所有人同时扭过头,同时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空洞的执行指令。
这个小镇,这些“人”,到底是什么?
晚饭的时候,王晓英不停地给他夹菜。红烧肉、炒青菜、蒸蛋羹,把他面前的碗堆得冒尖。
“多吃点,看你瘦的。”她笑着说,眼神温柔得挑不出毛病。
张国平还是话少,只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江星渊吃着饭,余光观察着这两个人,他们吃饭的动作很自然,说话的语气很平常,连对视时嘴角的笑都很自然,自然得像按照剧本在演。
跟今天在外面见到的父母不太一样,不会强词夺理,难不成这个父母是例外?
吃完饭,王晓英收拾碗筷,张国平起身往院子里走。江星渊坐在椅子上,正想理一理今天的信息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每日任务提醒】
【请于今晚24:00前对父母说出“我爱你”】
【任务失败将触发石化惩罚】
【当前剩余时间:5小时47分】
江星渊愣住了。他看向正在洗碗的王晓英,又看向院子里抽烟的张国平。
对他们说……我爱你?感到一股荒谬感袭来!
这三个字他从来没说过。在废土区,活着就够了,没人在乎这些。爷爷咳嗽的时候他递一杯温水,但“我爱你”?他连想都没想过。
江星渊坐在那里,盯着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边缘,指甲盖快被掀开才停下。
墙壁上挂着的时钟,不停地往前走,不断逼近,客厅电视播放着节目,怪诞的喜剧感。
晚上十点,王晓英去睡了。张国平还在院子里,烟头一明一灭。江星渊站在楼梯口转角处,看着那个方向。
不说,会石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果,但肯定不是好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对坐在大街门口阶梯上的人。
“……父亲。”他开口。“爸爸”那个词实在叫不出来。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感觉到针扎一般的难受。这个词从他很小开始就没有叫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有多久。
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张国平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看起来很普通,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皮肤粗糙,眼角有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又闪过那种极淡的绿色代码。
江星渊的喉咙像被堵住“我……”他张了张嘴,“我……”
张国平看着他,等着,江星渊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下午那些人同时扭头的画面,想起“首次警告不计入违规”这句话,想起规则上写的“子女必须每天对父母说‘我爱你’,否则身体会逐渐石化”。
心里一遍遍重复,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不是他的父母。这只是一个程序。
他开口,声音干涩:“我……爱你。”最后两个字很轻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一样。
张国平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复杂的、近乎茫然的神色,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又很快被压下去。
然后他恢复如常,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嗯。去睡吧。”
江星渊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像程序的叹息,像人的。
他站在门后,心跳得很快,暗骂一声。
倒计时停了。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暂停,任务完成。但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张国平那个表情,茫然和一声叹息。
这个小镇,这些“父母”,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副本的名字:孝道监狱。
监狱。谁是囚犯?
是这些“子女”?还是……这些“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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