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弥尔。”低沉的声音像裹着天鹅绒的餐刀,优雅切割着尤弥尔的耳膜。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尤弥尔如芒在背,看着那只从棺材沿探出的手缩回去,然后一个男人慢慢从里面坐起来。
他身披宽大的黑色高领大斗篷,襟前别着一枚暗银色的六芒星胸针,装束考究精致,不知是否是因为亲眼目睹对方从棺材里坐起来的缘故,尤弥尔只觉得那张相对于寻常来说,显得异常精致的脸庞有一种腐朽的华丽,也惨白到有些失真的地步——人脸怎么能长成这样,整容的?
尤弥尔不受控制的想,有一瞬间,她担心这又是一个会读心的异类,尤其她刚在脑子里吐槽对方长了一张网红整容脸的时候。
但紧接着她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男人微微偏过头,暗红色的瞳孔在红月下收缩成一道竖线,他弯了弯嘴角,像是笑了,那种自得意满的样子不像是因为听到了她的腹诽而生气,而纯是满意于她面上的惶恐。
“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带着银扣的漆皮牛津鞋踩在地上,像带着一颗坠落的冷星,碾压着碎石碰出皮革延展的轻响。
“......还知道你来自一百多年后的未来。”
“为我麾下的得力干将而来。”他说。
“你的得力干将?”尤弥尔茫然的重复,“谁?”
男人却忽然住了口,暗红色的瞳孔一沉,视线越过她落在远处那片化不开的漆黑里。
“真是没完没了。”他淡声道,平静从容的面上泄出一丝细微的不耐:“去,把她们赶走!”
随着他命令般的话落下,尤弥尔脚下的泥土开始松动,摇晃中她看到许许多多干枯的手臂破土而出,一群脊背佝偻,青面獠牙的‘人’撑着地面爬出土层。
她一眼看出它们和先前在森林里帮她拖住三个女妖的吸血鬼同出一脉,它们的身体沾满腐土,移动速度却快得惊人,如同一群随风旋去的枯叶贴着地面飞掠出去,转瞬便消失在黑暗中。
看出了尤弥尔的疑惑,男人主动说道:“如你所见,那三个女妖追着你来到了地狱,不过放心,我不会让她们打扰你的行动。”
这里是地狱。
冰冷的认知砸碎侥幸,尤弥尔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那三个女妖怎么回事?为什么追我?是你把我引到这里——地狱来的吗!你想做什么?”
“她们是德古拉的三个新娘。”
这还用你说吗,尤弥尔皱着眉看着男人,又听他接着说道,“但不是现在的那三个。她们知道你要去给德古拉送救赎披萨,所以跨越时空地来阻止你。”
什么?
尤弥尔怔了一下,摸着身后装着披萨的背包,她想起自己一帆不顺的穿越之旅,想起那片扎满了被穿刺者的战场和在她面前妖娆舞动的三妖,却是懂了眼前的男人的意思。
只是她不明白,倘若救赎披萨对德古拉是好的,那么身为他的新娘,三个女妖怎么会出来阻止她呢?
他们有仇?——说不定。
范海辛说那些新娘可能就是被德古拉蛊惑的女孩子的怨念幻化成的,只是如果三妖是要阻止她送披萨,那么面前的男人......
“你说的得力干将,是德古拉?”
“是,在下该隐,世上吸血鬼的始祖。”男人——该隐彬彬有礼的说。
原来是吸血鬼里的老大。尤弥尔心中稍稍安定,下意识认为他们应该站在同一阵营。
她尚且不知道如今德古拉对她满怀第一,只单纯觉得负责递送救赎披萨的自己在吸血鬼首领面前相对安全,虽然和传说中的‘不当人’第一人这样面对面的交谈这个现实依旧在不断挑战着她的心理底线。
“你知道未来?”
“未来变化无常,不过总有一些法门得以窥伺,我确实预感到命运要他在不久后死去。”该隐颔首。
“你既然知道,也不想让他死,为什么不阻止——”尤弥尔话说到一半,脸上露出了然。
大概和玛门一样,神鬼虽有超凡的伟力,却也有着这样那样的规则束缚,让他们不能轻易干涉别人的命运吧。
“德古拉是自绝而死的。”
尤弥尔暗自吃惊,和玛门说德古拉被米娜杀死不一样,该隐对德古拉的命运的评价更贴近她自己的想法。
“因为强烈的情感转化成的吸血鬼只会因为承受不住情感的洪流而选择沉睡或死去。德古拉主动舍弃性命,只因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为此我和冥府女妖约定,她将为我送来德古拉的希望,他的爱。”
爱这个词从吸血鬼凉薄苍白的嘴唇里说出来显得那么不可思议,尤弥尔不是很相信,她悄悄挪动脚尖,暗中寻找可以逃脱的后路,嘴上却用言语转移着吸血鬼的注意力:“你和莫德古德私下发生了交易?”
“救赎披萨里有德古拉的爱?可是他的爱不是米娜吗?”
“爱之所以永恒,是因为一生只有一次,德古拉的爱情定格在他妻子为他殉情的那一刻,死亡让它色彩斑斓,让它不朽,让它不可替代,哪怕是他妻子的转世。”该隐冷冷地说,“你或许已经知道了德古拉的命运,那个叫米娜的女人没有延续四百年前的那段忠贞的爱,她以虚假的爱意欺瓦解了德古拉生存的意志,让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救赎,甘愿被砍下头颅,可是她呢?”
“如何?”
“放荡的女人!她在漫长的时光中逐渐遗忘了德古拉,和她的未婚夫百年好合——”
这倒是尤弥尔不知道的,玛门并未同她说起米娜的结局。
不过是好事啊!她在心里想。
“爱不该过期,应该随着时间越来越深刻,若真的刻骨铭心的爱过一个人,他身上的一部分就会永远活在体内!让你无法再带着他的一部分看向别人!”面前的吸血鬼似乎对米娜圆满的命运颇为痛恨,黑色的斗篷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在她面前怒然翻飞:“可是她怎么做的!”
“那也是他们两个自己的事。”尤弥尔抿了一下唇说。
彻底了解德古拉和米娜之间的过去与未来命运之后,她切实的为自己这一趟的外送感到后悔。
听起来如果她没有接这一单,吸血鬼自会与命运消解恩仇。
“米娜是伊丽莎白的转世,那么冥河边上的伊丽莎白是什么——你们做了什么?”
“地狱近来有拓编计划,我不想德古拉就此错过这个机会。”该隐说,但是他的用词非常古怪。
虽然用的第一人称的口吻,但是说话的视角更像是跳出主体之外的旁观者:“所以【我】从那个女人的灵魂离提取了她指甲盖大小的爱意,化作忠贞的、惟一的,满心满眼只有德古拉的伊丽莎白,等到时机合适,冥府女妖会送来真正期盼和思念将德古拉从虚假的爱里拯救,只是我没想到这个时机会出现得那么晚,晚到一百多年以后你才出现。”
也许这是穿越时空带来的错位,尤弥尔不想深究这些非人类究竟想用他们的特权如何耍弄命运。
但是她尊重个人命运,并不想掺和其中。
“你不想配合。”该隐看出了她的抵触,冷冷的质疑。
“你不是正因为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把我带到了这里。”尤弥尔机灵的反应过来反问。
“你们做的事情并不合理!”她说,如果他们行的一切是合法合理的,那么老板就不会隐瞒身份化作昆西偷偷混入讨伐吸血鬼的远征队队列中,该隐也不会跳过墨克维兹的老板直接和莫德古德做私下的交易。
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命运是公正的,德古拉是该死的。
不管他与伊丽莎白的爱情如何动人,他杀了那么多的人,造下那么多的杀孽是事实,他需要付出代价。
“他是杀了很多人。”该隐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那又怎么样呢,因为他是吸血鬼,你会因为你今天吃了多少块羊肉就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吗?他变成这个样子又是谁的错?他为圣战四处征伐,却被神圣辜负,这岂又是得到了公正的结果?如此我宁愿他在地狱永受诅咒,也不想他在和天堂和解后归于虚无!”
随着该隐的叙述,尤弥尔明白了所有事的前因后果。
原来德古拉因妻子之死憎恨上帝,不惜刺穿十字架宣誓化成法力强大的吸血鬼向神明复仇,直到他遇上伊丽莎白的转世米娜,他在米娜的感化下放下了仇恨,选择终结四百年的宿命,本来事情到此结束,可是眼前这位吸血鬼始祖不甘折损这样一员强将,硬生生薅去了米娜心中残存的那缕对德古拉的爱——她必定也是对那吸血鬼有几分真心的,只有真心才能换得真心,所以她才能让德古拉放下仇恨。
可是现在这颗真心被剜出来,成了单独的,扭曲的,只为救赎德古拉而存的幻影。
尤弥尔垂下眼,脑中闪过那张浸染哀愁笔墨的订单和当下米娜鲜活的脸庞。
该隐,莫德古德,这些傲慢的家伙究竟把别人真心对待的感情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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