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富饶且美丽的王国名叫斯特兰。

这片土地深受农神宠爱。春天,田野里开满蓝色的矢车菊;夏天,麦浪像金色的海洋;秋天,果园里挂满沉甸甸的果子;冬天,雪落在尖尖的屋顶上像撒了层糖霜。

在大森林的边上,住着一个贫穷的樵夫,他和妻子儿女相依为命,樵夫的儿子叫汉赛尔,女儿叫格蕾特。

旱灾已经是第三年了,蝗灾接踵而至,饥荒似乎已经持续了一辈子。

格蕾特蹲在草地上捡枯枝。

她已经十四岁了,但看起来却只有十岁,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乌鸦羽毛。

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不是天空的蓝,也不是矢车菊的蓝,而是森林深处弥漫的雾霭蓝,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风像是从死人嘴里吐出来的,带着一股腐朽的甜味。

草地一片枯黄,树木光秃秃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手掐住了脖子,活活勒死了。

格蕾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在饥饿的时候,数数是一件能让人忘记饥饿的事。她数枯枝,数树叶,数天上的云,但数到最后,饥饿总会回来,像一个赶不走的乞丐,慢慢地把她的胃壁一层一层啃掉。

就在她头昏脑胀,几乎要饿晕过去的时候,一朵花吸引了她。

不,不是花——是一只螳螂。它通体洁白,前肢如兰花瓣般舒展,优雅地张开着,在这片枯黄的草地上美得像一个错误。

格蕾特屏住呼吸,看着它纹丝不动地伏在那里,美艳而致命。

它的身体不过她拇指那么长,但它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她想起了教堂里洁白纯净、不可侵犯的圣母像。

圣母不会吃人,而这只螳螂会。

一只小飞虫落了下来,兰花螳螂的前肢闪电般出击。

等格蕾特回过神来,飞虫已经被钳在螳螂花瓣一样的前肢之间了。

螳螂不着急吃,它只是钳着,看着那只小虫在钳中徒劳地挣扎。

它的头微微转动着,复眼折射出冰冷的光。

格蕾特的胃痉挛了一下,胃底升起来灼烧般的饥饿。

然后,她看着螳螂一口一口地把那只虫子拆之入腹——先是头颅,然后是腹部,最后是翅膀……

螳螂的身体微微颤动,它似乎很享受把另一个生命拆之入腹的感觉。

格蕾特吞了吞口水,她伸出手,指尖触到螳螂冰凉的身体。

螳螂停止了进食,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她,复眼里折射出一张脏兮兮的、眼睛大得不像话的脸。

格蕾特犹豫了一瞬,它太美了,美得不像食物。

但它刚才吃掉了一只飞虫,像神父吃掉了一个村庄,像贵族吃掉了一片森林,像饥饿吃掉了一个孩子。

格蕾特把螳螂塞进了嘴里,螳螂在她舌头上挣扎,它的腿划过格蕾特的上颚,身体在她牙齿间扭动。

格蕾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曾经捉了一公一母两只螳螂,把它们关在草笼子里。

她想知道它们会不会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那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格蕾特发现公螳螂的身体只剩下一半,母螳螂的前肢抱着公螳螂还在抽搐的身体,吃得津津有味。

它的复眼平静地注视着格蕾特,似乎在说: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

螳螂的味道很奇怪,像生锈的铁和腐烂的树叶,又像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肉的味道。

格蕾特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肉应该是什么味道。

旱灾连着蝗灾,地里没有收成,村民们饿得吃树皮、吃泥土、吃老鼠。

村子里每隔几天就有一个孩子失踪,大人们说是被野兽叼走了,但孩子们都知道,森林里的野兽也饿着肚子,它们没力气叼走任何人。

可每逢礼拜日,村民们还是拖着浮肿的身体走进那座石砌的教堂,聆听神父的教诲:“人生来即有原罪。你们是罪人,你们的父亲是罪人,你们的祖父是罪人,你们的子子孙孙都是罪人。”

“蝗灾是上帝对信仰不纯之人的惩罚,旱灾是上帝对不知悔改之人的鞭笞……唯有购买赎罪券,才能洗净你们的罪!”

神父的声音洪亮得像钟声,在石壁之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神父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某种光芒,不是慈悲,不是怜悯,是饥饿——一种和格蕾特胃里一模一样的饥饿。

一枚赎罪券抵得上一袋黑麦的价格。

人们把最后的口粮换成那张印着拉丁文的纸,以为自己买到了救赎。

他们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把赎罪券举过头顶,像举着圣物。

他们的膝盖磨破了,他们的眼泪滴在石板上,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念出那些他们根本听不懂的拉丁文。

教堂的烛台从铜的换成银的,又从银的换成金的。火腿的香气从神父宅邸的窗户飘出来,穿过广场,飘进穷得揭不开锅的村民家里。

老约翰卖了家里最后一只羊,给孙女小安娜买了一张赎罪券。

他把赎罪券贴在胸口,走回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三天后,小安娜死了。

不是饿死的,是病死的。但饥饿和病从来不分家,一个人饿到极致的时候,什么病都来了。

老约翰抱着小安娜的尸体坐在教堂门口,他没有哭,只是坐着,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

有人经过的时候,他就举起那两张赎罪券,说:“你看,我买了,我买了……”

神父从教堂里走出来,白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看了看老约翰,看了看小安娜的尸体:“上帝已经给了你救赎,你却不知感恩,把这个疯老头赶走!”

杂役们把老约翰拖走了。

老约翰没有反抗,他只是紧紧地攥着那两张赎罪券,像攥着自己的命。

小安娜的尸体被丢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像一袋被遗弃的垃圾。

老约翰第二天就死了,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蜷缩在村口的枯井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赎罪券,嘴角带笑。

那是格蕾特最后一次走进教堂。

她咽下最后一口螳螂,抱着枯枝从地上站起来。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忽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美,像冰川、像浓雾、像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

饥饿把所有人都变成了螳螂,只不过有的人吃相好看些,穿着金线绣的袍子,把同类相食称作上帝的旨意。

她舔了舔嘴唇,螳螂的味道还残留在舌尖——生锈的铁,腐烂的树叶,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天夜里,樵夫愁得辗转难眠,躺在床上又是叹气,又是呻吟。

他的床是用木板搭的,上面铺了一层稻草,稻草已经三年没换了,散发着霉烂的甜味。

妻子躺在旁边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汉赛尔和格蕾特睡在隔壁房间,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像两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终于,樵夫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沙哑的、破碎的质感。

“咱们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去喂养那两个可怜的孩子?”1樵夫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明天把格蕾特换给老杰克吧?”

格蕾特的身体僵了一下。

老杰克一家住在樵夫家隔壁,以打猎为生。

森林里的植物大片枯死,猎物数量锐减,老杰克家半个月前就断粮了。幸好,老杰克还有两个孙女。

格蕾特听见了父亲咽口水的声音。

樵夫深吸了一口气,把隔壁飘来的浓浓的肉香吸进肺里——格蕾特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她已经闻了好几天了。

“听我说,孩子他爹,”妻子连忙打断樵夫的话。

她的声音比樵夫更轻,轻得像蛇爬过草地:“咱们明天一大早就把孩子们带到森林深处去,在那儿生一堆火,给他们每人发一小块面包,然后咱们就假装去干活,把他们单独留在那儿。他们不认识路,回不了家。”

格蕾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

那个在她生病时抱着她哼歌的女人正在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讨论着怎么把她和哥哥丢掉,像丢掉两块发霉的面包和丢掉两只生病的猫。

“不行,”樵夫一口否决,“蚊子再小也是肉,与其把他们丢在丛林里喂野兽,还不如让我们饱餐一顿……”

格蕾特的胃翻涌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恶心。

她的父亲正用一种精打细算的、商人的口吻,讨论着儿女的肉能吃几天。

“闭嘴!”妻子连忙捂住樵夫的嘴,尖锐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石板,“圣骑士团马上就要来了,万一被人发现……你想被当作恶魔烧死吗?”

格蕾特听说过圣骑士团。

他们是教会的利剑,是上帝的铁拳,专门负责猎杀女巫、惩治异端、净化这片土地上的不洁之物。

他们穿着银色的铠甲,骑着白色的战马,旗帜上绣着金色的十字架。

他们看起来像天使,但他们的剑上沾满了血。

三个月前,邻村的三个女人被圣骑士团烧死了:一个接生婆、一个寡妇、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哑女,罪名是用巫术引来蝗灾。

妻子开始没完没了地劝樵夫三思而后行:“两个孩子养不活了……与其大家一起死……圣骑士团来了看见家里有女孩……我们也会被牵连……”

每一个理由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石头,一块一块地砌成一堵墙。

樵夫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格蕾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叹了口气,回了一个“好”字。

汉塞尔和格蕾特饿得无法入睡,正好听见了父母的全部对话。

听见母亲的建议,汉塞尔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的哭声很轻,轻得像小动物的呜咽,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

格蕾特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咸湿。

“格蕾特,这下咱俩死定了。”汉赛尔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格蕾特躺在黑暗中,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那是家里最后的食物,母亲舍不得吃,说要留到过冬。

过冬?好像他们还能活到冬天一样。

格蕾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小安娜的眼睛、老约翰的赎罪券、教堂的金烛台、兰花螳螂在舌头上挣扎的触感。

所有的画面都碎成一片漆黑,在最深处,一双蓝色的眼睛盯着她看——那是她自己的眼睛,冷得像冰川。

“哥哥别怕,”格蕾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有办法。”

她对着哥哥汉塞尔的耳朵轻轻说了几句话。

汉赛尔听完,抽泣声停了。

他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格蕾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惊讶的、犹豫的、最后变成兴奋的目光。

“这样行吗?”汉赛尔小声问。

“相信我。”格蕾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等到樵夫的鼾声响起来,等到母亲的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汉塞尔穿上小外衣,打开后门偷偷溜到了门外,格蕾特给他望风。

这时月色正明,皎洁的月光照得房前空地上的那些白色小石子闪闪发光,就像是一块块银币。

那些石子是河床上的,被水冲刷了无数年,圆润、光滑、洁白,像一颗颗被遗落的星星。

汉赛尔蹲下身,尽力在外衣口袋里塞满白石子。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石子碰撞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了。

格蕾特站在门口,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长的幽灵,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汉赛尔塞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回屋对格蕾特说:“放心吧妹妹,现在好好睡觉,上帝会与我们同在的。”

上帝?格蕾特在心底嗤笑。

上帝在教堂的金烛台上,在神父的火腿里,在圣骑士团的银剑中,在那些被烧死的女人的灰烬里。

上帝无处不在,唯独不在这个饿殍遍野的村庄里,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在这两个被父母算计的孩子身边。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和哥哥一起回到了小床上。

汉赛尔很快就睡着了——他毕竟还小,孩子的身体比大人的更容易投降给疲倦。

格蕾特睁着眼睛,盯着房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蓝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磨亮的宝石,像冰川深处折射出来的光。

她又想起老杰克的两个孙女,玛莎和莉莉。她们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格蕾特闻着隔壁飘来的肉香,心里有了答案。

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由她是谁决定的,而是由她有多少肉决定的——这就是教会用金烛台、银圣杯和赎罪券所维护的东西。

那么,如果她不想成为肉——如果她不想被换掉、被吃掉、被烧掉……她就必须变成一只兰花螳螂。

格蕾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想起村里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她以前不懂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他们看她的眼神和父亲看她的眼神是一样的,和神父看信徒的眼神是一样的,和螳螂看飞虫的眼神是一样的。

所有的人都饿,不是胃里的饿,是灵魂里的饿。

胃里的饿可以用面包来填,灵魂里的饿……只能用别人的血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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