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天刚破晓,太阳还未跃出地平线,妻子就叫醒了两个孩子。

“快起来,你们这两个懒虫!”她嚷道,“我们要进山砍柴去了。”

她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小块干瘪的黑面包,并告诫他们:“这是你们今天一天的粮食,吃完了就等着饿肚子吧!”

格蕾特接过面包,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面包很小,很轻,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她把自己那块和汉塞尔的那块一起藏进了脏兮兮的围裙底下——因为汉赛尔的口袋里塞满了白石子,鼓鼓囊囊的,像两个小拳头。

格蕾特的动作很快,母亲和父亲都没有注意到。他们都忙着别的事:母亲在假装整理背篓,父亲在假装磨斧头——他们不敢看孩子们的眼睛。

樵夫一家朝着森林出发了。

清晨的森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像枯骨一样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地上铺满了落叶,落叶是褐色的,腐烂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叹气。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甜味——或许是死去的动物的尸体,或许是正在腐烂的树根。

汉赛尔走一会儿,频繁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家的方向。

樵夫生气地吼道:“汉赛尔你回头瞅什么?专心走你自己的路!”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像是在掩饰什么。

“哦,爸爸,”汉赛尔的声音甜甜的,很天真,“我在看那只白猫,它蹲在高高的屋顶上,想跟我说再见呢!”

“那不是白猫,蠢货。”母亲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那是被阳光照亮的烟囱。”

汉赛尔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格蕾特伸手扶住了他,她的手很小,但很稳。

汉赛尔其实并没有在看小猫,他回头是为了悄悄把白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粒一粒地丢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白色的小石子落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即被脚步声掩盖。

格蕾特听着那些声响,一粒,两粒,三粒……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们走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滑下去。

森林越来越密,越来越暗,树木的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张网,把天空割成无数碎片。

格蕾特的脚磨破了,鞋底太薄,碎石硌得她生疼。她的胃又开始叫了,那种空荡荡的、灼烧般的疼痛从胃底升起来,一直烧到喉咙。

但她一句话也没说,她只是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那些白石子,那些被汉赛尔丢下来的、像银币一样闪闪发光的白石子。

到了森林的深处,樵夫对两个孩子说:“嗨,孩子们,去拾些柴火来,我给你们生一堆火。”

樵夫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刚刚哭过。

格蕾特知道,一个人在做一件自己知道不该做的事情时,声音就会变成沙哑破碎的质感。

汉赛尔和格蕾特捡了许多枯枝,把它们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那些枯枝很干,很脆,一折就断。

枯枝点着了,火焰升得老高后,母亲对兄妹俩说:“你们俩在火堆边上好好呆着,我和爸爸到林子里砍柴,干完活我们就来接你们回家。”

她没有看孩子们的眼睛。

她的目光飘在别的地方——在树梢上,在云朵上,在火焰上,在任何不需要面对两个孩子的地方。

汉赛尔和格蕾特听话地坐在火堆旁边。火焰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到空中,然后熄灭,像一群短命的萤火虫。

格蕾特盯着火焰,看着它舔舐着枯枝,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烬。

火焰和饥饿是一样的,都是慢慢地把你吃掉,直到你什么都不剩。

到了中午时分,他们吃掉了自己那一小块面包。格蕾特把那块黑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给汉赛尔,一半给自己。

面包硬得像石头,格蕾特把它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地泡软,然后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黑面包的味道很苦,带着霉味,但她吃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是在享受一顿大餐。

吃完后,她舔了舔手指,把指尖上最后一点碎屑也舔干净了。

因为一直能听见斧子砍树的嘭嘭声,兄妹俩相信父母就在不远处。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鼓,又像是在心跳。

汉赛尔靠在格蕾特的肩膀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格蕾特没有睡,她听着嘭嘭声,听着风声,听着火焰的噼啪声,听着森林深处某种不知名的鸟叫声。

兄妹俩不知道的是,他们听见的根本不是斧子发出的声音,而是一根绑在一棵小树上的枯枝,在风的吹动下撞在树干上发出来的声音。

汉赛尔坐了很久很久,疲倦得上眼皮和下眼皮都打起架来了。

格蕾特终于也撑不住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像是有两块石头压在上面。

她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然后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兄妹俩人都睡着了。

格蕾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兰花螳螂,通体洁白,美得令人窒息。

她站在教堂的祭坛上,神父在她面前瑟瑟发抖,金烛台被打翻,赎罪券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

格蕾特张开像花瓣一样柔软、像刀锋一样锋利的前肢,轻轻合拢。

神父在她怀里挣扎,像一只飞虫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格蕾特饶有兴味地品尝着神父的恐惧,然后她醒了。

等他们从梦中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森林里黑得像一口棺材。

树影在黑暗中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像无数张脸在尖叫,风从树梢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汉赛尔害怕得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在黑暗中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这下咱们找不到出森林的路了!”汉赛尔抽泣着,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格蕾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天上没有月亮,但有数不清的星星,像一颗颗被擦亮的银币。

星光下,白色的石子闪着微弱的光芒,像一条细细的银线,蜿蜒着伸向远方。

“别担心,”她的声音很平静,“等一会儿月亮出来了,咱们很快就会找到出森林的路。”

不久,一轮满月升起来,月亮又大又圆,白得像一块银子,挂在黑色的树梢上,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格蕾特拉着哥哥的手,循着月光下像银币一样闪闪发光的白石子往前走。

那些石子一颗接着一颗,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像是在对他们说:这边走,这边是回家的路。

他们走了整整的一夜,格蕾特的脚磨出了血泡,但她没有停。

格蕾特走不动的时候,汉赛尔就背着她走。格蕾特轻得像一袋羽毛,汉赛尔背着妹妹,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白石子上,每一步都踩在回家的路上。

当太阳把天空染成淡紫色和橘红色时,他们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格蕾特敲了敲大门,开门的是母亲,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身上围着围裙,看起来像是在做早饭。

母亲看见两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悲喜交加的笑容。

“你们怎么在森林里睡了这么久!”母亲的声音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还以为你们不想回家了呢!”

格蕾特没有说话,她盯着母亲脸上奇怪的笑容陷入了沉思。

樵夫听到声音从屋里冲了出来。他看到两个孩子,先是愣住,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愧疚,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樵夫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夸张的、过于灿烂的笑容。

“哦天啦,我的孩子!感谢上帝!”他张开双臂,把汉赛尔和格蕾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得让格蕾特喘不过气来。

樵夫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格蕾特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她的胃翻涌了一下,但她没有动。

她安静地待在樵夫的怀抱里,像一只被捉住的飞虫。

樵夫带着两个孩子进屋吃饭,饭桌上出现了久违的土豆泥和卷心菜汤。

原来樵夫昨天卖柴时,遇到了一位出手阔绰的贵族老爷,多得了两个银币,换了一大袋粮食。

回来的路上,樵夫想到一双儿女可能会曝尸荒野,心里十分难受,为此他还把妻子大骂了一顿。

毕竟,这世上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妻子无理的请求呢?最毒妇人心!他只是个无辜的丈夫罢了!

幸好,孩子们都回来了。

格蕾特坐在角落里,一边喝卷心菜汤,一边听樵夫吹牛。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那个笑容很美,很淡,像一朵在春风中摇曳的花。

格蕾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樵夫一家在一起艰难地生活了半个月,粮食一天比一天少,人们的脸一天比一天瘦,村子里的争吵声一天比一天大。有人偷东西,有人打架,有人把自己的孩子卖给了路过的人贩子。

教堂的钟声还在响,赎罪券还在卖,神父的火腿还在飘香。

格蕾特知道,下一次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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