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贾临风盯上一座略小的坟丘,心想:“莫非有钱人都很低调,故意将坟堆修得不起眼?”
从来只缺德而不缺心眼的贾临风自己给了自己启发后,信心百倍!他转战一片乱葬岗,专挑低矮墓冢下手。
月光下,小坟如星点散布,他挥锹猛掘,泥土飞溅。但结果一如从前:只挖出些白森森的骸骨,或半腐的棺木碎片,偶有陪葬的陶罐,却空空如也。
夜风呜咽,吹得他脊背发凉,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他累得瘫坐在地,啃着硬如石头的烧饼,心想:“这活计真不是人干的。但若空手而归,明日又得饿肚子,已经没有退路了,非得放手一搏。”
一个风清月白的晚上,他抱着不可能天天这么背的念想,再次走进“棋盘山”。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山路照得幽蓝,夜枭的啼叫划破寂静,有如鬼哭。
贾临风拄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深处行去。山势险峻,荆棘划破裤腿,露水浸湿草鞋。直到后半夜,他才爬上山腰一块向西的草坡。
这里视野豁然开朗,是“棋盘山”唯一一处不长树的所在,仿佛天神刻意削平了这片地。左边右边后面都是陡峭山崖,黑黢黢如巨兽脊背,合着这块西向的草坡,像极一张大靠椅,而贾临风正坐在“椅面”中央。
夜风拂过,草浪起伏如涛。他喘息稍定,抬眼四望:山底下,昌盛江蜿蜒曲折,月光下泛着幽青的鳞光,宛若一条游走的巨蛇,江水咆哮声隐隐传来,似蛇信嘶嘶吐息;江边由丹霞岩形成的“回声谷”,赤红岩壁在月色中如鲜血染就,谷口裂开一道深缝,如一只张开巨口的饥饿雄狮,貌似随时要吞噬过往生灵;三十里外的“棺材岭”轮廓森然,山脊黑沉乌亮如大型棺椁摆放。
贾临风一边了望四周一边啃烧饼,冰凉的饼渣哽在喉头。他掏出水囊灌了一口,冷水入腹却激起一阵寒颤。
四野空旷,唯闻虫鸣唧唧。他暗骂:“这鬼地方,连个坟头都稀罕!”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不远处山坳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火光。那火色幽绿,只有豆粒大小,悬停在半空,如鬼眼眨动。
贾临风猛吃一惊,烧饼差点从手中滑落。他定了定神后仔细观看,但见那火光忽明忽暗,竟无声无息地朝他这边飘过来,速度不快不慢,却带着诡异的韵律,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拖出一道淡绿的尾迹。
贾临风就听到自己心里在咚咚打鼓,汗毛根根树起,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他几乎要转身逃窜。可小子天生胆大,幼时便敢独闯乱坟岗,父亲贾云海生前总说他“命硬克鬼”。
当下,他深吸一口冷气,强压恐惧,心念疾转:“怕不是撞着同行了吧!这荒山野岭,谁还会半夜点灯?”
他心里这么一想,反倒生出一丝侥幸,赶紧从怀里掏出火媒子,凑到唇边猛吹。火星迸溅,终于着火。他点亮了随身携带的白蜡烛。橘黄烛光跃起,驱散了些许黑暗。
贾临风高举蜡烛,在空中缓缓画了三圈。奇迹般地,那点游火竟也回应似的画了三圈,绿光划出完美弧线,随即加快速度朝这边移动。
这会他心里有底了,自语道:“果真遇到同行!是新手就搭个伴,荒山有个照应;是前辈就跟他打打下手,指缝里漏点宝贝也够我翻身。”他仿佛已看到金锭在烛光下闪耀,嘴角不自觉咧开。
贾临风正打着如意算盘,突然,烛光剧烈摇曳,一阵阴风卷地而来,带着刺鼻的土腥与朽木味。那绿火已飘至十步之内,猛地一暗。
借着残光,只见草丛簌簌分开,一个黑影突兀显现——
一个身如劈柴,裹着褴褛黑袍,骨架嶙峋得几乎撑不起衣物;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双眼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利齿,形同厉鬼的人来到他面前。
见来者青衣黑裤,身上尽是黄泥,邋里邋遢,长相奇丑无比,贾临风便戏谑道:“老伯,你这幅尊容,是要吓鬼吧?”
夜色如墨,荒郊野岭之中,烛光虽弱却特别耀眼。来人浑身散发着泥土的腥气,仿佛刚从地底爬出。
贾临风淡定地坐在原地,笑着打趣了一句,也不嫌弃,指指身边示意对方坐下。他知道对方既然能看懂他的烛光信号,则肯定是人不是鬼,只是样子像鬼而已,所以一点都不怕。
“小兄弟,样子是父母给的,推辞不了。你以为我想啊!我法号叫遁地巫师,也才二十挂零,大不了你多少岁,管我叫哥就行。”来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也不讲究,就靠贾临风身边坐下来,还有意用肘部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以示友好。
来人吹灭手上的蜡烛,用上诲人的口气道:“这东西少不得,省着点用。”
贾临风见他衣衫褴褛,但眼中精芒闪烁,自信满满,不像寻常流浪汉,便试探着道:“哥深夜进山,做的应该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却不惧见我,怕是把我当成同行了吧?”他狡黠地将自己开始见到火光时的推测嵌套在“遁地巫师”身上。言罢不待对方回答,便大气地从兜里掏了张饼递给他,玩味一笑道:“饼是粗粮做的,味道一般,哥先将就着填一下肚子吧。”
遁地巫师也不急着回话,接过饼,狼吞虎咽起来,几口就囫囵下肚,又伸手过来,眼神急切道:“小兄弟,再来一张,哥还没吃够哩。”
“省着点吃,这东西少不得。”贾临风学着他方才诲人的口吻,连那省字的拖音都一丝不差。模仿得惟妙惟肖。
遁地巫师听得一愣,随即会意,乐得前仰后合:“小兄弟,悟性蛮高嘛!叫什么名字呀?”他抹了抹嘴边的饼渣,眼中闪过欣赏——这少年机灵!
“我叫贾临风。你呢?不会没有名字吧?”贾临风答完话又问道。
“我的名号好大,说出来吓死你!”遁地巫师表情夸张道。
贾临风鄙夷不屑地撇嘴,懒洋洋道:“不会叫鬼王吧。”
“上官未央!听着怕吧?十二岁上战场,斩将杀敌。”遁地巫师也不兜圈子,神气十足道。他刻意挺直腰板,目光如炬,霸气侧漏。
“上官未央?”贾临风混迹街头那阵子,倒是听过这个名字,也知道与之相关的一些传说,但不知真假,便没当回事,不冷不热道:“不是早被通缉了吗?”
“是啊!要不,我怎么会沦落为盗墓贼呀?”果如贾临风所料,被戳中伤疤的上官未央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就道出了自己的职业。他神色倏变阴郁,嘴角撇出一抹苦笑,“好在如今换了朝代,不然,我还真不敢把名字告诉你。当然,告诉你也不怕,因为知道我秘密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