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声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还坐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手边搁着那个托盘。
那一小片暗红的东西,已经干成了一枚薄薄的、看不出形状的片儿。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昨夜的一切都说不清真假了。可这枚东西在——硬硬的,凉凉的,边缘翘着。是一枚真的、干透了的梅花钱。
冷柜的方向,安安静静。窗外的天边,刚泛起一点灰。
他走过去,拉开那格柜门。
那具无名尸回到了原处。脸上那个笑还在,只是淡了,淡得像一句说完了的话。
他替他把衣领理平,把扣子一颗颗扣好。
这是他唯一能替他做的。
扣到最上头那一颗,他停了停。
这个人替一枚梅花钱守了六年,走到了水库里。而他替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只是把衣领理平。
然后他看见了。
死者的手边,压着一本卷了边的戏折子。昨夜没有的。
他掀开看了看。
是永和班的旧戏单。纸黄了,边上起了毛。戏码一行一行地排着,字还算清楚。
只有一行,糊成了一团灰白。
他拿指头擦了一下,纸是干的。
不是洇的。
是字自己淡下去的。
他在那一行前站了很久。他知道那一行该是谁。
可他想不起那个名字。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上午,派出所来了电话。
死者的身份查到了。姓陈,叫陈守仁。早年跑江湖,后来在城里收旧货。无儿无女。死前把最后一点钱,捐给了街道的养老食堂。
案子看起来可以了了——一个孤老头子,冬夜里自己走去了水库。
可来查案的,不是老曹。
是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短发,深色风衣。她出示证件的时候动作很快。
「市局刑侦支队,江迟。」
她没跟启声寒暄,直接要看陈守仁的遗物。
她翻东西的样子,像在翻一份等了很久的卷宗。又快又稳,一样都不落。
殓房角落摆着三样东西:一只旧木箱,一件洗到发白的中山装,一个用麻绳捆着的小包袱。
江迟戴上手套,一件件翻。翻到那件中山装,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张捐款收据。日期是死前一个月。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去翻那只木箱。
箱子里是些旧物:几本卷了边的戏本,几张磨损的唱片,一枚铁皮戏票。最底下压着一本账本。
账本是空的。
只有第一页,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字很秀气,是女人的笔迹。
江迟把账本凑到灯下,看了很久。
启声没凑过去。可隔着几步,他看见那几个字,写得一笔一划,很静。
一个空账本,一本正经地记着一行字。这不是账。这是一句话,被人放在了一个不会丢的地方。
江迟把账本合上,又打开,翻来覆去地看。她皱起眉。
「这个人,三十年前有一桩旧案在身。」她说,「他冒用过别人的名字,在南方待了六年。」
她抬起眼看启声。
「你说,他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名字,活六年?」
启声答不上来。
可更让他不安的是,他隐约觉得,他知道答案。
而且那答案,就挂在他自己脖子上。
「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江迟问。
「他在笑。」
江迟握笔的手停住了。
「什么?」
「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大概见过很多死法,见过很多不甘心的脸。可一个自己走到水库里去的人,是笑着走的——这一句,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本子上记。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启师傅,你刚才答不上来他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名字。」她说,「可我看,你像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
「是吗。」她看了他两秒,「我干这行八年,最怕两种人。一种是心里有鬼的。一种是心里有一屋子鬼,还装得住的。」
她戴上手套,往外走。
「你看着像后一种。」
门在她身后合上。
启声站在原地,没动。
他确实想到了一件事——陈守仁用别人的名字活了六年,是因为他不敢用自己的名字。
一个人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多半是替另一个人,担着某样东西。
而那枚梅花钱背面写着的名字,是他的母亲。
一个收旧货的孤老头子,为什么要替他的母亲,担着一枚钱?
这个问题,他不敢往深处想。
江迟走后没多久,门又开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
是周慕。
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热的,一个凉的。热的是豆浆。他把热的那个放在启声手边。
「你那份呢?」启声问。
「凉的。」
「为什么吃凉的。」
「热的只有一份。」周慕说得很平常,「先给你。」
启声握着那杯豆浆,没喝。
他想起昨晚在渡口,红梅把最后一点暖,攥在手心里。
他把杯子往周慕那边推了推:「一人一半。」
周慕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
他接过杯子,就着启声刚才喝过的口,喝了一口。
启声的耳朵,腾地热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那枚梅花钱。
「我在里头待了九遍。」他说,「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周慕没答。他把豆浆的盖子揭开一点,让热气散出来。
「你早就知道,陈守仁的执念,会拉人进《红梅记》。」
「嗯。」
「你早就知道,我会被拉进去。」
「嗯。」
「你什么都知道。」启声看着他,「你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周慕把豆浆又推近了一点。
「因为那枚梅花钱上的名字,」他说,「我见过。」
他说得很轻。可启声听得心里一震。
「在哪儿见过?」
周慕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枚梅花钱,目光停在那行磨平的字上,停了很久。
久到启声意识到——
这个人看这东西的眼神,不像在看一条线索。
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几根手指。
他一直以为,这枚梅花钱是母亲留给他的。可现在他有点分不清——这东西到底是在等他,还是在等周慕。
还是说,他们两个,一直被同一件东西,等着。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座戏楼。台上一片红。周慕站在他对面,隔着满堂的人看他。
周慕朝他抬了一下手。
那手势很轻,像叫他过去。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人群往两边退,灯一盏一盏地灭。整座戏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慕低头看他,说了一句话。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台下一个人也没有。
可启声觉得,整座戏楼都听见了。
他猛地醒了,心口跳得厉害。窗外天还黑着。那枚梅花钱,就搁在枕边。
中午,老周来了。
老爷子照例先去看新到的遗体,转了一圈,回到值班室,一眼就看见了启声手边的东西。
那枚梅花钱。
老周站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启声从没见过。
「哪儿来的?」
「死者身上。」
老周伸手,想去拿,手在半空却停住了。
「老周?」
「没事。」他把手收回来,「就是……看着眼熟。」
「眼熟?」
老周没答。他走到抽屉前,把那张旧唱片拿出来,翻过封套。
封套背面画着一枝梅。旁边有个小小的印章。
启声看了一眼那印章,又看了一眼托盘里的梅花钱。
两处的字,是一样的。
老周把封套翻回去,塞进抽屉,锁上。
锁扣合上的声音很轻,却把整间值班室压了一下。
「小启,」他说,「这东西,你收好。」
「老周——」
「收好。」老周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别问。」
启声从没见过老周这样。
老爷子一辈子话少,什么都不放在脸上。可这两个字,他说得又急又重,像再多说一句,就要兜不住了。
启声低下头,看着托盘里那枚薄片。
阳光从窗子照进来,照在那上头。他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花瓣。
是一枚干了的梅花钱。
背面有一行很细的、快要磨平的字。字迹很旧,写着两样东西。
一个名字。
一出戏的名字:《点灯人》。
那个名字,他认得。
《点灯人》这个字,他不认得——这世上从来没有一出戏,叫这个名字。
启声把那枚梅花钱捏在手心里。
很轻。
可他忽然觉得,它比整座殡仪馆,都要重。
十八年前,他八岁那年,有一个人从这个家里走了,留下一台唱机,一枚钱。
现在,这枚钱回来了。回来得这么轻,又这么重。
他看着窗外,很想知道——那台修好又不会响的唱机,会不会在他下一次按下针头的时候,替他,把那句唱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散场之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