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仁的事,过去三天。
第三天夜里,启声回馆里值班。
陈守仁火化在前一天。江迟来过一趟,把遗物清点完,让他签了字。
她还问了一句,那具无名尸的遗物里,原本是不是有一张旧戏单。
启声说,是有一张。
「现在呢。」
「不知道。」他说,「昨天还在。」
江迟没再问。她把本子合上,走了。
启声站在告别厅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张戏单上有一行字,是白的。他记得那一行,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一行写的是谁。
这三天里,他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枚梅花钱。老周让他收好,让他别问。
殡仪馆的夜是有数的。几点来车,几点接柜,几点烧头一炉,各是一摊事。他做这一行五年,闭着眼都摸得着。
八点,来了一车。
头一具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车祸,走得很急。手还半攥着。他替他把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摊平,放在身侧。
掰到第三根的时候,指节里还有一点活人的软。
第二具是个老人,八十七,睡着走的。脸上还留一点没散的红。
第三具是个年轻人,三十一,病走的。人瘦,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打点滴的胶布。
年轻人是一早送来的。家属没来,填表的是他单位的同事。
同事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师傅,他这个,能不能快一点。」
「快什么。」
「下礼拜要开盘。」那人说,「他这一走,我们那儿一摊事没人接。」
启声没答。
他把胶布撕下来,扔了。
人在这儿躺着,外头已经有人开始算他那一摊事了。
他给老人净身的时候,老人的女儿来了。
她站在冷柜房门口,没敢进。启声把柜门拉开一条缝,让她在门口看。
她看了一会儿,说:「他那颗扣子,别扣。」
「哪一颗。」
「最上头那颗。」她说,「他喘不上气。」
启声说好。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从兜里掏出半包烟,捏了很久,又塞回兜里。
「他不会抽。」她说,「我就是……拿着。」
启声没接话。
快十一点,老人的儿子来了。
进门先看表,又看手机,才进冷柜房。在柜前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
「我妈呢。」他问。
「刚走。」
他在走廊里顿了一下。
「丧事怎么办,」他说,「我姐说了算。」
话是这么说。他掏钱的时候,把钱数了两遍。
第二天一早,那两姐弟在走廊里吵了一回。
姐姐说,爸去年住院的钱,是我垫的。
弟弟说,那房子给谁了。
两个人声音都不高,都很客气。客气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启声在旁边擦桌子,一句话没说。
人刚走,那点客气还没散。再过两天,客气就散了。
他把老人的衣领理平,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最上头那一颗,他停了停,还是扣上了。
人走了,衣冠要齐。
他退出来,合柜门。
合门的时候,他听见「咔」一声。
他停了一下。
整间冷柜房,一格的灯亮着,其余都是暗的。
他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末了还有一格。
那一格在整排最里头,贴着墙。
别的柜门上,都钉着一块小铁牌,刻着编号。那一格没有。
不是没有牌。牌原来在。
牌卸下去的地方,留着四个小孔。孔的边上,漆比别处新一圈。
有人把那块牌取下来过,又拿漆补了。补得很细。细到跟旁边不一样。
启声走过去。
那一格的门,比旁边的旧。像是几十年前的一格,被人从别处挪过来,接在了这排尾巴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把手。
凉的。
不是柜子的凉。柜子的凉是死凉,贴上就不动。这一格不一样。凉里头有一点活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水还没干。
他把手收回来。
手心上起了一层细汗。
值班的小徐进来换水,看见他站在最里头。
「启哥。」
「这格,是几号。」
小徐伸头看了看。
「哪格。」
「最里头那格。」
小徐愣了一下。
「最里头不就十一格吗。」他说,「哪来的第十二格。」
启声回头看他。
「你数的是十一。」
「十一啊。」小徐说得很快,「这屋十一格,我天天数。」
「那格的门,你开过吗。」
小徐摇头。
「师父不让开。」他说,「我刚来那年开过一次,师父骂了我一顿。」
他说到这儿,忽然不说了。人还站在原地,眼睛却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挪,挪开了那一格,像那地方有什么东西不能看。
「哥,」他说,「有件事我跟你说,你别当我胡说。」
「说。」
「有一年,来了个人,」小徐说,「不像是来办事的。他在冷柜房门口站了半宿,就问师父一句话——那格,有人没有。」
「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那格空着。」小徐说,「那人就走了。」
「那人长什么样。」
小徐想了想。
「没看清。」他说,「我就记得他站那儿的时候,身上是干净的。」
「干净。」
「太干净了。」小徐说,「那么冷的天,他站了半宿,衣裳上一粒雪都没有。」
小徐拎着水壶出去了。
后半夜三点,值班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响。
外头起了风。
他听见一点声音。
很轻。是一段唱腔。
昆腔。拖得很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吊嗓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声音是从冷柜房那个方向来的。
他走到冷柜房门口。
声音停了。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响。
他推门进去。屋里黑着。
只有最里头那一格的方向,比别处好像亮一点。
不是灯。是那种雪夜里,纸糊的窗户透出来的亮。
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什么也没有。
那一格的门,还是关着。
他退出来,把门带上。
门刚合上,那点唱腔又起来了。
这一回他听清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嗓子。
她在唱一句他没听过的戏。
他站在过道里,听了一会儿。
他做这一行五年,停尸间里出过声。管子里的水声,铁皮的热胀冷缩,老鼠。这些他都听过。
可没有一种声音,是这个样子的。
这个声音不慌。它是唱给自己听的。
唱到一半,那声音低下去,像被人抬手按住了。
过道里重新静下来。
他回值班室,把小徐叫了进来。
「十一格。」他说。
「十一格。」小徐说。
「你再数一遍。」
小徐进去,从门口数起,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最里头那一格,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十一。」
他数完,很快转开了脸。
启声站了一会儿,回值班室,把温度记录表翻出来。
冷柜房的温度,每天要记两回。一格的温度记一行,格号写在一行最左边。
他从头看到尾。
十一行,十一行的温度都填着,填得端端正正。
他把前头那几页也翻了。
表格是印的。印发它的人,在每一行左边都印好了格号。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一到十一。
底下还有第十二行。
那一行空着。印好的格号,也空着。
他翻回去,看昨天,看前天,看上个月。
每一张表的第十二行,都空着。
没有人填过它。也没有人想到要把它划掉。
他合上这一沓,去库房尽头,把最底下那一沓抱出来。
那一沓落了灰,绳子都发脆了。他解了半天。
最底下压着一张。
日期是十八年前的一个夜里。
他一行一行地看。
那一张,格号写到十二。
第十二行的温度,填着。
填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字是横的,这一行的字是竖的。像有人拿着笔,倒过来写的。
那一个数,比别的都低。
低得不在这一行的格子里,低得像是照着一个活人的身子量出来的。
启声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灯看。
背面没有字。
可纸的边角,缺了一小块。缺口的形状,像被人拿牙咬过。
门口有人叫他。
「小启。」
老周站在门里。
老周手里拎着那串钥匙,钥匙晃得很轻。
「那格,别动。」
启声回头看他。
「为什么。」
「那格没编号。」
「馆里的柜,哪有没编号的。」
「就这一格。」
「里头有东西吗。」
老周没答。他把钥匙串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绕回来。
「当初编号的时候,」他说,「少了一块牌。」
「就少这一块。」
启声看着他。
老周这个人,一辈子话少,脸也少。可今天他站在门口,人没进来,脚是朝外的。
一个人站在门里,脚朝外,是随时要走的样子。
启声把手里的那张纸举起来。
「师父,」他说,「十八年前这张表,多填了一行。」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只落了一瞬。
「给我。」
他把纸接过去,对折,再对折,放进衣裳里头的口袋。
「这一页,」他说,「不该在你手上。」
「那该在谁手上。」
「谁也不该。」
「师父——」
「小启。」老周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你在这儿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老周点点头,「你才干了五年。」
他转身要走,走到廊下又停下。
「十八年前,馆里为这一格报过一次警。」
启声抬起头。
「记录上写着,冷柜房里多了一格。」老周说。
「接警的人来看了,在底下写了一句话。」
「写的什么。」
「数错了。」老周说。
他说得很快。
快得不像是记起来的,像是背下来的。
「就是数错了。」他又说一遍,「三更半夜,人困,数错一格,有什么稀奇。」
「那格,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老周看着他。
「没人知道。」他说,「问过的人,都不记得了。」
「我妈走的那年,」启声说,「也是十八年前。」
老周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那一年的事,」老周说,「我记得的,比你以为的少。」
「那报案人呢。」
「没有报案人。」
「记录上那一栏是空的。」启声说,「可电话是打进来的。」
老周把钥匙串攥进手里。
「这一行,有些格子是空的。」他说,「空着,你就让它空着。」
「你别去填。」
他走了。走廊尽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十八年前。
他今年二十六。十八年前,他八岁。
那一年秋天,他妈从这个家里走了,没再回来。
他站在值班室的窗前,把这两个日子摆到了一处。
他妈走的那一年,这一格,多出来了。
他走得不快。可启声注意到一件事。
老周一路过去,没有回头。
也没有朝冷柜房那扇门,看过一眼。
天快亮的时候,启声又去了一趟冷柜房。
他要落最后一道锁。落锁之前,他照例数一遍格。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他退到门口,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
他站住了。
他没有再数第三遍。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上,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天刚蒙蒙亮。松树上落着一层霜。
他走得很快。
可他听见,身后的冷柜房里,有一格的门,轻轻地响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
他没有回头。
他做这一行五年,头一回,走夜路不敢回头看。
回到屋里,他先做的不是脱衣裳,是把脖子上那枚钱从领子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钱是热的。贴着他的心口焐了半夜,热得像刚从另一个人手里接过来。
他攥着它,坐到了天亮。
过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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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空着的冷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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