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陈守仁的账

第四天,启声给江迟打了个电话。

他没说什么事,只问,陈守仁那个案子,还有没有要他补的。

江迟在那头停了两秒。

「有。」她说,「下午我过去。」

下午她来了。

她没穿制服。进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先看了一圈值班室。

「你昨天翻了什么。」她问。

「什么也没翻。」

「那你打这个电话做什么。」

启声没答。

江迟也不催。她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上。

袋子很旧,边角磨白,绳扣换过两次,绳子上有新有旧两种颜色。

「这个不是案卷。」她说,「是三十年前的户籍底子。我托人从南边调的。」

启声没去拿。

「你先说。」

江迟把袋子打开,抽出一张纸。

「陈守仁冒名那六年,我查过了。」她说,「他冒的,是个活人的名字。」

「活人。」

「户籍上,这个人到现在还在。」她说,「可这个人,我找不着。」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

那是一张户籍登记表的复印件。名字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启声低头看。

——沈砚。

「查不出人。」江迟说,「没有出生记录,没有父母,没有学校,没有社保,没有婚姻。」

「一个人在这世上,要留下多少东西,你也知道。他一样都没有。」

「只有一行。职业。」

启声抬起头。

「什么。」

「伶人。」

启声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那张复印件的右上角,本该贴照片的地方,是一小块空白。

不是没复印上。是那一块的颜色比别处白,白得干干净净。

「原件上就是这个样。」江迟说,「我问过。人家说档案没问题。」

「我又问,那一块是不是掉了照片。人家说,从来就没有照片。」

启声的手指,在那块空白上隔空比了一下,没落下去。

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一会儿。

一个人活了三十多年,档案上该有一张脸。

那张脸的位置,比四周白。

白得像有人拿橡皮,把那一块擦过。擦得很干净,只留下纸本身。

江迟又抽出一张。

「这是他三十年前的口供。」她说,「很短,三页纸。」

启声接过来。

口供写得很干。哪一年,哪一月,在哪个县,被查出来冒用他人身份。

问到名字从哪儿来的时候,陈守仁的回答只有一句。

启声在那一行上停住了。

——戏单上抄的。

「再往下问,他就不说了。」江迟说。

「只补过一句。」

「哪一句。」

江迟把本子翻回去。

「他说,」她念,「我答应过一个人。」

启声没说话。

「我做完笔录,回去把这三个字记在笔记本上。」江迟说。

「第二天早上翻开,那一页是白的。」

「我当是笔没水。换了三支笔。」

「写到第三回,我把笔按得很重。字留下了,是凹的。」

她抬起眼。

「跟你们馆里那本簿子,一样。」

启声起身,从抽屉里把登记簿拿出来,翻到中间那一页,推给她。

江迟看了一会儿。

她伸出指头,在那上头摸了一遍。

摸完,她把手指收回来,攥了一下。

「三个字。」

「你也摸出来了。」

「不是我摸出来的。」江迟说,「是它自己往我手上来的。」

「你查这个,查出什么了。」启声问。

「没有。」江迟说,「我查了一个月。沈砚这个人,活着的痕迹只有三处。一张户籍,一句口供,还有一枝画在墙上的梅。」

「三处都在三十年前。」

「三处都在同一个县。」

她看了启声一眼。

「你再往下问,我就得问你一句了。」

「你问。」

「你脖子上挂着的那枚东西,」江迟说,「是哪儿来的。」

启声没答。

江迟也没再追。她把本子合上,捻了捻那个卷了角的封面。

「我们这一行有个说法。」她说,「一个人要是被人从纸上抹掉了,纸不会说谎。纸会空一块。」

「空的那一块,早晚有人要去看。」

「不巧。」她说,「去看的人,总是我。」

值班室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车过,玻璃跟着响了一下。

「陈守仁在南方那六年,」江迟说,「在剧团门口摆摊,收旧货。」

「哪个剧团。」

「一个县剧团。」她说,「三十年前唱过一出戏。唱完那出戏,班子就散了。」

「什么戏。」

江迟翻开本子,看了一眼。

「《红梅记》。」

启声没说话。

「他还留了一样东西,在剧团门口那间小屋的墙上。」江迟说,「是用铅笔画的一枝梅。画得不好,歪歪扭扭。」

「我拍了照。」她把手机推过来,「你看看。」

照片上是一面斑驳的墙。墙上一枝梅,花瓣画得笨,一瓣一瓣,像针脚。

启声看了很久。

他脖子上那枚梅花钱,是铸出来的。花瓣也是这个笨样子。

他把手机推回去。

「我还有一件事问你。」他说。

「问。」

「十八年前,我们馆里报过一次警。」

江迟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周说的。」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一次,是数错了。」

江迟看了他一会儿。

「记录上不是这么写的。」她说。

「写的什么。」

「记录上写着,冷柜房里多了一格。」

「接警的人来看了。」她说,「看了以后,在记录底下写了一句话。」

「写的什么。」

「写的,」江迟说,「是数错了。」

她把本子合上。

「十八年前,你们馆里一共十一格。现在也是十一格。」

「那多出来的一格,」她说,「是哪儿来的。」

启声没答。

「那一趟是谁去的。」他问。

「是我师父那一辈的人。」江迟说,「退休了。」

「他现在在哪儿。」

「城西一个老楼里。」她说,「我上个月去看过他。」

「他记得吗。」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江迟说,「进屋的时候,他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三个碗,摆得很齐。」

「我问他,师父,你还记得城南殡仪馆吗。」

「他看着我,笑。」

「我又问,你还记得那格柜子吗。」

江迟停了一下。

「他把手抬起来,在桌子上摸。」

「摸什么。」

「摸一扇门。」她说,「一边摸,一边说:别开,别开。」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说了。」江迟说,「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黑。」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嗯。」

「我上个月去看我师父。回来那天晚上,我想记点东西。」

「记什么。」

「记他说的话。」江迟说,「我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

「写完我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那一页还在。字不在了。」

「我拿铅笔在纸上拓了一遍。拓出来一个印子。」

「那个印子,」她说,「是一个人名。不是沈砚。」

「是谁。」

「我没认出来。」江迟说,「我盯着看了半个钟头。那个名字我认得,可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那是谁。」

她走之前,把那张复印件留在桌上。

「这个你收着。」她说,「我留一份就够。」

「你留着做什么。」

「我不留着,」江迟说,「怕有一天我也忘了。」

江迟走后,启声去翻了馆里的老档案柜。

十八年前的接警回执,按年份装盒。他一盒一盒地抽。

抽到那一年,盒子是轻的。

他打开看。

里头少了一份。

不是被人拿走的。格子还在,格子里的绳子还在。绳子扣着,扣得规规整整。

只是那一份纸,没有了。

他伸手,在那空格子里摸了一下。

纸的边还在。四个角,硬硬的,卡在盒底。

像一份纸,从自己的框里溜走了。

他把那个空格子对着灯照了照。

格底的纸板上,留着一圈深色的印。是那张纸压了很多年,压出来的。

印子还在。纸没了。

他忽然想起陈守仁。

一个人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多半是替另一个人担着什么东西。

陈守仁在南方那六年,用的是沈砚的名字。

那张纸上的人查不到。而这个名字,最后落到了一格没有照片的空白上。

就像那本簿子。

新名字盖着旧名字。旧的那个,还在底下。

他把盒子翻过来,倒了倒。

什么也没掉出来。

他把盒子放回去,坐在库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了一会儿。

这馆里少过的东西,不止一件。

老周那半句话,那张戏单上淡下去的一行,这本簿子上被新字盖住的旧字,还有眼前这一格空的绳子。

每一样都还在原处。

少的是纸。

或者说,少的不是纸。少的是纸上那个人。

中午,老周来了。

启声把那张复印件压在茶缸底下,问他:「师父,你听过沈砚这个名字吗。」

老周正往杯里倒水。

他的手停了半下。

「哪儿听来的。」

「一个案子里。」

老周把水倒满,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名儿,我听过。」他说。

「在哪儿听的。」

老周没答。

他把杯子放下,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启,你八岁那年,是谁把你领到这儿来的。」

「你。」

「我领你的时候,」老周说,「是有人把你送到我手上的。」

启声抬起头。

「谁送的。」

老周摇了摇头。

「我没看见人。」他说,「那天早上,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枚钱。」

「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坐在那儿了。」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老周说,「我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那钱在你手里,还是热的。」

启声看着他。

「这事儿,你怎么从来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老周说,「我把你养大了,我还有错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硬。

硬得像这么多年,他自己也在问这句话。

老周起身去看新到的遗体了。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小启,」他说,「那格柜子,你别再去看了。」

「你要是还想干这行,」他说,「就别再去看了。」

老周走后,启声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把那枚梅花钱托在手心。

他没翻。

他只是把它和那张复印件并排放着。

一张纸上写着那个名字,一枚钱上刻着另一个名字。

两样东西放在一处,中间隔着一寸远。

他坐了很久。

最后他把钱塞回领子里,把复印件折好,压在抽屉最底下。

沈砚。

这个名字,他听过。

就在上一出戏里。

戏台上,一个琴师领了名。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告诉他——你在这班里叫沈砚,拉胡琴的。

那是一个角儿的名字。

可它现在印在一张三十年前的纸上,印在一个活人的户籍栏里,印在一格本该有照片的空白上。

一张纸上的名字,是一个活人。

一个角儿的名字,也是一个活人。

他忽然分不清,这两个沈砚,哪一个是先有的。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关窗。

窗外那条路上,路灯刚亮。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深色外套,肩膀很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那人没有进来。

他站在灯下,抬着头,看着殡仪馆这间值班室的窗。

启声的手停在窗框上。

那人朝他抬了一下手。

很轻。像叫他过去。

启声把窗推开,探出半个身子。

「周慕。」

楼下的人没有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路口走了。

启声锁了门,下楼。

台阶下头,路灯那一圈光里,摆着一个纸袋。

纸袋还热。里头是一杯豆浆。

他把杯子拿出来,捂在手里。

路口那边,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风,一阵一阵地,从那条路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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