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夏助理把护照送到研究所的时候,沈秋正在工位上。
深红色封皮,加急办理,照片底下那串号码他看了两遍才确认是自己的。夏助理把证件轻轻放在他桌角,说了句"季总让我转告您,明早七点车在宿舍楼下等",然后转身走了。
沈秋捏着护照,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
七点。也就是说,他今晚得收拾好行李,明早直接上车去机场。
周三早上六点五十,天刚蒙蒙亮。
沈秋拖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巷口。他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要的文件,行李箱轻得不像出国的样子。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深秋的凉意,他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
七点整,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夏助理的脸露出来:"沈研究员,上车吧。"
沈秋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只有他一个人。季礼不在。
"季总呢?"
"司机先送季总先去机场了,他和周总监汇合。我们直接去T2航站楼,到了会有地接接应。"
沈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驶上高架的时候,他靠在车窗边,看着城市的天际线一点点后退。昨晚他几乎没睡——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脑子里像跑马灯一样转着各种事情:王振海那通电话,王一萧进了他的实验室,葡国那边可能问到的技术细节,还有季礼。
尤其是季礼。
飞机从安南市飞往濠江只需要两个半小时。落地时是中午十一点多。中转航班是第二天一早飞葡国,所以他们需要在濠江停留一晚。
沈秋推着行李箱走出廊桥的时候,濠江的空气扑面而来——咸湿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海风和柴油混合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恍惚间像是被拽回了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他有时候会想,人生就是这样有很多的未知,那些未知给他带去的是悲恸、是无望,但是在某个时间,却又给他送来那么一丝温暖,是一个愿意正视自己的人,是季礼给予他的是不可多得的信任,那天在海边牵他的手的人,那时候的眼睛里有他读懂的、柔软的东西。
可现在呢?
他抬眼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季礼。
季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风衣,身形挺拔,步子不紧不慢,和身边的周总监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起来和初见时没什么两样——一样的好看,一样的从容,一样的让人移不开眼。
可沈秋知道不一样了。
那层温柔的壳底下,藏着的东西已经裂开了缝。他看见了,季礼也知道他看见了。
"沈秋,走了。"
季礼回头叫了他一声,语气平淡,像在叫一个下属。
沈秋应了一声,拖着箱子跟上去。
机场附近的酒店是季氏在濠江的合作方安排的,五星级,海景房。
沈秋从夏助理的手中接过房卡,指尖碰到卡面上烫金的logo,微微一顿。
晚饭也是合作方定好的餐厅,晚餐时分,餐厅里放着悠扬的音乐,气氛十分好。
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周总监笑呵呵的开口,"我打算去威尼斯人玩两把,你们年轻人要不要一起?"
季礼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走走。"
周总监看向夏助理和沈秋。
夏助理笑着说:“明天工作还没有安排好,我得回房间,下次再陪周总监玩玩。”
另一边的沈秋也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但礼貌:"我就不去了,想出去走走。"
"行吧行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周总监笑着摆手。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秋和季礼两个人站在电梯口。
"你不去玩玩?"
季礼开口说的话让沈秋一愣,他一瞬间不知道对方是寻常的询问还是讽刺。他没有抬头。
"不了。"
沉默了几秒。
"那一起走走?"季礼忽然开口,语气比在安南时轻了一点,像是被濠江的风吹散了什么,"官也街,再往南走就是海边。我们好像走过。"
沈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抬头看向一边的季礼。
季礼靠在电梯旁的柱子上,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沈秋读不太懂的东西。
沈秋心中一颤,原本要鞠拒绝的话再嘴边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然后呐呐的回答了一个字:"……好。"
傍晚的濠江比中午多了一层金色的滤镜。官也街的石板路被夕阳晒得发暖,两侧的葡式建筑刷着粉黄和湖蓝的漆,阳台上垂着三角梅,开得泼泼辣辣。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季礼走在外面,沈秋走在靠墙的一侧。
路上有游客,有卖蛋挞的小店,有手信店的老板娘在门口招揽生意。沈秋闻到了空气中混合的黄油和肉桂的甜香,胃里忽然抽搐了一下,时间似乎拉回了很久的从前。
季礼的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事情。两人一路上几乎没说话。
沈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走到接近濠江大学那座小山头的时候,沈秋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头,看向山上那片掩映在棕榈树和白色建筑之间的校园。夕阳把那些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山脚下的路上,像一片安静的剪影。
"还记得我们当时在这里集训吗?"季礼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嗯。"沈秋的声音很轻。
季礼看了他一眼。
"我也记得。"
沈秋看了眼对方,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青气和一点远处海水的咸腥。
"走吧。"季礼说。
他们继续往南走。路渐渐变窄了,两边是低矮的石墙和零星的棕榈树。再往前走几分钟,视野忽然开阔了——
濠江的海。
傍晚的海面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沙滩,又退回去,发出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哗哗声。远处有几艘渔船停泊着,桅杆的剪影在暮色里微微摇晃。
沈秋站在沙滩入口的木栈道上,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看着那片海。
"今年的烟花节刚结束。"季礼站在他身边,声音被风拉得有点远,"听说很漂亮。"
沈秋没有回应。
烟花。
他想起那个晚上,在烟花炸开的时候,季礼牵了他的手。
可现在呢?
"沈秋。"
季礼的声音忽然近了。
沈秋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被一只手轻轻抬了起来。他被迫仰起头,对上季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走廊里的冷硬,也没有了会议室里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季礼低头,吻了他。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沈秋整个人僵住了,。
海风,夕阳,浪声,远处渔船的汽笛——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温度。季礼的吻很轻,很慢。松木的香气混着海风灌进鼻腔,熟悉得让人眼眶发热。
沈秋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闭上眼。
那一瞬间,紧绷了太久的心像被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松动了一点。只有一点。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冷水,但表面至少透进了一丝光。
季礼的唇离开了他的。
沈秋睁开眼。季礼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那层东西更深了,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沈秋的嘴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可笑——季礼可以在前一秒冷得像冰,下一秒又温柔得像火。这种忽明忽暗的、没有定数的东西,到底算什么?
是游戏吗?
沈秋看着季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想要问。
想要问季礼,对于自己,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是喜欢吗?是占有欲吗?是觉得他好用所以不想放手吗?还是仅仅因为王振海的养子这个身份,让他觉得,觉得——可以玩玩?
如果季礼真的因为王振海的那些事而厌恶他、而疏远冷淡,只要季礼肯说清楚,他可以接受。他可以慢慢适应,慢慢自己走出来,哪怕花费很长的时间,哪怕疼得要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这段没有盼头的感情里继续沉沦下去,连一个准信都得不到。被牵着手的时候以为是温柔,被推开的时候才知道那只是施舍。被吻的时候以为是爱,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不过是季礼心情好时的一点兴致。
"季礼。"他开口了,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季礼看着他,等着。
沈秋张了张嘴。
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三遍,滚到了牙齿边上。
"我——"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他眯起眼。远处一艘渔船的汽笛拉响了,低沉悠长,像一声叹息。
他咽了回去。
"……没事。"
季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秋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淡,"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
他转身往栈道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季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海风吹乱了沈秋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他瘦得厉害,后颈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一截锁骨。
季礼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他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1章 第 61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