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沈秋回到房间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反锁了门,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内而外的、被海风吹透了似的颤。蒸汽慢慢填满狭小的空间,镜子蒙上一层白雾,他的影子在雾里模糊成一团灰色的轮廓。

洗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门铃声。

手上的动作停了。

水声哗哗地响着,门铃声很轻,像是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一下,然后停了几秒,又一下。

沈秋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打在背上,蒸腾的白雾裹着他。他知道是谁。

这个时间点,这间酒店,能敲他门的人只有季礼。

他没有关水,也没有出声。

门铃没有再响起,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沈秋关掉花洒,站在那里,水滴从发梢滑下来,沿着锁骨、胸口、腰腹,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

他慢慢挪回床边,坐下来。床垫很软,陷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弹簧声。他抱着膝盖,湿头发在床单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鸣。

他坐了很久,久到头发半干。

然后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换洗的衣服——那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宽松的长裤。他穿好,对着浴室门后那面模糊的镜子看了一眼,然后转身——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吞得一干二净。他走到隔壁的房间门前,站住了。

手抬起来,悬在门铃上方,指尖微微发颤。

他从来不是主动的那个人。在福利院的时候不是,在王家的时候不是,在季礼身边更不是。他习惯了等,习惯了被选择,习惯了把所有的渴望都摁在喉咙底下,咽下去,变成沉默的一部分。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那种对未来的、巨大的不可确定性像一只手攥着他的心脏,攥得他喘不过气。他需要一个锚。哪怕那个锚是假的,哪怕那个人明天醒来就会变回冷冰冰的季礼,他现在也需要抓住点什么。

他按下了门铃。

几乎是一瞬间,门开了。

季礼站在那里,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敞开一片,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头发半干,有几缕贴在额角,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点居家的松散。

他看着沈秋,目光平静,没有意外,也没有追问。

"进来。"

沈秋走进去。房间和他那间差不多,海景房,落地窗外是濠江的夜色,远处的跨海大桥上串着一串珍珠似的灯光。空调温度调得略低,空气里飘着木质调香氛。

"刚才——"沈秋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在洗澡”。

"我知道。"季礼打断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没开门。"

沈秋的手指蜷了蜷。

"我……"他顿了顿,垂下眼,"我刚才在海边,想问你一个问题。但是没问出口。"

季礼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问你,对我——"沈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安静了几秒。

季礼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走到沈秋面前,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沈秋还带着湿气的前额,把那几缕碎发拨到一边。

"你洗了澡。"他说,声音低哑。

沈秋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飘过来——酒店定制的,柑橘调里混着一点雪松,和他平时用的不一样,却意外地好闻。季礼的鼻尖动了动,像是被那股味道勾住了。

他忽然伸手,从身后环住了沈秋的腰。

沈秋僵了一下。

季礼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鼻尖埋进他后颈的凹陷处,呼吸热热地喷在皮肤上。他慢慢蹭了蹭,像是在描摹那截后颈的弧度,从发际线到脊椎最上面那一节的凸起,一点一点,缓慢地,像在确认什么形状。

"季礼……"

"别说话。"

季礼的嘴唇贴上他后颈,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沈秋被转过身来,对上那双眼睛——深沉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近乎贪婪的东西。

窗帘没拉严,濠江的夜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线。床头灯的光被调到了最暗,昏黄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后来的事像一场被水浸过的梦。

触感,温度,呼吸,还有季礼压在他耳边说的那些零碎的、听不清的话。沈秋闭着眼,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潮水反复冲刷的贝壳,每一次浪涌都把他翻过来,露出最柔软的那一面,然后又被下一浪盖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也许没有哭,只是眼眶湿了。

季礼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手臂还搭在沈秋的腰上,重量沉沉的,像一道锁。沈秋轻轻挪开那只手,侧过身,靠在床头。

他低头看着季礼。

睡着的季礼和醒着时判若两人。眉心的褶皱松开了,嘴唇微张,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甚至有点无辜,像个普通的、疲惫的年轻人,而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翻云覆雨、在走廊里冷着脸说"你最好想清楚"的季礼。

沈秋伸出手,指尖悬在季礼的脸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知道自己清醒得可怕。

这不是爱。或者说,不全是。

其实,他原本有些一点期待,想到若是季礼愿意给与他一点回应。

但是,季礼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所以,他终于清楚的明白,季礼对他或许有感情,但是那脆弱的感情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掌控,占有。

而他沈秋,明知道这一切,还是一头扎了进去。

因为他太孤独了。

从福利院的铁架床到王家的书房,从实验室的冷光到便利店的夜班,他一个人走了太远太远的路。长到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走下去,不需要任何人。

可老天让他遇见了这么一个人,今晚他站在季礼的门前,手在发抖——那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还是想要抓住。

哪怕只是短暂的拥有过。

沈秋轻轻掀开被子,下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他穿好,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季礼,然后无声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

第二天清晨七点,酒店大堂。

夏助理已经办完了退房手续,站在前台旁边整理文件。周总监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沈秋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抬头打了个招呼。

"早啊小沈,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行。"沈秋笑了笑,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

周总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脖子——浅灰色的T恤领口不算高,右侧锁骨上方,一颗小小的、殷红的印记半隐半现,被衣领遮住了一半,却遮不住形状。

周总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他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心里想:研究所里的那些传言,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电梯又叮了一声。

季礼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色。他走到前台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沈秋,没有停留,像看一个普通同事。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车到了。"

三个人先后走出酒店大门。濠江的晨光洒下来,海风带着一点凉意。沈秋跟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锁骨上方那颗印记。

他看着季礼的背影,忽然觉得,昨晚的一切像一场幻觉。

可那颗印记是真的。

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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