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有山。
是段流刃认为最适合描述青玄宗的四个字。
二人刚过一道白石门,沿乔木所建山路蜿蜒行走。
段流刃凭栏而望,远处白雾晕仙山,一层层山脉如流如浪,丝绸之绵密,江河之壮阔,如临天河。
“还不走吗?”
谢建安正倚剑斜靠,久站实在腰酸腿麻,看他惊色模样,也只莞尔一笑。
青玄宗每座山峰都各修一条山路,他们本可从问天山直通山顶,但想来自己徒弟初次登山,是得留下个好印象。其中主山风景最为宜人,于是谢建安便绕道而行。
“多谢。”
谢建安愣住,盯着他的后脑勺,想来段流刃是看出他的心思。
“说起来,我当年带揽青也是走的这条路。”
段流刃双手扶栏,顺口问:“‘揽青’是谁?”
谢建安道:“他就是你的师兄。”
闻言,他有些好奇,放下一只手,回过身:“他上山时也跟我一样的反应?”
谢建安摇头。
“不,他说我有病。”
“……”
段流刃有时候真挺怀疑,谢建安这问天山长老的位置是不是买的。
经过漫长行走,途中未遇一人,直至问天山顶,依旧静默无声。
“……我突然觉得,我确实有病。”
段流刃闻声看去,他的“师父”瘫坐于门口,大汗淋漓,喘息如狗,一副快要死绝的模样。
再一看段流刃,他额角浸汗,却无丝毫疲色,不禁让人感叹还是年轻的好。
他伸手过去:“小水啊,来,搭把手。”
段流刃无言伸手,将人一把捞起。
谢建安一把软骨头支起来,手肘搭在他的肩膀,这才一同看向大门。
门无牌匾,黛门两侧立鹤像,檐下悬挂一排铜花铃,水雾漫延,几支娇粉桃花探出墙头,当真叫人千里犹回首。
“还没进门就看呆眼,这可不行,里面有更迷人眼的‘家伙’呢。”
段流刃感受到肩头的重量消失,侧目看谢建安走向门前,鹤像之后,檐头垂下一根锦绳,谢建安握住晃了晃。
霎时,铜花铃叮当作响。
“你这是做什么?”段流刃不禁问。
谢建安闻言耸肩,面露悲伤:“实不相瞒,这大门处有你师兄设下的结界,而我多年未归,已然被你师兄从这过界之人里踹了出去。”
“……”段流刃蹙眉,“你不是长老吗?”
就这么任由自己徒弟欺负?
“长老长老,不过有名无实,照样斗不过关系户。”谢建安假意抹泪。
这时,一道剑气于墙内上空荡出余韵,一时铃响花飘,桃花如粉泼洒,段流刃不免被波及,连退数步。
他能明显感觉出这道剑气的主人修为不低。
然而谢建安却仍然立于门前,只是拎了拎衣摆,丝毫未受影响。
段流刃只道他果然深藏不露,不过,很快他就不在思考这件事,原是一道清冽空灵的嗓音从墙内传来——
“您还知道回来,看来是酒钱花光了罢。”
只见谢建安干笑两声,朝里面大叫:“那个揽青啊!你怎能如此想为师?我这不是想你了,才回来看看嘛。”
里面那人道:“太恶心了,换一个。”
谢建安想了想,忽然义正言辞:“我思来想去,觉得不能把长老的公务全丢给自己的徒弟,我已经长大了,要学会挑起重担!”
里面那人又道:“太假了,再换一个。”
段流刃见这二人一来一回,心道此处适合搭个戏台。这时,谢建安忽然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他不明所以地对视。
又听谢建安道:“揽青啊!我给你找了个师弟当苦力!”
段流刃:“?”
里面突然沉默了。
谢建安见状,又摇了摇锦绳,仍无回音。
正欲再开口时,门开了。
回廊里,椭圆长窗四周雕花,底部红木向外延长作美人靠,顶部檐头两侧各一束铜花铃。窗外池水折桥,眼前聚集几条似穿绸缎的青鱼,檐角落下细泪于水面,青鱼随之分散,只留圈圈涟漪。
段流刃于长窗望去折桥尽头,一座宽大亭台立于中央,挂青帐,系白纱,随风飘拂。
隐约可见其间跪坐一人。
“小水。”
段流刃闻言转身,见谢建安停在前方转折冲他招手。
他连忙跟紧谢建安身后,警惕的目光左右打量,一路走至凉亭。
谢建安撩开青纱帐,侧身让路。
段流刃颔首过去,一抬眼,瞧见跪坐那人模样,瞬间就失了神。
木簪挽发,一袭白袍笼身,纱袖鼓动,露出一截白皙腕骨,指尖捻起书页翻过一页。
鼻尖漫过栀花香气,段流刃随之瞥一眼桌案。
一盏绿茶、一碟栀花糕点。
喉结滚动。
“揽青,这位就是你的师弟,段水。”
闻言,庄揽青视线离开书册,移至身旁。段流刃蓦地与他对视,一瞬紧张,竟做贼心虚般地移开眼。
谢建安拍拍段流刃的肩膀:“怎么样?长得标致吧,我千挑万选才给你找到的。”
庄揽青将人打量一番,又看向谢建安,冷声道:“想不到你现在连小孩都骗。”
“这不叫骗,这叫你情我愿,”谢建安走到庄揽青对面坐下,把剑平放桌案,手搭膝盖,“不信你问小水水。”
这称呼虽说路上听久便习惯了,但如今在旁人面前这般叫,段流刃还是起一身鸡皮疙瘩,不禁去看庄揽青。
这一看又对上眼,段流刃嘴角一抽,不好再移开视线,只能对他扯出一张僵硬的微笑。
庄揽青没答话,重新投入眼下的书册,只道:“我不需要童工。”
“童工”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建安笑了笑,跟段流刃道:“小水,你先去四处看看,我和你师兄有事要谈。”
段流刃自然明白,十分懂事地退出凉亭。
待人走远后,庄揽青抿一口茶,问道:“你什么意思?”
谢建安目光跟随段流刃离去的背影,倚在桌案:“看你每天孤家寡人太可怜了,我便寻一个小家伙陪你,不喜欢吗?”
庄揽青注视他半晌,只道:“您真的很不会编谎。”
谢建安云游多年,回山次数屈指可数。而这家伙又只有他一个徒弟,以至于谢建安离开后,所有公务都要由他代劳,庄揽青不禁怀疑,这问天山的长老到底是谁。
只是他了解谢建安为人随性,志不在传承,对弟子一向是放养,登峰造极亦或是稀烂如泥,他都不在乎。两人当年结成师徒也只是因为碰巧,一个想应付其余长老,一个不喜欢受人束缚。
如今却主动带回一个孩子说是他师弟。
这怎么想都知道另有其因。
谢建安听后兀自叹气:“怎么我这个心大的师父收的徒弟都这么多心眼儿。”
庄揽青不与他玩笑,又道:“您是查到什么了,对吗?”
谢建安敛其笑容,半垂着眼:“还真是逃不过你的法眼。”说完,他伸手去拿碟子里的糕点,“他跟你一样,来自西塘。”
说完,“段水”这个名字从脑海飘过,庄揽青压低了眉。
“那个被魔教灭门的段家。”
谢建安点头:“聪明。”
庄揽青指尖敲击桌面:“当年不是说没有人活下来吗?”
“话是这么说,可如今他就在我们眼前。”
跟随谢建安的视线一并望去,庄揽青瞧见段水俯身于美人靠,手臂摇晃,悬空的五指逗弄水中游鱼。
谢建安道:“事发突然,江湖上本就对魔教积怨已久,当年段家灭门作引线,各地宗门便忙着声讨魔教,群起攻之,竟然连段家逃出两个小孩都不知道。”
“两个?”
“嗯,”谢建安放低声音,“还有他的兄长,可惜死在半路了。”
庄揽青沉默,遥望段流刃的身影。
“我追查到段家时,意外发现他还活着,并且就在珠玑,想着青玄宗在此也算是近,便带他回来了。”
“嗯我想也是如此。”庄揽青道,说完又问:“这回呆多久?”
谈及此,谢建安便笑了:“我就来送个人,一会就走,不然其他长老察觉我回来又得听他们啰嗦。”
“你这长老当得可真清闲。”
庄揽青扫一眼桌面平放的剑。
剑身细长极薄,通体月白净莹,颇具素雅之风,被谢建安名之“文骨”。说起来,倒是与剑主的言行举止完全不搭。
不过,连庄揽青也尚未见过此剑真容,谢建安实力雄厚,深藏不露。若有朝一日文骨剑出鞘,反而说明对敌棘手,那才是真正要害怕的时候。
文骨剑被提起,对面人随之起身。
谢建安嘱咐他:“你师弟空有灵识却不曾修习过,在修炼上你多帮帮人家,顺便增进一下感情,别老淡着。”
庄揽青睨他一眼:“用不着你操心。我感觉你不是给我找苦力,是把我当苦力。”随后又奇怪,问,“段家虽小,却也是修士世家,他这般年纪怎会不曾修习?”
谢建安只回以淡笑,并未多言。
他抬脚跨出凉亭时,又想起什么,回头冲庄揽青道:“对了,你师弟喜欢吃包子。”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庄揽青低目看书,置之不理。
谢建安笑着摇摇头。
拐过弯时,发现段流刃还坐在美人靠上,看见他的身影,忽然规规矩矩站起来。
他挑眉走上前,抓一把段流刃的脑袋,玩笑道:“现在装乖会不会太晚了?”
“以后再你师兄面前乖点就行了,我马上要走了。”谢建安浅笑。
段流刃一愣,仰头看他:“你要去哪?”
这个与他相识一天不到的“师父”,刚把人送进贼窝就撒手人寰了?
“我本来就是在外游荡,收你为徒,自然要送你回家,顺便跟你师兄讨几个酒钱。”
谢建安看他的模样笑道:“舍不得我了?”
段流刃沉默了。
他扣了扣护腕,思来想去,总结出一套话术。只是脱口而出之前,猛地被人抱紧,想说的话也卡在喉间。
“我就知道,果然还是我们小水水最关心我,比那个空有其表、豪无人性……”
突然,一盏茶杯从长窗外砸了过来,正中谢建安的太阳穴。
段流刃:“……”
将人送到大门,段流刃挥手,跟谢建安道别。
或许是第一次经历被人相送,谢建安一步三回头,恨不得要带上他一起走。
等人不见踪影,段流刃站立一会,才重新走在回廊。路过一侧分叉,段流刃停下脚步,想来是通往休息的别院,他又看向凉亭,想了想,还是重新趴在美人靠上。
任何时候,万不可自作聪明。
庄揽青还端坐于桌案前,眼前拂动的纱帘来回遮显人影,若隐若现,实在引人遐想。段流刃抿唇别过头,可惜片刻不到便忍耐不住,只好再抬首去瞧亭中人。
庄揽青已经换了动作,侧头托腮,半垂双目。
段流刃趴在小臂上,看得出神,可惜困意席卷他招架不住,渐渐阖上眼。
午后,风撩起耳廓碎发,庄揽青向碟子伸出手,却抓了个空,他抬眼才发现糕点已经吃完了。
于是庄揽青合上书,揉了揉眉山。
放下手后却忽然注意到远处的身影。
庄揽青看过去,须臾,拾起书册起身,走出凉亭。一路行至长窗,停在那人侧旁,微微俯身,发现他趴在胳膊上双目紧闭,果然是睡着了。
他直起身子,看向窗外日光。
每逢进了凉亭,自己呆在里面的时间必不会短。这回少说也有几个时辰,这家伙居然就一直等在外面。
难道不能进去叫他一声吗?
庄揽青这般想着,身旁人就双眼睁动,长睫颤了颤,缓缓抬起眼皮。
段流刃的眼前从模糊变清晰,一张湛然若玉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害他愣怔许久。
“还没醒?”庄揽青问。
声音直直敲击天灵盖,脑中如有烟花炸开,这回再怎么样都得醒过来了。
段流刃忙站起身,只是起身后又不知视线该放在哪里,只能低头望着脚背。
庄揽青瞧见他微微翘起的刘海,只问:“怎么睡在这里?”
段流刃抬头,与他对视,突然发现自己比庄揽青矮了一截。
“……他、没跟我说要住在哪里。”
这个“他”说得应该是谢建安了。
庄揽青想起这人额角就直跳,他忍住脾气,又问他:“那怎么不去问我?”
“我看到你在忙。”
庄揽青微笑:“我该夸你很会审时度势吗?”
闻言,段流刃低下头,挡住神情,有些不自在地扣弄自己的护腕。
庄揽青扫了一眼他的动作,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往一侧的分叉走去。
段流刃见他离开,望着那道背影眯起眼,突然,庄揽青毫无意料地转过身,他来不及收拾表情,只能故作淡然,对面沉默盯他,留下一句“跟过来”便继续往前。
他听后挑眉,小跑到庄揽青身后。
空气中又漫过一股淡香,段流刃想起那碟栀子花糕,不过很快就发现,原来淡香一直都是从庄揽青身上散发出来的,他不禁探头凑近,仔细闻嗅。
忽然,鼻尖吃痛,段流刃捂住鼻子退后。
庄揽青感受到后背撞人,回头看他,段流刃喃喃:“抱歉……”
对方没有计较,段流刃这才松一口气。
未曾想刚放松下来,庄揽青就又回眸过来,还朝他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只铜花铃。
段流刃接过后不解,正欲出口询问时便听他道:“这是铜花铃,你若催动灵力摇铃,相隔千里,我亦能有所感应。”
说罢,庄揽青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才只顾寻香,不曾注意到他们踏上一段小桥,两侧池水围簇几堆荷花,叶下几条青鱼摆动尾巴。
段流刃注视庄揽青发间的木簪,将手中的铜花铃收好,试图挑起话题:“不知池中的鱼是哪种?瞧着颜色怪新鲜的。”
眼前人没有回答,段流刃便不再吭声。
“到了。”
段流刃回神,望向前方矮墙。
路侧石桥流水,水雾笼着岸边一株粉桃,久而不散。段流刃跟着他进了门,发现里面坐落两间幽室。
庄揽青道:“右侧无人,只是许久未曾打扫,你自己收拾一下。”
段流刃听后点头,只是庄揽青还站在身前,他也不好意思走。
“观背青鳉。”
段流刃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庄揽青盯着他:“你不是问池水里的鱼吗?”
这回倒是反应过来了,只是反应过来也没法把话接下去,因为这名字他听都没听过,只能干“哦”两声。
庄揽青也没再管他,转身就要走。
“那个师……兄。”
庄揽青闻声停下,瞧见他换上一张完美假笑,问:“还有事?”
“之后还要麻烦您照顾,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尽管吩咐。”段流刃朝他微笑。
只是说完却没等来回复,庄揽青沉默凝视他,许久后,才轻声道:“你知道吗,主山学宫附近有只捡来的幼犬。”
段流刃摇头。
“它每日卧倒在弟子身前,谄媚示好,以此讨得投喂。”庄揽青难得笑了一下,段流刃一时看呆眼。不过,心尖儿的暖意很快被冷水浇灌,他听到庄揽青又冷声说,“就像你现在这样。”
段流刃收敛笑容,背在身后的手来回摩挲,他眯起眼,又道:“师兄还真爱说笑。”
“哪怕当真相像,又有何妨?”段流刃扬起唇角,“我还是很喜欢狗的。”
庄揽青冷眼斜睨,忽又微微点头,似乎是赞同他的话:“既然喜欢,那就多做一些讨好我的事吧。”
段流刃蹙眉:“什么意思?”
庄揽青低头拂了拂袖袍,随意道:“现在,去后山把那些落地花瓣都捡起来。”说完又露出一个叫人挑不出错的微笑,“若我检查时看到漏了一瓣——”
“你今天就别想好过了,师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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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章十三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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