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水。”
流云浮动,白鸟停荷。
这是段流刃住在青玄宗的第四日。
也是在后山捡花瓣的第四日。
“段水。”
桃花瓣小却多,落在地面有时更难以发现。可惜庄揽青那双眼睛实在尖,每日登山总会从各种地方找到他落下的花瓣,再以此为由,罚他不许下山接着捡。
不仅如此,离开后山的时间也被人剥夺,除非吃睡,段流刃都要被迫跟在庄揽青身边伺候他,美其名曰“师兄弟理应如此”。
只是这人在凉亭一坐就是一上午,段流刃腰酸腿麻也只能强忍。
这师父不靠谱就算了,师兄一来就给他下马威。
“段水——”
段流刃猛地睁眼,从趴俯的桌案直起身。他抹一把脸,看见因为自己霸占座位而只能站在身边的庄揽青。
“师、师兄,早上好。”
眼前人压低眉眼。
段流刃这才发现,他换一身月白制服,箭袖银纹,浅灰腰带系着一只玉牌,衣摆端正,衬得人身形修长,领口上方喉结突出,玉冠高束的长发泼墨似地垂在脑后,分明与前些日子是同一人,却没了慵倦气,反而过分明朗。
“早上?”
庄揽青眸光一冷:“你要不要爬去亭顶看看太阳往哪照?”
段流刃额角冒汗,见人要上前,快速让开位置,坐下给他倒茶。庄揽青接过茶杯,抿了几口,顺手将一个纸袋扔给他。
纸袋落在腿上,段流刃拿起翻转细看:“酥山坊?这不是那个很贵的糕点铺吗?之前兄长也会买给我,”他弯了唇角,“结果总是被妹妹们抢先一步塞进嘴里了。”
庄揽青借杯身遮挡看他一眼,默不作声。
突然,段流刃抬眼跟他对视,又看看纸袋,大胆说出自己的猜想:“师兄……”
庄揽青随之打断道:“你想多了。去拿个碟子来放着,还有,茶凉了,重新沏一壶。”
“……”
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
段流刃再次回来,把糕点和茶放在桌案。
余光一瞥,意外瞧见庄揽青身边还有个纸袋。
想来又是什么需要他忙活的东西,段流刃便装作眼瞎看不见。不料,庄揽青却主动提起。
“这个袋子拿走。”
段流刃泄气般拖走袋子,只是打开后,却发现里面装着衣物。
月白制服、浅灰腰带、刻有“青玄宗”三字的玉牌——与庄揽青身上那套一模一样。
“青玄宗的校服,”庄揽青事不关己,完任务一般道,“回去试试合不合身。”
段流刃握住衣领细看,心下却记起清晨时分,庄揽青是说过今日要去一趟主山。
原来是去给他领校服。
他并未惊喜,沉默半晌,道出一句“多谢”便起身离开。庄揽青拿起一块糕点,瞧了瞧,又凝望段流刃的背影。
进屋后,段流刃背靠房门,垂眸看了眼手边搭着的校服和手里的纸袋。
他漠然走到床边,整齐的床铺中间摆放一个收拾好的包袱,段流刃紧盯着,手一扬,校服和纸袋被随意丢在一旁。
他瘫在床上,又一翻身,两脚并用脱下蒲履,鞋子两声落地,段流刃便收回脚,做出一种蜷缩的姿势。他摸向那身白衣,抓过来攥在手里,平整的衣服被他握出难看的褶子,段流刃阖上眼,放缓了呼吸。
兴许是几日的劳累,害他每日沾床就睡。
一时魂游轮回间,再忆苦愁思。
“段水。”
说话人嗓音轻淡而柔,段流刃下意识睁动双眼,这声音让生出一种熟悉的错觉,像兄长在呼喊他。
“段水!千万不能睡啊!”
不是错觉。
段流刃撩起眼皮。
他似乎趴伏于一人肩头,隐约瞧见他墨发上的茫茫白点,和胸前蜿蜒成流的红溪。
“哥?”
“我在呢,醒了就好。”那人回应他,颤抖的唇终于勾起一个弧度,开始与他拉扯些闲话,以免他再睡过去,“珠玑的雪果然比西塘要厚呢。”
段流刃双眼模糊,用手背揉了揉,却还是看不清。
他放弃作罢,搂紧兄长的脖子,虽然舍不得,却还是道:“哥,你放我下来吧,不然一会阿瑾和阿瑜又要吵闹你来背,听着头疼。”
兄长停了下来。
“怎么了?”段流刃问。
他从一侧盯着兄长苍白的脸,毫无生气,忽然,段流刃感觉什么东西滴在手背,有些凉,那股冷意钻进骨头缝里,叫他不禁哆嗦一下。
段流刃抬头,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瞧见落下的白点。
没有下雨。
想来是雪吧。
“珠玑的雪还真大呢。”他喃喃道。
但又想不起来他们为何要来珠玑,于是段流刃向四周环望,恍惚间,突然意识到阿瑾和阿瑜不在身边,他有些着急。
“哥,那俩小姑娘呢?娘不是说让我们看好她俩吗?”
兄长沉默一会,背着他继续在风雪中前进,只笑道:“或许跑去哪里玩了吧。”
段流刃蹙眉:“一天天就知道乱跑,真不让人省心——哥!”
穿过一条巷子时,身前的重量忽然向前倒去,段流刃心下一惊,顾不得身上应有的疼痛,先扶住兄长的肩膀。
兄长冰凉的手摸到肩头,与他的手交握,借力坐起身:“咳、咳咳……”
段流刃猛地握紧他的手,他看到兄长捂唇的指缝中缓缓流出的红。
那道红太扎眼了。
比朱砂颜色要深,凄艳诡糜,犹如劈开苍茫的白雪一柄焰刃,刺穿心口后留下长久的灼烧之苦。
段流刃听到嘶哑的哭喊,宣泄般铺天盖地地涌入耳畔,难听至极。
哦。
他渐渐明白过来,原来那难听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兄长面对他的哭喊一言不发。
只是转过脸,捂唇的手缓缓移到他脸颊,段流刃却连他的面庞都看不清。
他连忙握住,胆战心惊地问他:“哥,为什么我看不清你了?”
那只手安抚地摸了摸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兄长似乎听不到他在说话。
紧接着,段流刃听到一个稚嫩声音抽泣道:“哥,你怎么了?!为什么……其他的修士门派不来救我们?比起我们,难道围剿魔教更重要吗?”
脑海中不断闪回熟悉的面庞,他攥紧兄长的衣服,感受热流不断从眼眶涌出。
可他只能狠声说:“总有一日,我会找到杀害我段家的魔教凶手,连同那些毫不作为的修士,让他们付出……”
段流刃忽然哑声,因为他看见兄长摇了摇头。
“段水,你说什么傻话呢,我们只是来珠玑看雪,阿瑾和阿瑜只是胡闹跑丢了,娘还在家里等我们呢。”兄长莞尔一笑。
随后,兄长的手攀到他的后脑勺,整个人倾身探来,将他包裹在一个怀抱里,再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哥?”
兄长牵着他的手:“别害怕,只是有些痛而已,我相信我弟弟是可以忍耐的,对吗?”
段流刃不明所以,却被诱导似的点点头。
额前冰凉的触感逐渐升温,变得暖热,可随之而来的就是细小的疼痛,像有千只红蚁在脑海内啃咬,叫他在这寒冬之中都浸出一层薄汗。
段流刃蜷了下手指,头昏脑胀,逐渐脱力。
他感受到意识变得模糊,疼得昏昏欲睡,有人将他抱紧,在耳侧用虚弱的声音轻轻地说:“我去找妹妹们了,到时带她们回来。”
“不……”
“放心,我们会一起回家的……”
骗子。
段流刃骂道。
兄长的身影与周遭景象逐渐消失,眼前变成一望无际地白。
段流刃只身站在原地无动于衷,正抬头看着头顶的东西——一团混乱交缠的白线。
只是白线外附着一层阴冷的黑气,与周遭格格不入。
段流刃抹一把脸颊,手上却沾到温热的泪。
他蹙眉,胡乱甩了甩,便尝试走向四周找出口。
然而刚踏出一步。
“你说为什么夫人的四个孩子,就二公子没有灵识?”
右侧忽然冒出一个黑黢黢的人影,脖子上捆着一根附着黑气的白线,与自己头顶的“线团”相连。
段流刃凭借轮廓认出来,那是昔日段家一位谈论他的仆役。
他面无表情地又踏出一步。
“我再也不跟二哥玩了!我讨厌他!”
段流刃愣神,闻声转头,瞧见左侧也冒出两道矮小身影,与方才人影相同,脖子同样连接附着黑气的白线。
是段怀瑾和段持瑜,段流刃的双生子妹妹。
他没有反应,继续向前。
可两侧的人影越积越多,耳畔的声音也随着他速度的增加,变得急促又嘈杂。以至于没来得及注意,那团一直跟随自己的白线中有一根染上了如墨的黑,并有持续漫延的迹象。
“濯清,我去拖住他们,你要保护好你弟弟,带着他离开!”
段流刃心口一颤。
他终于舍得停下脚步,呼吸加重,眉头拧紧,忍不住朝旁边望了一眼。
是母亲。
然而,只是望了一眼他就无法自拔地想要奔至对面环抱那道人影。
哪怕那是假象,他也认栽。
可惜步伐千金重,段流刃低头,瞧见自己一只脚陷进“白”里。他无法,唯有用尽全身力气挣脱桎梏。
好不容易迈出一步,不远处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扎进心口。
“段水,你不是说要为我们报仇吗?”
段流刃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在看到尽头那道人影都轮廓时,他不可避免地当了真,心口止不住地狂跳。
那是他的哥哥,段濯清。
只是还未呼喊出声,他便觉脚下一空,一时间天旋地转,眼前的白与黑被揉碎在一起消失不见。
段流刃睁开了眼。
掌心炙热,他松开一直紧攥的白衣,无措地坐起身。胡乱抓一把头发,却摸了一手的汗,整个人如同泡在日光里,没一处是不冒热气的。
窗外已是夜色,段流刃喉结滚动,缓了会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他做了噩梦。
只是这次的梦很奇怪,他从未梦到过那片一望无际的白。
罢了,毕竟是梦呢。
段流刃扯开领口,给自己扇风,忽然想到什么又放了下来。
他仰头闭上眼,喃喃道:“对不起,兄长。”
我好像快要忘记你们的模样了。
段流刃自嘲一笑,余光却瞥见手边的包袱和校服。
想了想,他还是把包袱解开,将原本贪图价值想要带走拿去卖钱的东西物归原处,包袱里只剩下一只铜花铃。
捻起铜环,段流刃仔细察看。
这是他的“好师兄”送他的东西,既然如此,带走也未尝不可。
段流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朝外望一眼。
隔壁依旧不见灯火。
说起来,自从住下后,段流刃还未曾在此处见过庄揽青其人,不知每日夜不归宿是在干些什么。
不过庄揽青一向不会墨守成规。
在段流刃的印象中,修士门派的弟子每日课业繁忙,课后还需练剑、打坐。庄揽青却成天呆在问天山闭门不出,不是喝茶吃点心,就是投喂池水里的观背青鳉。
哦,挑他的错如今也是庄揽青的一项“任务”。
段流刃的视线从隔壁的幽室移到门口。
不过也罢,这样反而方便他行动。
本以为来青玄宗便不用再瞒着他人修炼,顺便习得一身本领,得道后做想做之事,杀想杀之人,却不料摊上这么一对师徒。
既然如此,便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他握紧手中的铜花铃,棱角硌得他生疼,可段流刃依旧面不改色。
疼痛才能保持清醒。
他尚有未尽之事,绝不能在此刻停步。
·
夜间开始滴落朦胧细雨,问天山的水雾似乎又多了一些。
庄揽青站在廊下收伞,上前轻叩房门。
“咚咚——”
无人回应。
他低头瞧一眼手中那袋糕点,又瞥向漆黑的窗帐,想来段流刃已然歇下。
于是庄揽青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却发觉屋内寂静无声。
他驻足于门口,默默望着空无一人的床榻,顿时眯起眼。
糕点纸袋从手中脱落——
“啪”得一声。
蒲履踩过泥水,溅起水花。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小雨落在脸颊上,凉意遍布全身。
但段流刃毫无顾忌。
他拼了命地冲下山,背风狂奔,踏着夜色完成一场出逃。
身上的血液肆意流动,段流刃攥紧手里的铜花铃,不让它发出响声。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再不见问天山的楼墙,他慢下脚步,环望四周。
脚下泥土湿润,夹着碎石,杂草丛生,参天乔木错落有致。
很好,他现在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晦路难行,途中又下起小雨,段流刃一个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的路痴更是行走艰难,一切都是凭借感觉,不知偏离正路多远。
但隐约记得谢建安带他上山时走得就是这一带的路,所以大致方位应该没有走错,段流刃又剥开杂草走了数步。
“听说问天山的长老前几日回来了。”
闻声,刚摸上一块怪石的段流刃瞬间躲了回去。
他摸着石边探头一瞧,发现不远处的山路上几名身着校服的弟子手里提灯,像是在巡山。
段流刃指尖摩挲,指腹忽然触碰到怪异的纹路,他回过头,发现是身前这块怪石刻下的三字——明武峰。
表情僵在脸上,段流刃“啧”了一声。
出了一山又进一峰,他有时真的很佩服自己认路的本领。
“嗯,不是说还带回来一个徒弟。”
段流刃正欲叹气,听见这话,又靠在石边等待他们说下去。
有人笑道:“这下好了,咱们问天山那位仙姿轶貌的庄师兄终于不用‘做观音’独守空‘庙’了。”
“说到谢长老带回来的那个小子我就过意不去,凭什么我们在明武峰吃苦耐劳这么多年还只是外门弟子,他一来就能直接跟庄师兄一样做内门弟子?”
“毕竟问天山人少啊,要不你改投谢长老门下?”
“多谢,我可不想被徐长老逮到祠堂挨打。”说完,那人又道:“不过真羡慕啊,虽说庄师兄性子淡了些,但听说实力都快比肩长老了,得他指点也算一桩幸事。”
几人一路说笑,从怪石后的山路走过去。
段流刃一边听着一边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嘴上嘀咕:“一桩幸事,您去后山捡几日花瓣就知道确实是‘幸’事了……”
忽然,肩膀落下不轻不重的一掌。
段流刃吓得回眸,瞧见一张陌生的脸。
两人四目相对,段流刃正欲开口,却被对方抢先一步,道:“宵禁时分,还敢擅自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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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章十四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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