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烛愈烧愈旺,烛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清晰入耳。
沈卿尘自下而上地望着江鹤雪。
她半跪在他膝上,这个视角他能看到她秀美的下颌线,纤细平直的锁骨,和颈窝处微红的小痣。
在冷白赛雪的肌肤上,近乎灼目。
沈卿尘以为自己会恼,恼她轻佻、散漫,恼她只是欣赏他的皮相,只是对他有浅薄的色.欲.,便肆意吻他,还声称要与他行敦伦之礼。
分明只有相爱的夫妻才能这般做。
她又不爱他。
可漫上心头的,是一股酸而胀的情绪,似浸足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心口不住酸疼。
他分辨不清这股失控的情绪是什么,只觉着疼,酸,想问问她,究竟知不知晓这话令他分外难受。
但他问不出口。
“不知晓”的答案他不愿听,“知晓,但不在乎”的答案,他更受不住。
可江鹤雪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搭在他腰间束带上的手没动,另只手抵上他肩膀,腿曲起,低身与他平视。
拭净妆容的面庞也与素净半分不沾边,黛眉如远山,肤白胜羊脂。
唇不点而红,形状饱满漂亮如春日榴花的最娇嫩的花瓣。
仍卷曲的长发在烛光里呈着碎星般的点点金棕,发间的香胰味道清淡温和,却是霸道地向他鼻腔里钻。
分明与他用的是相似的香胰,不过将他的那味雪松换成了赤蔷薇,竟会这般馥郁诱人。
她定然知晓自己很漂亮,对着他缓缓扬起了唇角,凤眸微弯:“昭华。”
嗓音沙甜,称呼亲昵。
凝夜紫的瞳眸晶亮如琉璃,眼尾上挑如钩,硬要将他收束的理智挑乱。
沈卿尘不敢碰她,手指渐渐扣紧了椅缘。
江鹤雪的手攀上了他的颈。
她俯身,轻轻咬住他耳垂上的那颗小痣。
牙尖缓慢地磨蹭。
过电般的酥麻从那处向下蔓延,转瞬便顺着经络,烧遍了全身。
身体的反应快得让他来不及克制。
沈卿尘猛地将她推开,足跟一使力,撤远圆椅,豁然起身,背向她。
这迅疾的变化令江鹤雪也反应不及,后腰撞在桌案上,一瞬间疼得她冒了泪花:“沈卿尘!你神经啊!”
“疼死我了!你知晓你用了多大力气么?你知晓你的桌案很硬,我的腰很软么?”
沈卿尘呼吸凌乱得开不了口。
他平复了好几回,方哑声:“抱歉。”
江鹤雪兀自缓着,终于好了些,抬步气冲冲地向榻边走。
沈卿尘又转了个身,依旧背对着她。
“藏也没用,我方才感觉得到!”她越瞧越来气,翻身上榻。
却又被榻上铺散的桂圆硌了一下,腰上的酸疼更甚,气得她一甩手,将那些碍眼的果子“噼里啪啦”地全都扫到地上。
“谁跟你早生贵子!新婚之夜,夫君跟我装贞洁烈男,睡一睡都不成!”
“抱歉。”沈卿尘重复道。
他有心想,也知道自己该哄哄她,可身体实在难捱,不容他再向她靠近。
他只得仓促地躲进了净室。
-
待他从净室出来,榻上的少女已然趴在锦枕上,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沈卿尘取了活血化瘀的药膏,轻手轻脚上了榻,想瞧瞧她的伤势。
手将碰到她的衣摆,便被她毫不留情地很拧了一把。
“不做!”江鹤雪闷声。
沈卿尘收回手,只觉着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他这沉默落到江鹤雪眼中便成了不虞,“蹭”地一下坐起身,斥:“哪有你说做便做,说不做便不做的道理?分明是两个人的事!”
“一个两个都让我难受,男人就没一个好的!”
她的面上泪痕斑驳。
沈卿尘彻底怔住。
“躺外面,不准向里来。”江鹤雪用手背拭了一把眼角的泪,又向榻里缩。
“上药。”沈卿尘牵了一下她的袖缘便松开,露出掌心里的药膏。“不是疼么?”
江鹤雪缓缓扭回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掌心的青瓷药罐。
“莫再哭了。”沈卿尘另只手向她递过绣帕。
“我来,成么?”
今夜所见的,沈卿尘的逃避与江鹤野的不愿相认,似在心中发酵成了一个硕大的气泡,鼓胀的,塞得她心头郁涩。
而他眼下这两句话的语调分外温和,尾音被刻意压的低柔,带着点诱哄的意味,青涩又纯然。
江鹤雪吸了吸鼻子,心中的气泡忽然就被捅破了。
但她绝不会让他发现自己是个好哄的人,骄矜地抬了抬下颌:“没有铜镜,你给我擦眼泪。”
沈卿尘好脾气地应了声,倾身,捻着绣帕为她拭泪。
他偏爱月白,眼下这方绣帕也是月白,洁净到不染一尘,只角落绣着一枝苍劲的墨竹。
江鹤雪有意地偏着脸颊,躲他的动作。
躲了几回,沈卿尘察觉她的意图,无奈地伸手,托住她的半边脸颊。
力道很轻,为她拭泪的动作更为小心仔细,柔滑的布料轻蹭过她濡湿的眼尾,将每一处都拭干净。
“不哭了。”他折起绣帕,温声。
“你还要给我抹药呢。”
沈卿尘“嗯”了声,掀开药罐,取了点药膏在指尖揉开,探身。
视线在触及她的瞬间,似被烧火棍烫到了般,他蓦然移开:“你……”
她不知何时褪去了中衣,趴在锦枕上,露出脊背上大片霜白的肌肤,只小衣正红的系带在后心打了一个结扣。
一个瞧着分外脆弱、一挑就能挑开的结扣。
“不脱衣裳,怎的抹药?”江鹤雪理所应当地道。“若只把中衣折起来,我稍一动,再蹭到药膏,该如何是好?”
她故意而为之,沈卿尘有理讲不出,只不自在地低声:“那今夜……你就这般安歇么?”
“你要是敢去偏殿睡,日后都别回来。”江鹤雪警觉地抬身,觑他一眼。“新婚之夜不圆房就够下我面子了,再搬出去睡,叫我日后如何驭下?”
夫妻感情不睦,即便是正妻,在府中也会倍受打压。
她的母亲,镇北侯夫人,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镇北侯宠妾灭妻,宠妾在娘亲面前都耀武扬威,下人都敢给娘亲甩脸子。
娘亲病弱,无力反击,后来她大了,才能帮娘亲将那些碍眼的下人清算。
所以,即便形婚,即便她对沈卿尘无情,也定要将他的心牢牢抓在手里。
反正她也喜欢他的皮相,丁点儿不吃亏。
江鹤雪早早拿定了主意,眼下正重思忖着,抬起几寸的肩背却猝不及防被他压下。
“趴好。”沈卿尘嗓音微哑。“我不去。”
只着了件小衣,怎的还将正面给他瞧。
不过匆匆一眼,纤细平直的锁骨,丰盈起伏的弧度尽数映入眼帘,她敢露,他都不敢再瞧了。
江鹤雪哼了声,双手抱住锦枕:“快点。”
沈卿尘阖了下眼,重蘸了些药膏,倾身。
她的肌肤细腻,那一下撞得着实不轻,后腰一小片深色的淤青,边缘泛着紫,瞧着分外骇人。
冷凉药膏挨上的瞬间,江鹤雪被激得嘤咛出声。
又是凉,他摁上淤青时又是疼,她受不住地扭了扭身子:“疼——”
沈卿尘抵住她的肩,不让她动:“忍忍。”
他手上动作加快几分,指尖压着她腰上的淤青,合着药膏一起揉开。
又给江鹤雪疼得冒了泪花。
他一撤手,她立即侧过身,不叫他再能碰到她腰上的淤青:“你当真好冷。”
“旁的郎君定都会一面上药,一面‘心肝儿、宝贝儿’地哄着亲着,你倒好!”
沈卿尘不动声色地将锦被给她拉严,避过话题:“同荣昌聊得不顺心?”
“顺也不顺。”江鹤雪顺着他的话道。“竹秋确乎是弟弟不假,可……他不愿认我。”
“他同荣昌说,他没有姐姐。”
江鹤雪垂睫,语声闷闷。
“明日进宫敬茶,事毕你可亲自去荣昌宫中问清。”
“是,兴许是误会呢……”江鹤雪晃了晃头,展颜。“总归他人活着,就是万幸了。”
见她心情好转了,沈卿尘才在她身侧合衣躺下:“睡吧。”
江鹤雪觑了两人至少三寸远的锦枕一眼,嘟哝:“谁家夫妻这般泾渭分明地睡觉。”
沈卿尘几不可察地向她那侧挪了一下。
江鹤雪立即扶着锦枕向他凑过去,双手缠上他的颈,身体贴上他的身体。
沈卿尘身体霎时僵住。
“快子时了。”他低声。“明日最迟辰时末要进宫敬茶。”
“那要几时起?”江鹤雪腿也压上他腰腹。
“马车进宫,进宫再换轿到坤宁宫,约莫半个时辰。”
江鹤雪撤了一只手,掰着手指算了算。
新妇敬茶定要妆容严整,怎么也要折腾一个时辰……
那便是,最迟卯正!
江鹤雪绝望地阖眼:“好早。睡觉,睡觉。”
“……这般?”
“我睡觉要抱隐囊「1」,现下没有,只好抱你了。”江鹤雪撤回的手臂又揽上他的颈,章鱼般缠在他身上。“昭华,你比隐囊也好抱。”
他不止脸生得完美,身形也完美,宽肩窄腰,分外好抱。
“我怎的睡。”沈卿尘无奈地问。
“想抱就抱,不想抱……”江鹤雪瞧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须臾,报复性地挑了下唇。“忍忍?”
「1」隐囊:类似于现在的靠枕[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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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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