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的伤势比我严重,警察叔叔对我说,他们赶到现场,没有第一时间找到他,扩大搜索范围后,在一处没有光源且极为陡峭的山坡底部才发现了我哥。
发现时,他一边吐血一边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名字,身上全是各种各样的伤口,其中的刀伤最多,血淋淋的遍布全身,警察带他上了救护车,可因为没有我的消息,他不让任何人碰他,医生也无可奈何,直到我平安的消息传来,他才放心的昏了过去。
警察又提了一句,最关键的是他记住了带走我车辆的车牌号,这才能赶在宋弥章出省之前拦住他。
我真的好想哭,我哥什么都做到了,我已经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不理我一个月了,我只要我哥赶紧醒来,养好伤就行。
爸妈来了,但是被我毫不留情轰走了,因为差点我哥就被杀了,也就差那么一点,我也要死了。
有一名民警带着我父母在走廊小声交谈了几句,我听到他们的啜泣,然后民警陪他们离开了。
我的情绪特别不稳定,为了防止应激的我做出一些事情,公安派了一位辅警来陪我,还把我的床位安排与我哥在同一个病房。
我哥心率体征正常,可是暂时醒不了,我一直坐在他旁边帮他按摩手掌,按完右手换左手,按完左手按小臂,辅警在旁边默默关注我,但一声不吭。
我感觉辅警叔叔应该知道一些事情,至少清楚我和我哥被送来这里的原因,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对同性恋的看法,芳菲书院闹得沸沸扬扬,深扒一下,一定能发现各种衍生的犯罪类问题。
我和我哥的手机早被砸碎了,我没法联系到楚羲和,我想到问辅警叔叔借手机,可我连楚羲和的手机号都不知道。
我有点慌乱,这种感觉就像我和我哥在一叶扁舟上,周边是一片汪洋大海,我哥却始终不醒,留我一人独自辨明要前行的方向。
好在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两个小时,辅警叔叔接了个电话,随后过来温柔的问我,知不知道一个叫楚羲和的人,他就在医院大堂。
当然认识了,他是我和我哥的救命恩人。
(楚羲和第一视角)
民警朝着对讲机问了几句,不久后得到了回应,向我走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两兄弟至少有一个是清醒的,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信件,那是陆修远交给我的遗物,我总算…总算能还给他了。
那么醒着的人是陆修远吗?不对,可能是陆修漫…等等,那也不一定,修漫是他们的目标,就像苏容与一样,有可能被伤的更重,我有点估不准,先跟着民警上了楼。
有点讽刺的是,我心里倒希望陆修远醒着,这样的话,我能知道理论上的计划与实际的变化有多少差距,也好确定哪些真相能通过我来跟修漫说,哪些需要修远以哥哥或爱人的身份告诉他。
病房在医院顶层,这是舅舅特意安排的,我暗暗佩服他在大陆的人脉,走过一个拐角,穿过空旷的走廊,民警敲了门,把我交给了里面的辅警。
陆修漫站在辅警身后,透过一件短袖,我看见他身上缠着厚厚的一堆绷带,床上躺着的是陆修远,他身体各处的伤势只怕更多。
“你还好吗?”
我笑了笑,尽可能用比较轻松的语气同他讲话。
“楚哥,是不是你报的警?”
修漫没回答我,没按我希望的循序渐进,大他三岁的我成为了对话的被动方。
“是的,我逃出去后报的警。”我如实作答。
“但是你…你怎么会…”
“回心转意?”
我替他补全了后半句,毕竟我拒绝了陆修远的逃跑建议,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成为了宋弥章的玩物。
修漫不说话了,望着我等待回答,我慎之又慎。
“你很像Z,我想救你,也想救你哥。”
“Z?”
“嗯,是我的另一半。”
岁月不能抹去Z的痕迹,但我已经能坦然平和的聊到他了,部分事实出口,修漫心中的疑问应该抵消过半。
“楚哥,谢谢…谢谢你!”
他哽咽着哭了出来,我想安慰他几句,却听到噗通一声,他竟然哭着朝我跪下了,我整个人完全懵了。
“你干嘛呢?”
我拉不动陆修漫,下意识看向陆修远,他当然没醒,我又看向辅警,辅警也愣住了,不知道要不要掺和我们的事。
又一声噗通,好嘛,我也给他跪下了,好像谁不会跪一样……
回归正题,我能理解陆修漫,可是,我只是寻求了场外帮助,换句话说,相当于提供了一个机会,实际上救了他的还是他哥陆修远,这就是一开始我们的分工,也是计划的主体。
“你起来!”我佯装生气,命令他站起来。
陆修漫用鼻音低哼,算是回了我的话,还好陆修远没听见,不然他应该要心碎一地。
“楚哥,宋弥章临死前说那边要我,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宋弥章死了?”
“他走投无路要杀我,最后被警察击毙了。”
什么?已经到了要击毙的程度?舅舅安排的应该滴水不漏,到底出现了什么变故?差一点满盘皆输?
我又看了眼病床上的陆修远,这完全没有道理,在他的计划中,就算要牺牲,也不该是修漫啊…
“楚哥?”
陆修漫又叫了我一声,我才意识到没有回他的问题。讲不讲?我隔着裤子口袋摸了摸信封,算了,让他哥来讲吧,一切计划的前提都是因为这件事。
“我不清楚,你可以问下你哥,芳菲书院存在大量违法事宜,你可能是某个团伙想要的目标。”
回答的还可以吧,应该还可以,留了很足的解释空间给陆修远。
只是我没有想到,反推其实很容易得出我在撒谎,就算像我说的那样,我回心转意选择逃跑是为了陆家兄弟俩,可若不存在某个突发的变数,我又怎会往两极相反的方向更改我最初的想法,因此这变数,我必然是知情的。
事后我才反应过来,陆修漫应该意识到了这点,可是当时脑子短路的我没想到。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转移话题。
“宋弥章要带我走,办公室有条密道通往外面。”
原来如此,怪不得漏网之鱼是最大的一条。
“大概几点?”
“八点多。”
是在行动时间之前!
我暗暗思忖,看样子芳菲书院应该有渗透到A市某些部门的高层领导,必须借这个机会一网打尽。
“还好你们没事,其他人都安全吗?”我又问。
“警察叔叔说周湲和谢思灵都得救了,其他人…我不知道…”陆修漫开始手抖,我立刻握住了他。
“修漫,你先放松,我舅舅有些人脉,我会将这篮子破事从头到尾了解清楚的,等你哥哥醒来告诉我,我有点事想和他确认。”
陆修漫应该得了PTSD,提到宋弥章以及豫章书院就很慌乱,我打算住口,很多事情最好再跟陆修远探讨比较好。
“楚哥,你能陪我洗个澡吗?”
“洗澡?在这里吗?”我下意识反问他。
陆修漫对我点点头。
除了爱人之外,哪怕是已经很熟悉的人,也不会莫名其妙朝他展示自己的**,更不会提出这类要求,可芳菲书院的澡堂没有隔间,而且时间统一,像我们这种在被动环境下没有选择的人,早就有意无意看过多次,反而可以做到见怪不怪的坦然面对,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宋…宋弥章要带着我死,警察…在车上毙了他,他的脑浆…溅了我一身…我想等我哥醒来时…干干净净的,可是我…我不敢…洗澡…我会晕…”
我听懂了,我也明白了,宋弥章这个畜牲一直在澡堂动陆修漫,这种心理阴影谁能那么快走出来?
“我知道了,我陪你进卫生间,但我不看你,能主动看你的只有你哥。”
“谢谢。”
陆修漫托辅警叔叔照顾陆修远,我陪他进了卫生间,我先把所有灯全打开,帮他调好大致的水温,再让他进去洗澡,自己一直面对着门口。
“楚哥…”
“我帮你看门,别担心。”
“嗯,能陪我说说话吗?”
“好啊!”
修漫很懂事,我努力创造对话空间和他交流。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我继续开口。
“不知道,我听我哥的,但我不想住回去了。”
“打算离开你爸妈?”
“他们不配。”陆修漫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果然记恨自己父母了吗?和我一样…
“你学业停在几年级?”
“高二,读了两个月。”
“陆修远呢,大学?”
“大一,A市大学。”
“不管你们想回去还是出去,有难处可以跟我讲,我有一点小钱,能支援你们。”
我说的稍微有些模棱两可,我要跟陆修远说了才确定是借还是给。
“楚哥,你太好了。”他好像又要哭了。
“别再跪了,我现在扶不了你。”我打趣道。
“嗯。”我听到他借着淋浴使劲擤了鼻涕,“你是我和我哥的恩人。”
“修漫,不说两家话。”
本来我想说不要那么客气,结果说偏了,瞬间有点冒味,我马上思索怎么圆回来。
“嗯,不说两家话。”陆修漫却没在意,还重复了一遍。
我瞬间感觉心里暖暖的,Z死后,我好久也没有这种感觉了…
陪他洗完澡我准备回酒店,于是给了他一部手机,约好了明天等陆修远醒了再来,走到门口,辅警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拿着记录本过来,要我登记一下姓名与电话信息,我拿出兜里的水笔,写上了我的大名。
走出病房,我没有往下,反而走楼梯上了顶楼,去到医院最高的天台,我摸出一根烟点燃,静静叼着,望着A市同样灯火璀璨的市区。
我有点想哭,我想Z了,两年了,他在我脑海的样貌不减反增,他的性格和陆修漫很像,可以说修漫就是他的翻版,也是我在芳菲书院的念想。
所以…所以当我目睹鸿雁在残阳下发出最后的悲鸣,当陆修远告诉我修漫要被运到国外,有可能和苏容与一样死在东南亚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我毅然决定,一定要救他出去。
至少,他还有机会与陆修远一起拥有完整的人生,不会像我和Z一样天各一方,阴阳永隔。
苍天有眼,如今,这个可能性的计划成功了。
一支烟毕,我捻灭了烟蒂,用宽大的T恤领口抹了抹眼角的湿润,陆修远没醒,原本给修漫的信只好在明天偷偷还给修远了,我摸了摸短裤口袋…
信不见了?
我翻了翻背包,确定没把信封放回来,大脑飞快过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情。
不是吧?不能是拿笔的时候掉出来了吧?
……
危了。
这封信最外面就写着三个字,给修漫,要是落在房间里,陆修漫真的有可能擅自拆开,我赶紧三步并两步下了天台,满脑子思考用什么理由来解释我二次返回病房。
万幸,我刚下了楼梯,就看见信封平整的躺在病房门口,我俯身捡起来,反复检查,白色的绑绳依旧绕在信封上,没有打开的迹象。
我长舒一口气,悄悄往回走,坐电梯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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