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蝶楼

人死去时,还能抓住些什么?

还想抓些什么?

姨姥姥林如崧走了,走在暮春最软的那几日,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风也是温吞的,拖拖沓沓拂过人间,恰似旧年光景,迟迟不肯谢幕。

她活了一百零七年,一辈子清寂,到老也没留下什么牵绊,唯独临终前躺在病床上伸着手想抓些什么那个动作,叫家人记了许久。

“林姨!”

“崧姐!”

一阵纷乱中,我眼泪簌簌落下,为了掩盖自己的难受,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望向吃着棒棒糖的弟弟。

他早就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就这么呆愣愣的望着嘈杂的人群、四溅的泪花、以及病床前被暮春带来的朦胧光晕照着的那副相框。

我知道他是在看相框里的姨姥姥。

小孩子距离新生太近了,只在羊水里沉沉浮浮过,哪里懂得什么浮世挣扎,哪里明白死亡的意义。

可他也想看看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倒下的身影。不妙的是,他实在是矮小,只能往相框那看一看、望一望,捕捉些什么大人们不能宣之于口的真谛。

“老弟,姨姥姥刚刚在抓什么,我看她的手扑腾了好几下,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说的话?哎,你想不想知道?”

其实我只是随意问问,转移一下注意力,没指望他回答上来。

老弟倒是真的转过头来,他说:“她刚刚好像是在扑蝴蝶。”

姨姥姥喜欢带我们扑蝴蝶,老弟应该是想到了姨姥姥和我们一起扑蝴蝶的时光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妈妈红着眼睛走了过来,嘴角扯出看起来就很丑的笑,抱了抱我们两个。

“饿了吗?跟妈妈回家吃饭好不好?”

老弟被老妈抱了起来,他不安分的在老妈怀里蹭了蹭又扭了扭。

“妈妈,姨姥姥刚刚在干什么呀?”我求知若渴的老弟还是问了出来,这碎嘴子!

我连忙去捂老弟的嘴。

怎么捂不到!死孩子,坐到了妈妈的肩膀上了!

“你姨姥姥做了个噩梦,想爬起来呢。弟弟昨天不也是做了个噩梦吗,你的手乱扑还打到姐姐脸上了,你记不记得啊?”

死小孩,劲老大了,哼我才不和他一般计较!

我没有再听他们说话,一股脑跑开了。

因为我担心眼泪撒到他们身上,平添笑话,这一点也不酷小孩。

何况姨姥姥还在里面呢,我要离得远远的再哭,毕竟姨姥姥可喜欢突然间就蹦出来吓我们一跳,我不要再被她吓到!

可是几日后,我抱着姨姥姥的骨灰盒,还是没忍住让眼泪落了下来,砸到骨灰盒上。

这次,我离她很近很近。

姨姥姥,我的眼泪会砸疼你吗?

姨姥姥死后不愿立碑,她说要她的骨灰散在花深处,散在蝴蝶愿意栖落的地方。

我觉得酷极了,可是家里头的大人却挺不开心。

他们只当是人老了,生出些无根无据的痴念。

我耳边听着他们的争论,抓住时机,抱起骨灰盒就跑。

风刮在脸上,有点像被老弟舔了一口,湿湿的。岭南还是太潮湿了,我不喜欢。

天已经黑了,月亮孤零零的挂在天空上,我在夜幕中奔跑,倒是添了几分旁逸斜出的肆意来。

跑着跑着,我忽地抬头望月,无端想起姨姥姥笔中八十年前的月亮,铜钱大的一轮红黄湿晕,像朵云轩笺纸上洇开的一滴旧泪,陈旧、迷糊。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那时候的你们照着的月亮与如今相比有何不同呢?

同一片天,同一轮月。

只是你的文字中多了几分对旧事的怀念罢了,我都知道,语文老师就是这样讲的。

要听这段旧事,原该拉上窗帘,点一盏煤油灯,梅雨天再焚一炷檀香压潮气,等胡琴或者琵琶的调子慢悠悠淌起来,故事才好开口。

可是,我等不及了,姨姥姥也等不及了。

我想把这一切讲给世人听,就像那日我撒出她的骨灰一般,将姨姥姥的一生,一点点铺散开来,让世间处处留有她的痕迹,人人知晓她的故事。

至于这些旧事是故事新编还是朝花夕拾,是庄周梦蝶还是确有此事,任凭人们说去吧!

那是老栾城的岁月。

如今的栾城是崭新的,高楼压着云,灯火彻夜不落,热闹是张扬、利落、毫无缝隙的。

可旧时候的栾城不一样。

彼时的城,是半新半旧、撕扯着活着的。

新的、旧的,都想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里争出一口气来。

洋楼的玻璃光混着弄堂的霉潮气,电车叮当碾过街巷,老式马车缓缓踏过青石板。

新风气浩浩荡荡涌进来,女学、新知、解放的言语飘在街头。旧礼教却还死死扣在人的骨头上,像那藤壶,扯的人生疼。

新旧交叠的时代,最是磨人。

尤其磨女人。

栾城滩四马路一带,笙歌连绵,十里洋场看着繁华温柔,可台下的阴私又有谁人知晓?多少人浮上来,又悄无声息沉下去,连一丝水花都留不住。

蝶楼,便是这浮世声色里,最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烈日当空,街面上整日沸沸扬扬,电车叮当碾过柏油马路,人力车的铜铃叮叮当当此起彼伏,各样摊贩的吆喝声层层叠叠裹在空气里。

斜挎帆布报袋的卖报郎穿梭在人流夹缝,短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发潮,攥着油墨还未干透的晚报,扯开沙哑的嗓子一路跑一路喊。

“看报看报!蝶楼红蝶姑娘,初六夜场,唱罢《落花曲》便摘蝶面!诸位看官今夜过后得见真容咯!”

叫喊声撞在沿街洋楼的玻璃上,又拐进逼仄阴潮的石库门弄堂,将冷清沉闷的弄堂撞活了。

行路的人纷纷顿住脚步,穿灰布长衫的先生摸出铜板,接过报纸,指尖蹭上一层乌黑油墨。

报纸上的铅字铺得满满当当,一夜之间,这件事成了全栾城茶坊酒馆绕不开的谈资。

这是一九二七年的栾城。

租界之内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太平,霓虹夜夜点亮,可不安已经顺着江风钻遍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报纸边角总印着南北纷争的简讯,茶楼里茶客闲谈,时不时会聊起时局,只是多数普通人总下意识觉得,硝烟尚且离自己很远,照旧听曲、逛市,照常过活。

蝶楼内外更是两重天地。

楼内琉璃灯盏流光流转,丝竹管弦昼夜不歇,玻璃杯相碰脆响不绝。

来的客人形形色色,有西装革履的外商,有长衫马褂的士绅,也有打扮时髦、一身剪裁合体旗袍的太太小姐,鬓边簪着绢花珠翠。

可踏出蝶楼不过数十步,便是另一番人间。

人力车夫弓着脊背拼命奔跑,满头大汗,只为挣寥寥几枚铜板;弄堂里密密麻麻挤着棚户人家,竹竿横七竖八架在半空,**的衣裳滴水,底层老小蜷缩在低矮阁楼,日日为柴米发愁。

一道铁栅,便隔开租界与华界,隔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生计。

红蝶在蝶楼登台数年,登台必戴一副薄纱缝制的蝶形面具。

琵琶一拨,歌喉婉转低回,倾倒十里洋场,却从来没有任何人见过面具底下的脸。

市井间流言疯长,有人说她风华绝代,美得惊心动魄;也有人传她面有瑕疵,空有歌喉。

可不可否认的是,人人都爱她那得天独厚的嗓子。

恰如江南烟雨拂面,又若寒夜檐角垂落的冰弦,轻拢慢捻落进人心底。

报馆抓住这桩噱头大肆刊载,初六夜场的戏票转瞬被抢购一空。

“我看定是绝色,不然怎么镇得住这上海滩的场子。”

“那可未必,真要是容貌出众,何苦常年蒙着面具,多半是脸上有见不得人的缺憾。”

茶馆里的人说着悄悄话,路过的喝茶者非要凑上去添上这么一嘴:

“这你就不懂了吧,土老冒的家伙,那蝶楼为何叫蝶楼啊?不就是因着这人手一份的蝶式面具吗?”

“蝶楼里的姑娘□□前总是要戴上这样一副面具,那娇养出来的面容啊,定是要给那一掷千金的郎君先瞧了去的。”

那人见自己被路人在好友面前驳了面子,顿时恼了。

“你这人好生无礼!怎的偷听旁人讲话还理直气壮的指教起人来了!”

“你爱信不信。”他一只手揣进裤兜,掏了掏,翻出一张票来,向坐着的那人挥了挥,金色的票闪着在座各位的眼。

“老子早不知去了多少回了,难得还不知道?懒得同你多讲。”

“你!有票很了不起吗?不过是一张票而已,老子有的是钱!”

这位先生看起来肥头大耳的,确实有几分被金钱堆养出的富态感觉。

是只肥羊。

“先生,我瞧你贵气逼人,定是大才大能。您别和那位先生一般计较。我这儿有的是票,您看您需不需要?”

不知何时,那胖先生身边站了一位女子。

一身月白短旗袍,袖口裁得窄窄的,发间简简单单别一枚银蝶簪子,眉眼活络机灵。

她身子微微倾过来,声音柔柔的,叫胖先生听得清楚。

胖先生被方才那路人一番抢白,心里本就堵着一股气。他伸手摩挲着腰间的钱袋,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你倒是说说看。”

那女子浅浅一笑,指尖捏着两张烫了金边的戏票,在他眼前一晃。

“台前的好座,十三块大洋一张,怎么样?”

十三块,几乎抵得上普通工人一月的薪俸。

胖先生腮帮子动了动,眼神游移,分明是有些犹豫,手攥着钱袋,迟迟不肯往外掏大洋。

方才揣着票的那路人还没走远,听见这番讨价,便回过头嗤笑一声,语调满是讥讽:“哟,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的是钱,十三块的票都舍不得出,方才的底气去哪了?莫不是嘴上逞威风罢了。”

这话直直戳在胖先生的面皮上。

满堂茶座还有不少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胜心一下子被激了上来。

他重重哼了一声,一把解开腰间钱袋,叮叮当当地数出二十六块大洋,拍在女子摊开的掌心里。

“买!两张就两张!”

女子稳稳接住,指尖快速清点妥当,把票递到他手中,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先生慧眼,今夜保管您不虚此行。”

胖先生捏着戏票,扬着头,朝方才嘲讽他的路人瞪了一眼,才大摇大摆回到茶桌落座。

那女子收好了钱,不做过多停留,转身便挤出茶肆喧闹的人群。

方才出言嘲讽的路人跟她擦肩而过,两人目光飞快地对上,极轻地递了一个眼色,没有半句言语,便各自分开。

瞧这模样,原是一早便串通好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专挑这种爱面子的客人哄抬票价。

两人离开了茶楼后在一座桥下汇合。

“你瞧瞧那人,多好笑,随便一激就上钩了。就这种爱面子的大丈夫最好骗了!”女子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捂着肚子,一手颠着钱袋子,同那位跟上来的男子炫耀道。

“都是小姐您的主意好,小子我只需要跟着小姐您的指挥,就能顿顿吃肉、顿顿吃饱!”

瞧他那恭维样,一看就是以前头那位女子为其领头,狠狠表忠心呢。

“哪里哪里,共勉啦。”

她笑着摆摆手,显然被这话取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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