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沿着街边石板路往蝶楼走。
白日的蝶楼还未开市,琉璃灯尚未点亮,门楼雕花浸在午后的日光里。
还没走到大门口,守在门内的老妈妈已经迎了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嗔怪,却又藏着疼惜。
“木头,又跑出去捣鬼了?”
原来这做黄牛兜售戏票的女子,正是蝶楼老妈妈的女儿,林如崧。
林如崧悄悄将钱袋子背在身后,急急忙忙塞进跟在她后头的人手里头。
“小虎啊,你怎滴不看紧我姑娘?”
春娘虽年纪大了,可在楼里待久了,那一言一行也是极有韵味和威慑的。
她假装看不见林如崧的小动作,用大红花扇遮了遮半张面,眼珠一转,轻飘飘的看了小虎一眼。那话虽是在说小虎,却是想点眼前这个小滑头。
她的闺女。
林如崧生怕她娘发现自个儿偷拿戏票出去赚零花钱,一个转身别步,手挽住春娘的胳膊,整个人就这样亲亲密密的贴了上去,撒起娇来。
“娘!我这好不容易放了个长假,不是想着多休息一会儿嘛。”
“娘你这都不许女儿吗?女儿不服!”
春娘点了点林如崧的额头,笑着哄着:“好你个木头!读了几天书,就变得这么伶牙俐齿起来了!娘哪里是不让你出去玩啊,娘只是怕这世道不容人,欺负了你去啊。”
“既然回来了就收收心,今天晚上楼里姑娘要□□,你别乱跑!好好给我呆在自个儿房间里温书去。”
“知道了娘,你都说了好多次了,好啰嗦啊。”
“娘是担心你又要闹出什么事端来,你个不知道孝顺人的呆瓜木头……”
“那也是娘的心肝甜蜜宝儿~”
声音渐行渐远,小虎在后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睛咕噜咕噜的转,从那钱袋子里掏出五块大洋塞进口袋里,然后拿着钱袋子跟在两人后头一块进楼了。
几人踏进蝶楼的朱漆大门,一股浓而不腻的脂粉香便扑面而来,混着熏炉里袅袅的沉香,缠缠绵绵裹住周身。
楼内已是一派喧嚣盛景。
层层琉璃宫灯悬在梁枋之间,流光泻下,把描金的廊柱、雕花木栏照得熠熠生辉。
丝竹乐声自二楼戏台婉转漫出,琵琶与胡琴交缠,伴着女子浅唱低吟,漫过回廊转角。
来往宾客摩肩接踵,西装革履的先生举着玻璃杯谈笑。
进了楼里头,猪狗也能作那一夜先生。出了楼,先生也得化作猪狗在这乱世中撕咬夺食。
悲悲叹叹,好一个温柔乡!好一个忘情郎!
回廊上三三两两立着几位姑娘,个个鬓插珠花,旗袍裁得窈窕合体,眉眼含烟。见林如崧回来,几人便笑着迎上来。
“木头,可算见着你人影了,又跑到外头疯玩去?”一位穿水红旗袍的女子抬手轻戳了下她的胳膊,眼波流转带着打趣。
林如崧侧身避开,嘴角漾开狡黠笑意,伸手虚虚去挠对方的胳肢窝:“姐姐莫要打趣我,再胡说,看我闹得你今晚唱不好曲子。”
另一位穿藕荷色衣衫的姑娘倚着栏杆,掩唇笑出声:“前些日子各个茶馆纷纷传着红蝶姑娘,莫不是我们小木头的手笔?”
“哟,姐姐的美面皮下竟是一颗好脑筋。”林如崧抬了抬眉,指尖轻挑对方鬓边垂落的发丝,语调散漫,“什么也瞒不住姐姐您。”
又有几人凑过来,低声哄她。
林如崧一边随口应着,脚步却不停,一路半开玩笑半挑逗地回应对话,左右躲闪开姑娘们伸过来逗弄她的手,嘴上应答不停,脚下却已经挪到自己卧房门前。
“好啦好啦,娘催我温书,我可不敢耽搁,改日再陪诸位姐姐说笑。”
说罢身子一闪跨进屋内,反手“哐嗒”一声合上房门,落了门闩。
屋内光线偏柔,窗棂滤进午后淡淡的日光。
林如崧快步走到屋中央,俯身便开始翻箱倒柜。
她双膝跪地,撩开床沿垂落的青布床幔,脑袋探向黑漆漆的床底。
尘埃微微浮动,她伸手向深处摸索,指尖磕碰到木板箱角,俯身把那只落了薄尘的木箱子费力拖了出来。
箱子锁扣早已锈蚀,她指尖用力一拨便应声弹开。
箱底层层叠叠压着旧绢、零碎绣线,她拨开一堆杂物,在箱子最幽深的角落,摸到了她想找的东西。
那是她私藏已久的。
一只青蝶面。
薄纱为底,以银线细细绣出蝶翼纹路,边角缀着细碎黯淡的珠片,安安静静躺在暗色箱底,蒙着一层浅浅灰尘。
还好没被妈妈发现收走。
林如崧自小被春娘养在楼里,在脂粉堆里头长大,也会学着楼里女子唱曲做戏。只不过这是被春娘严令禁止的。
在春娘看来,林如崧便是她举全楼之力养出的女公子。她在这楼里呆了一辈子,见到了各式女子的命运,是死活不肯让女儿也做了那世人眼中只能仰人鼻息的低贱妓子。
像她们这样的人啊,命运的两段,一头系着乱世浮沉,一头系着男子虚无缥缈的真心。
怎么着都是一个落入深渊的贱命。
她不要她的女儿重蹈覆辙。
她要她去学新知,去求人权,去做自己,去见世界。
蝶楼蝶楼,是困死蝶的楼。
她不要她做蝶。蝶的翅膀太小,没有力气;蝶的颜色太绚丽,吸引天敌。
她要她飞出去。
可是林如崧如今不会懂春娘的良苦用心。她偷偷做了一副面具,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困在面具里,翩翩起舞。
蝶楼里的姑娘分为三类。卖艺不卖身的歌姬,卖艺不卖身的舞姬,卖身的。
这很容易区分。卖身的姑娘们是不戴面具的,一张夺人心魄的瑰丽面容大咧咧的袒露出来,吸引着男客。
蝶楼不会强迫人,卖身的姑娘都是自愿卸下蝶面,被那麻雀、蜘蛛、螳螂……吞入腹中。
她们或是飞不动了,又或是找不到栖息地,才做了这等选择。
可是没有人可以苛责她们。在那样的时代,她们偏不逢时,蝶依无枝,翅膀还要遭受暴雨的袭击。
有句话说得对,天不知地苦,地不觉天难,人偏偏夹在中间,天难地苦尝了个遍。
卖艺不卖身的歌姬会戴着一副西式半遮眼的蕾丝假面,如梦似幻,站上台唱着那最时髦的曲子,倒是营造出一份朦胧神秘的美感来。
舞姬也戴着面具,却不用绳带系挂。她们的面具内设了凸起,要舞姬以牙齿咬住方才可以戴稳。
这些多是薄漆雕就的蝶形,镂出玲珑翅纹,边缘垂着细碎银穗,掩去大半张脸。
林如崧戴着的这副正是咬面具。
自幼时起,她便偷偷跟在楼里姑娘身后偷师学艺,如今也算是跳的有模有样了。
屋内昏柔的天光漫过窗纱,林如崧捏起那副青蝶面,牙齿轻轻咬住内侧凸起。
银线绣就的蝶翼覆住大半张容颜,细碎珠片随着呼吸轻轻颤晃。
她旋身而起,衣袖掠扫过案头书卷,身姿辗转,裙裾如蝶翼舒展翻飞,银穗随每一次俯仰回旋簌簌轻响,一室静悄悄的,只剩衣料拂地的细碎声响,仿佛真有一只青蝶,在这方寸闺房里振翅起舞。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房中流转的舞姿。
林如崧脚步一顿,旋身收势,抬手取下口中衔着的蝶面,气息微微有些起伏。门外传来小丫鬟怯生生的声音:“小姐,我进来啦。”
房门被轻轻推开,福子捧着一方雕纹细腻的砚台踏进屋来,砚匣打磨得温润光亮,是林如崧早早定下,打算赠予同窗的礼物。
福子将砚台稳妥搁在书案上,俯身轻声提醒:“小姐,掌柜的送砚台来了,那边的尾款还没有结清。”
林如崧闻言应了一声,转身弯腰,四处摸索着要找自己的小金库,打算取出积攒下的银钱来付清这笔款项。
她忽的记起今日刚敲诈得来的那些大洋,就用这些还没捂热的来将就将就吧。存久了的她都不舍得用呢。
小虎办事一向靠谱,应当有将东西放好。
林如崧翻了翻那个钱袋子,感觉怎么手感不对。有一块大洋边角有点磨损,她曾经摸到过,觉着好玩就想找出来将其留下。
怎么现在找不到了?
她连忙拿起钱袋子,将钱袋子折了又折,开始一一清算数目。
一、二……八!八!
好你个小虎,这波怎么这么贪!明明只准他拿一块的!
好啊,原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的私房钱还被中饱私囊了,她就说最近怎么感觉钱越花越少呢!
林如崧从小到大还没受过什么委屈,所以也养成了一副直来直去的性子。她数了数金额,将尾款递给福子,自个儿倒是怒气冲冲的寻虎子去了。
“小姐,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福子追在后面问着。她不明白林如崧怎么一下子晴转阴了,“妈妈不让你出去。”
“你别管,妈妈那边我会去说,你先去交钱,姑奶奶我要去找人算账!”
林如崧攥着余下的银圆,心头憋着一股火气,掀门就往外冲,要去找小虎讨个说法。
才踏出卧房回廊,喧闹的声浪便轰然扑到面前。
已是傍晚时分,蝶楼的琉璃灯尽数点亮,万千流光顺着描金廊柱淌落,把整座楼照得如同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沸反盈天,琵琶铮铮,胡琴婉转,混着满堂宾客的说笑哄闹,往人们的耳朵里钻。
往来的侍者端着玻璃杯与果盘穿梭不停,杯盏相碰叮当作响,脂粉与沉香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
二楼戏台前早已座无虚席,连回廊两侧的栏杆边都挤得满满当当。
人人脸上都浮着期待的神色,交头接耳。
“可算要等到开场了。”
“是啊,老子等这一天很久了。也不知谁能成为红蝶姑娘的座上宾。”
林如崧顺着回廊快步往前走,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戏台侧幕。
那里帘幕重重,几盏羊角灯悬在幕后,暖黄的光晕将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在布幔之上。
是红蝶。
她一身水色舞衣,正由仆婢替她理着肩头飘带,那副薄纱蝶面已经覆在脸上,蝶翼轮廓在灯火下泛出朦胧的柔光,安安静静立在喧嚣背后,仿佛周遭这满堂的浮华热闹,都与她隔了一层。
乐师们已经坐定,调弦的轻响断断续续传来,只待一声令下,今夜的大戏便要正式开锣。
台下人声愈发沸腾,不少客人已经探起身子,不住朝侧幕张望。
林如崧随意看了一眼也就收回了眼神。这种热闹场面她早已习以为常,也不甚在意。对她而已,当务之急是揪出虎子。
她确实心疼这楼里的姑娘们,可她被护得好,没吃过苦,总会有种何不食肉糜的麻木。
走着走着,林如崧在人头攒动的楼里瞧见了虎子,她连忙追了上去,没注意面前状况,将一个人撞了个彻底。
柔软的、温热的、甜腻的。
是个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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