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加快步伐，赶往剧院后方的中控台。

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愁眉苦脸、手足无措的幕后人员。秦冉见到世玲，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焦急地说：“班长，怎么办？乐器行的人说调音台被老板带出去演出了，不在店里。”

见她满头大汗，世玲安抚了一句：“别急。”

她刚刚已经给管家打了电话，让他动用钞能力寻找专业的调音师、维修师尽快前来支援。同时，她也给校领导发了微信，报备设备出了问题，晚会可能要延迟半小时开场。

这是由她全权主导的活动，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宋程身上，任何事情，做好Plan B更让她安心。

宋程从容不迫，跟校工做了简单交流，又重新连接了电源，确认调音台无反应，他拿起工具箱里的起子，三下五除二拆开了设备后壳。内部构造一览无余，绿色的主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电容，红蓝白三色电线紧紧粘连在一起，向上弯出了一道长弧。他拿起钳子，手起刀落拆下了右下角的方形电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剧院座无虚席，下方乌泱泱的人群发出沉闷压抑的混响。

控台处，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目光笔直有力，全凝结在宋程的一举一动上，气氛紧张得像在看拆弹专家拯救人质。

宋程双手握着一红一黑两只电笔，聚精会神地检测电源主板，万用表显示屏不断有数字闪烁。随后，他拔掉电源，拿出放电笔，笔尖与电容甫一接触，立刻炸出刺眼的火花。紧接着，又是一阵通电断电检测，万用表不时发出尖细绵长的滴滴声。

宋程停下动作，下结论道：“对地电阻基本为零，电源芯片坏了。”

他立刻拆下电源芯片，问校工：“有TOP245吗？”

校工没有回答，低头在工具箱里一通翻找：“有一个，不过是之前用剩下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宋程接过芯片，迅速安装好，插上电源，电笔重新接触电容。

“有电了！”校工惊喜得叫道。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然后一起笑了。

宋程安装好调音台，开机，指示灯全部亮起。

世玲也放松下来，凝神指挥：“还有十分钟开场，大家各就各位。”

“噔”地一声响。

红色、蓝色、白色的灯光从不同方位直射出来，将舞台交织成一个梦幻世界。观众席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了前方，人群骚动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期待的神色。

相较之下，后台则安静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每个化妆间的门都紧闭着，表演者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门前长廊，四下无人，宋程静静地站在侧门外候场。

“今天真的要谢谢你。”

一道柔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宋程回头，来人是世玲。

她总是很冷静、很优雅，即便是刚刚那样的场合，她也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抿了抿唇，开口：“没事。”

世玲微笑，随口问：“调音台也会修，也是在乐器行学的？”

宋程沉默片刻，说：“我父亲是水电工。”

世玲了然，没再接话。

这属于她的知识盲区了，总不能夸人家学渊源吧。

两人陷入干巴巴的沉默，前台主持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在耳边萦绕。百无聊赖间，世玲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了宋程身上。

他穿着白色无袖T恤，偏运动的宽松款式，蜜色手臂结实修长，肌肉线条清晰可见。稍稍拾掇后，头发一丝不乱，侧首的动作，让鼻峰和嘴唇的线条更显利落有型，既有少年感的清爽干净，又有成熟男人的硬朗俊挺。

明明是两厢矛盾的气质，可就是这样糅杂在他身上。然而，此时此刻，这张好看的脸却薄唇紧抿，如临大敌。

这是紧张了？

世玲不禁莞尔，默然片刻，说：“宋程，开场节目有两大看点，一个是音乐，还有一个是……男色，你已经成功了大半，别太紧张。”

温和的声音里凝着一丝丝狡黠。

宋程听到，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她。

世玲眼中笑意更浓：“仇杉杉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说你是京大的校草，人长得好看也就算了，还品学兼优，擅长各类运动，让我一定一定要还你公道。她应该算是你的迷妹吧，原来你在学校这么受欢迎？那我岂不是歪打正着，帮学校的女同学们圆梦了？”

不知道她是故意调侃帮他放松情绪，还是借机逗趣打发时间。宋程不自在地别过头，耳朵竟有些发热。

门“砰”地一声关上，乐队其他成员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苏航走在最前面，寒气森森掠了宋程一眼：“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了。”

宋程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

顾凯和唐灿脸色各异，有些忐忑地看着世玲。

“刚刚调音台出了点问题，宋程帮忙处理了下。”世玲轻描淡写地说，又舒展眉目，“加油了，各位。”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落在宋程脸上停了两秒，再漫不经心地挪开。

苏航撩起眼皮看了世玲一眼，平淡的脸色渐渐阴沉。

镜头一转，身穿酒红色亮片礼服裙的主持人正微笑报幕：我们的开场节目是由京大Mons乐队带来的歌曲《想去海边》，大家掌声欢迎。

灯光骤暗，人群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片刻后，灯光重新亮起，舞台中央的乐队成员映入眼帘。

宋程举起紧实有力的手臂，用一支鼓棒有节奏地敲击着另一只，动作干净利落。

音乐响起，宋程坐在架子鼓后，烂熟于心的音符在脑中自动播放，手脚也形成了肌肉记忆，随着节奏，他挥舞鼓棒、踩动踏板，在五鼓三镲间自由起落，整个人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

礼堂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台下的观众随着音乐摇晃身体和荧光棒，扯着嗓子发出阵阵欢呼和尖叫。

世玲站在台阶的最高处，守着中控台，顺便拿手机观看直播。礼堂座位有限，除了大一新生，其他年纪的学生只能通过线上观看，她想知道大家的反响如何。

评论不断涌出，她的判断没错，关于乐队成员颜值的讨论占据了大多数，不少人都在“？？？为什么宋程会在打鼓？”，但很快变成了“宋程竟然会打架子鼓，太帅了！！！”色迷迷的黄豆表情、一长串的爱心刷了屏。

世玲看向镜头里的宋程，动作大开大合，每一个落点都蓄满力量，看起来游刃有余，一点也不像个临时抱佛脚的新人，架势是真不耐。

更何况，此时此刻，他的无袖T恤还被汗水打湿，紧紧包裹着他宽阔精壮的身躯，裸/露在外的脖颈、胸口、手臂、肱二头肌也覆上了一层薄汗，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性感勾人的水光。

确实太养眼了！

她可太……明智了！

——

次日一早，宋程被室友司云亢奋的声音唤醒：“快看！飞跃奖学金名单出来了，有你！”

连续高速运转十天，昨晚表演结束后，他终于卸下了重担，早早回宿舍休息。可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演出还在继续，舞台的灯光亮得晃眼，周围是一片白色虚空，观众席成了深不可测的黑洞。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失聪，听不到任何的音乐与欢呼，只有鼓棒在鼓镲间飞速移动，像在玩一场比拼眼力和手速的游戏。

从床上坐起，在司云的炯炯目光中，宋程接过他的手机，很快在通告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司云很欣慰，拍拍宋程的肩膀：“还好沈大小姐说话算话，也不枉你打鼓打得手指差点废了。”略一沉吟，“不过，虽说发了笔小财，周末酒店的兼职你还是会去的吧？”

宋程看他一眼，意思是“那还用说。”

司云是宋程在京大的同学兼好友，更是学习、运动、打工的最佳拍档。大一分宿舍时，他俩落单，跟高年级学长混住，如今，学长们外出实习，宿舍也成了两人间。宋程爱干净，找时间将宿舍收拾得焕然一新、井井有条。

洗漱完，宋程拿书去上课，目光无意扫到桌面的药膏和药贴，脑中浮现出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看到名单的那一刻，他有想过要不要发条短信给世玲道谢。为了方便大家及时联络，她的联系方式一直大大方方地贴在休息室，他看了一眼，记了下来。但以她的性格，大概不想听他说这些酸言酸语。

以她的性格？他很了解她吗？宋程不无自嘲地想。

如果不是因为奖学金的事，他大概连跟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以后，他们即使见了面，也不过是两个陌生人。

去教学楼的路上，要经过学校的咖啡馆。司云要买杯咖啡提神，宋程虽然喝不惯，但还是跟他一道走了进去。

一大早，买咖啡的学生不少，座位上都是人，前台处排起了长队。司云站在末尾，对宋程眨了眨眼，竖起手指往上指了指。

宋程抬头，看向二楼。

世玲临玻璃围栏而坐，表情相当放松，正在跟对面顾凯唐灿聊着什么。苏航说话时，她侧过脸去看他，眉眼弯着，像是在笑。

点单的队伍纹丝不动，排队的人整齐划一地低头看手机，倦怠又认命般地等着时间流逝。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深吸了一口气，用托盘端起四杯咖啡，不紧不慢地走上二楼，轻松愉悦的谈笑声不时从那里飘出。

一切都很正常，宋程不动声色敛目。

世玲确实很放松。

迎新晚会结束后，于斌特意到后台找到了她，告诉她学校的领导们都在说很多年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晚会了。

自豪谈不上，但心情还不错。

周六是苏航生日，大家讨论怎么过。

世玲跟苏航从小就认识，在京州的一些盛大庆典上，父母会带着他们一起出席。记得有一次，他们俩还一起当众表演过节目，她弹钢琴，他唱歌。但两人真正相熟始于半年前的一场饭局，成为男女朋友也才三个月。苏航说，这是他们相恋后他过的第一个生日，值得好好庆祝，世玲从善如流。

唐灿提议：“去试试市中心新开的西餐厅？听说是京州最高档的西餐厅，只有金卡会员才能进。”

苏航笑说：“那得让顾凯安排了。”

唐灿困惑，顾凯语气闲闲：“一句话的事。”

苏航低头搅拌咖啡，语气松散地问：“下个店准备开在哪？”

顾凯耸肩：“不清楚，这些事都是我爸说了算。”

苏航转头问世玲：“西餐怎么样？”

世玲没意见：“可以，”顿了一顿，“蛋糕我来定，圣多诺黑？”

苏航微微颔首，眼神别有深意地在世玲脸上晃了圈。

那天，他想吃的可不仅仅是蛋糕。

世玲不知他心思，低头睨一眼手表：“先这么说了，我去上课了。”

她挎起包，走下楼梯，一楼的队伍越来越长，在楼梯口拐了一道弯。见有人下楼，人群自动往里挤了挤，让出来了一条窄道。

宋程人高马大地坐在门边的圆桌后，人群合拢又散开，她缓步走了出来，离他越来越近，心脏像有一根弦在慢慢地缠紧。

她今天打扮得很休闲，白色长袖T恤牛仔裤，腰细腿长，罕见地没有绑头发，长长的头发黑如墨染、油光水亮，温顺地披在身后。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相撞，她唇角客套地向上挑起弧度，笑意未达眼底，举步从他身边走过。

玻璃门推开，一阵风鼓了进来，扬起了她的长发，带来一股清冷的甜香。像高山上，遥不可及的雪莲。

宋程面色淡然，漆黑的眉眼压着一簇晦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