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玉姈

一日萧纲拿了新写的诗,兴冲冲地跑到显阳殿给令光瞧,令光见诗拿小字誊了,十分用心,便仔细看了,只见红笺上写着几句

垂阴满上路,结草早知春。花絮时随鸟,风枝屡拂尘。欲散依依采,时要歌吹人。

令光把诗放在桌上,让绛桃给萧纲倒茶,盘问道:“这些日子你都在学作诗?”萧纲平素在令光面前放纵惯了,此时只想听令光的夸奖,甜甜一笑,扬起脸儿:“娘,我写得好不好?”

“娘不常带你去寿光殿听乐......”“爹常带我去!”萧纲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错了,只好吐吐舌头。

“歌吹人”指的自然是舞姬乐伎一流,令光垂下眼睛,见绛桃端着热茶来了,便道:“写得不错,吃些点心垫垫,晚上做了你爱吃的刀鱼面和鲫鱼汤。”

萧纲犹犹豫豫地说:“我能给爹看吗?”

令光在心里想,你爹带你去观乐,见你五岁作诗只怕高兴都来不及!淡淡地说:“当然了。”

萧衍果然对着宝贝儿子一通乱夸,说他貌若潘安才比江淹。萧纲红着脸说:“您前些日子还骂我,说我耐不住性子!”

萧衍瞪了一眼萧纲:“朕什么时候说过?”

令光让小翠部菜,打圆场说:“好了好了,吃饭吧,别学了诗连饭也不要吃了。”正问萧纲生辰想要什么,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痛,冷汗直冒。

到了第二天,公主就顺顺利利地生了出来,萧纲和萧统守在殿外,萧衍更是一夜未眠,见着了红彤彤的女儿,欢喜地不知如何是好,当即和萧统萧纲讨论起来女儿叫什么名字。

萧统道:“从玉从女,玉婧,玉姝,玉嫣都很好。”

萧纲担心母亲,眼睛只往内室看,等青霓准许自己进去,他眼珠咕噜一转,冲萧衍萧统一笑:“我说一个,阿娘一定喜欢。”

萧衍也正想,但无非是玉姗,玉妙等俗字,见萧纲胸有成竹,便笑骂道:“你肚子里有几两墨水?说罢。”

“西汉景帝的女儿隆虑公主叫刘姈,可巧阿娘名字里也有此字,妹妹叫玉姈,好不好?”

萧衍摸了摸萧纲的脑袋:“你个鬼精灵!阿爹不舍得你走了,等明年再走吧!”青霓满心都是自家小殿下就藩拿权,自己也可以出宫去,谁知又拖上一年,但总归是陛下的宠爱,不由得欣慰地看着萧纲。

丁令光产后身子尚虚,一连几日都在显阳殿静养,殿内终日焚着安神的白檀香,窗纱挡着日渐强烈的日头。

每日晨起,绛桃便端来红糖温米酒酿与清炖乌鸡汤,少油少盐,细细煨了整夜,最是补养气血。令光嫌炖的烂了,便道:“我不爱喝汤,你们吃吧。”便要烧好的羊肉和牛乳吃了。

萧统与萧纲结伴来请安,玉姈安置在隔壁暖阁,每日也是哭,把萧续也吵到了。令光只好让萧续去华光殿住着。襁褓里的女婴看不出来像丁令光,萧衍每每看着小女儿,总要念叨一番萧纲取名的巧思。

头几日丁令光小腹仍隐隐作坠,只能靠着软枕半卧,不敢随意起身走动。虽然说要吃肉,但饮食里总免不了清淡温润的羹汤、软面、蒸糕,忌了油腻生冷,绛桃日日按着太医的叮嘱调理膳食,也是也不敢违拗令光,熟肉、牛乳、羊乳总是随餐备着。怕令光不肯喝汤,小翠让膳房用猪筒骨与老母鸡慢熬高汤炖花胶,再放枸杞提鲜,炖好了拿给令光,谁知令光只是把鸡腿给吃了:“不喝!”

闲暇时丁令光便靠着榻翻几卷闲书,或是闭目小憩。萧衍怕她闷倦,把阮孝绪的《七录》都拿来给她赏玩,令光又突然想学琴,便叫了乐人教自己,小翠劝道:“公主还小,怕是听不得琴声。听多了哭闹。”

“都抱去华光殿,再闷着我可要哭了,哪儿还管得了别人?”

萧纲本定于次年就藩,因萧衍令光不舍得,暂且留居永福省。他比往日安分许多,每日课业之余大半时光都耗在显阳殿,时而守在母亲榻前侍汤奉茶,时而守在暖阁外望着襁褓中的两个妹妹逗来逗去,把富阳和玉姈弄得哇哇大哭,逗完了妹妹再去逗萧续,可萧续偏偏是个实心皮蛋,怎么逗逗不哭。

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令光居然期盼起就藩的日子。

待到半月过后,令光几乎全然大好,听小翠说起刘令娴已经过门,大发一通感慨:“好好地做女儿,为什么这么早过门呢?过了门生了儿女,哪有什么自在的日子?”

每次令光一抱怨,好巧不巧总是碰上萧衍,萧衍见令光只穿着里衣,在室内大发议论,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摸了摸脸上并没什么皱纹。“你不是还给刘家姑娘添妆么?如今怎么不乐意她嫁人了? ”丁令光闻言垂眸,坐在榻上,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未出阁时是掌上明珠,一朝过门,就成鱼眼睛了,一辈子不得松快。”

窗棂透进细碎柔光,落在她柔婉眉眼上,萧衍缓步走近,抬手轻轻替她拢了拢散开的鬓发,温声宽慰:“婚嫁伦常,自古皆是如此。刘令娴与徐悱年少相知,才情相配,也算得一段良缘,未必尽是苦楚。”

“良缘与否,唯有身在其中方才知晓。”丁令光浅浅一叹,不再多言,转头望向暖阁方向。玉姈也不皱巴巴了,眉眼渐渐舒展,睡态安稳,偶尔蹙着小眉头哼唧两声,跟富阳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自这日起,令光恢复了规律作息,晨起会亲自照看幼女,移步殿外廊下,晒晒太阳,午后就是读书学琴,晚上拷问萧统和萧纲的课业,让芸儿绛桃看着萧续在垫子上爬。

萧纲这些时日,日日往返于显阳殿晨昏定省,但凡有时间皆守在母亲身侧,一言一行规矩了不少,惹得青霓都心疼:“往日跟个没嘴的葫芦,怎么说变就变了。”

可丁令光瞧着他这般刻意安分,心中反倒愈发惦念他就藩之事。她深知孩子不该困在宫里,小孩子家家,不在外头多跑容易死气沉沉,跟萧统一样。

等暑气尽数消散,萧衍念及各州藩镇事务规整妥当,又记起萧纲原定次年就藩的旧制,跟令光有商有量:“就入冬之前吧?早点走也不受冻了。”

丁令光闻言心中微动,并无半分意外,松了口长气。这数月看着儿子拘束隐忍、刻意安分,她反而坐不住了。

萧衍见她通透豁达,并无寻常妇人不舍幼子的牵绊,眼中添了几分赞许:“你素来明理。朕已命人备好就藩仪仗、府衙属官,钱粮护卫尽数规整妥当,入冬吉日便遣他启程。”

令光懒得下厨,让青霓备下萧纲素日爱吃肉干,细细整理打包,又命人挑选温补药材,分门别类装好,以备他路途与藩地日常所用。

萧纲年岁不大,一身藩王朝服,玉勾带和朝冠戴在头上,跟小孩穿了大人衣服一样,也谈不上藩王的端严。哪怕是在众臣面前,跪了两下就起来了。

“儿臣此去雍州,定当勤勉履职,谨守本分,不负父皇托付,不负母亲教诲。宫中诸事,还望母亲珍重身体,好生休养。”萧纲机械地念着,跟背书没什么两样。

“需谨言慎行,勤政修身,遇事切莫急躁,沉稳立身,安稳行事。”

她不曾说半句盼他早归的软语,头冠太重了,她不该图好看戴着那金莲花冠,还有衣服因为生了孩子胸长了不少,也显得紧了,萧衍怕她站着累:“要不要坐?”

令光忙着目送儿子,也没听清。萧衍却觉得令光昂着头看萧纲的样子像一只仙鹤一样优美,眉如远山含黛,未施浓艳脂粉,只淡淡描了蛾眉,轻点胭脂,素净端庄却难掩绝色。她脖子细长雪白,配上金莲花冠,像是乘风飞去的女仙,初春凝脂,仙鹤舒颈,不外如是。

萧衍看得口干舌燥,好巧不巧柳偃凑上来:“陛下,新安太守任昉薨了。”萧衍的欲念尚未回笼,听得任昉薨了连忙说厚葬,令光不免有开始长吁短叹,萧衍只听见她的嘴唇开开合合,欲念如同潮水一般侵占了她。

石鹿好死不死地凑上来,跟一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上了令光:“娘娘,新建的重云殿最高,说不定还能瞧见咱们殿下呢!”

丁令光闻言,抬手轻轻扶了扶沉甸甸的金莲花冠,纤细指尖拂过冰凉的镂空金瓣,脖颈依旧纤长莹白,被天光镀上一层温润柔光。“也好,” 她柔声应下,“上楼走走。”

萧衍回过神,压下心底纷乱躁动的情愫,缓步上前自然地虚扶住她的手肘,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锦缎衣袖下细腻的肌肤,低声道:“我陪你一同登楼。”徐勉很有眼色,拉着柳偃的袖子让他别跟着,柳偃怒了:“你拉我干嘛。”

徐勉:“......我家老三该说亲了,您老要不要跟我结个亲家?”

柳偃怪模怪样地瞥了徐勉一眼:“岂忘离忧者,向隅心独伤?聊因一书札,以代九回肠。啧啧,你家老二可真酸,酸诗满城飞啊。老三也这样么?”

徐勉乐呵呵地说:“我也给我老妻写呢,满朝风气使然,爱写就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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