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将偌大的秦王府寝殿衬得静中藏忧。方才乳母们牵着四个孩儿进来，一个个步履蹒跚，歪歪扭扭地围着李世民打转。

李承乾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拽住李世民的裤脚，奶声奶气地喊：“爹。”

李泰稍大一些，也仰着小脸跟着叫，另外两个尚还懵懂，只学着兄长咿咿呀呀，含糊地吐出几声“爹”。

李世民弯腰，一手轻轻抚过李承乾的头顶，一手捏了捏李泰的小脸，眼底难得漾开几分温柔。征战多年，刀枪剑戟都未曾让他有半分软意，可一见这几个孩儿，心底那处最软的地方，便被轻轻触动。

乳母见时辰不早，轻声道：“殿下，时辰晚了，该带小郎君回去安歇了。”

李世民微微颔首。乳母便带着几个孩童慢慢退了出去，殿门合上，方才孩童的笑语声渐渐远去，寝殿之中，便只剩下长孙观音与他二人。

长孙观音缓步走到他身侧，望着他，神色带着连日压在心底的惶恐。她这几日夜里常常惊醒，一闭眼，便是沙场尸山血海的景象，一想到他又要亲统大军去打洛阳，心就如同悬在万丈悬崖边上，片刻也不能安宁。

“二郎。”她轻轻开口，声音放得很柔，却藏着掩不住的恳切，“如今陇右已定，河东也被你扫平，四方诸侯闻你之名，大多心惊。你已是秦王府，手握强兵，谋臣猛将尽归麾下，何必还要再亲自披甲上阵去拼？”

李世民没有立刻答话，只是负手站在窗前，望向沉沉夜幕。

长孙观音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多了几分凄然：“你看看方才几个孩儿，都已经会叫爹了。若是你留在长安，好好守着咱们的家，陪着他们长大，这难道不好吗？咱们有府邸，有部曲，有满朝文武敬重，若想安稳度日，谁还能为难咱们？”

李世民轻轻叹了口气，却依旧没有回头。

长孙观音走到他身后，轻声劝道：“人这一生，求的不就是一家平安，骨肉团圆？你若是再领兵去攻洛阳，一旦战事凶险，刀枪无眼，若是有什么不测，你叫我怎么办？叫这几个孩儿怎么办？他们才这么小，若是没了爹，往后谁来护他们？”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深沉。

“观音，你只看见咱们一家的安稳，可你看不见这天下千万百姓。自隋末大乱以来，天下男子十之七八都已经战死，尸骨抛在荒野，无人收埋。无数女子流离失所，有的被乱兵掳走，有的被外族掠去，受尽折辱。乱世之中，饿殍遍地，人相食之事时有发生，人命卑贱如同草芥。”

长孙观音皱起眉头：“可那是乱世的苦，慢慢休养生息，自然会好，未必非要你亲自去拼命。你可以命大将出征，何必非要身先士卒？”

“若是不能尽快一统天下，诸侯割据，战火便永远不会停。窦建德、王世充盘踞中原，一旦他们继续坐大，兼并各方，再借运河连通南北，那便是一个根基雄厚的大国，到时候再要平定，不知又要死伤多少百姓。”

长孙观音轻轻摇头，依旧不能完全明白他心中所想。在她眼中，如今李家大势已成，兄长长孙无忌身居高位，世家贵族也多有倚仗，若是与世家相安，好好稳住根基，天下自可慢慢安定。

“就算要平定天下，也该先把国内安顿妥当。再说你心里总想着分地，若是能和贵族好好相处，大家同心协力，天下自然太平。我哥哥如今已是朝中举足轻重之人，世家也多敬你，这般局面本是极好，何苦非要去动土地，惹得众人忌惮？”

这话一出，李世民神色骤然冷了几分。

“你说这话，便错了。”

长孙观音一怔：“我哪里错了？世家有根基，若是没有他们扶持，咱们如何坐稳天下？我哥哥为你奔走，为你谋划，难道不是一心帮你？”

“你哥哥，还有那些世家，心中只顾守住自家良田宅院，盘剥百姓，让流民无田可耕，饥寒交迫。若是任由他们永远把持土地，百姓便永远不能真正安居，国家便不能真正强盛。这些弊病，迟早要整顿。”

长孙观音微微蹙眉，语气也不由得急了些：“可如今根基未稳，若是强行触动贵族，一旦他们生异心，朝堂动荡，那岂不是更糟？不如先好好享福，稳住权势，以后再慢慢图谋不好吗？咱们有富贵，有孩儿，何必冒那么大风险？”

李世民眼中怒意渐起，声音也沉了几分。

“享福？天下百姓还在受苦，无数人家破人亡，我若只图一家富贵，那当初起兵救乱，又有何意义？”

“可你也不能拿自己性命去换天下啊！”长孙观音眼眶微微泛红，“若是你死了，谁来平定天下？谁来安顿百姓？你若是不在，我和孩儿又该如何？难道天下之大，就非得你亲自去拼吗？”

李世民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更加严厉。

“你莫要再这般说。若人人都只求自家安稳，谁还来救天下？若是不能一统海内，不能让百姓有田可耕，国家不能强盛，往后外族依旧会来侵扰，百姓依旧会再遭屠戮。我就算身死，也必须先完成统一，再推行分地，让天下人各有其田，国势稳固。”

长孙观音被他说得心口一酸，声音带上了委屈：“我只是舍不得你。我只是不想再夜夜担惊受怕，怕传来你战死的消息。难道我盼你平安，也有错吗？”

“你盼我平安，是夫妻之情，我明白。可身为要定天下之人，不能只念一家私情。”

“那难道你连我们母子都不顾了？方才几个孩儿，一声声叫爹，你难道就一点不心疼？若是他们长大没有父亲，你于心何忍？”

李世民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忍，随即又被坚定盖过。

“我自然心疼孩儿，心疼你。可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孩儿，千千万万的妇人，他们连安稳活下去都做不到。若我只守着自家安乐，那便是负了天下。”

长孙观音见劝不动，又换了语气，试着以利害相劝：“就算要打洛阳，也不必急于一时。先把内部安顿好，把土地之事理顺，再徐徐图之，岂不是更稳？若是贸然出征，后勤还要仰仗贵族，若是他们从中作梗，战事一旦不利，岂不是自陷危局？”

“正因如此，才要尽快拿下中原。只要一统天下，才有机会真正整顿旧弊。若是一直拖延，诸侯坐大，世家盘根错节，往后更难收拾。”

长孙观音咬了咬下唇，继续劝道：“可贵族势力庞大，你若一直想着分地，他们心里终究忌惮。若是你先和他们修好，稳固权势，再慢慢改，难道不是更好？我哥哥也是为大局着想，你何必如此厌他？”

一提及长孙无忌与世家，李世民神色更厉。

“休要再提你哥哥。他如今站在贵族之中，心中多是世家私利，并非全然为天下百姓。这般之人，若是不知悔改，我早晚要好好整顿这些盘踞土地的贵族，岂能任由他们永远把持天下。”

长孙观音身子微微一震，显然没料到他话说得这般重。

“二郎！他是我亲兄，这些年为你奔走，你怎能这般说他？”

“是亲兄也不能徇私，若是行事只为世家私利，不顾万民，那便是祸根。”

长孙观音眼眶红了，声音也不由得拔高几分：“难道在你心中，天下百姓比我们家人还重要？难道我和孩儿，还有我兄长，都比不上你那分地的抱负？”

李世民看着她，语气冷硬：“天下若是不稳，百姓若是无田，国家若是不强，就算咱们今日富贵，来日也未必能长久。若是外族再来，战火再起，到时候咱们一样可能落得家破人亡。唯有天下一统，民有其田，国力强盛，方能永保太平。”

“可那也不必你拿命去拼啊！”

“若是人人都惜命，谁来定天下？”

长孙观音望着他，见他心意已决，半点没有松动，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惶恐，几乎快要落泪。

“你就不能为我，为这几个孩儿，稍稍退让一步吗？就算是为了我们，暂且放下征伐，先好好稳住长安不好吗？”

李世民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洛阳必须尽快拿下，天下必须尽快统一，而后推行新政，分地安民，使国家强盛。此事，无可更改。”

长孙观音还想再继续苦劝，可看见他那双坚定如铁的眼睛，便知道再怎么说，也难以让他回心转意。她心中又悲又怕，知道一旦他决意出征，前路便是重重凶险，可无论她如何哀求、说理、动夫妻骨肉之情，都无法让他打消念头。

殿中烛火依旧静静燃着，二人相对而立，一个心系一家骨肉平安，一个心系天下万民安定，纵然夫妻情深，此刻心中所想，却仿佛隔着万重山河。

长孙观音最后轻轻叹了一声，声音带着无尽凄然。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劝。只是你务必保重性命，若是有什么不测……”

说到这里，她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李世民望着她，神色虽依旧坚定，眼底却掠过一丝柔和，只是那份要平定天下、强固国家的决心，半分未曾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