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正厅,巨烛排立两廊,火焰噼啪,把殿内照得亮如白昼。今日乃是秦王府扩大集议,不只是秦府核心谋臣猛将,还有各道僚佐、驻地方守将、府中亲信文武尽数入席,廊外甲士持戈肃立,连呼吸都放轻。房玄龄、杜如晦端坐左侧,一众武将按序分列,人人神色凝重,知道今日所议绝非寻常军务小事。
李世民一身玄紫朝服,腰佩短剑,缓步登上主位。他方才一路行来,面色便沉得吓人,待殿中嘈杂尽数平息,满堂落针可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在心底许久的悲愤。
“今日召诸位齐聚秦府,第一件事,不是谈粮草,不是谈城防,而是谈一桩让我日夜难安的恨事——刘文静之死。”
话音刚落,厅中不少人肩膀微微一颤。刘文静自太原首义便追随,定谋划策、通联四方,是当初起兵最重要的元勋,谁都知道他于李家有再造之功,最后却落得身败被诛的下场,秦府旧部心中本就积了一口怨气。
李世民双拳按在案上,指节隐隐泛白,眼底悲怒翻涌,声调慢慢抬起来。
“文静与我在太原共担生死,举义之初,兵少粮寡,若无他周旋谋划,我们岂能走出那第一步?他为大唐奔走,连域外之事都多方斡旋,本是开国柱石,最后竟落得身首异处!都是裴寂,百般罗织,构陷功臣,硬生生把我大唐首义元勋推上刑场!此事想起来,我便心中怒火难平!”
他目光扫过满堂文武,声音愈加凌厉。
“你们莫以为,这仅仅是杀了一个臣子那么简单。刘文静一死,天下人怎么看我们?突厥又怎么看我们?在外人眼里,这就是大唐负了功臣,背信弃义!我们失信于旧人,突厥本就对中原虎视眈眈,如今更有理由怀疑我们。就算将来我们必平突厥,可他们一定会专挑我们最虚弱的时候,挥刀来犯!只要我们一旦遭遇大败,主力重创,四方强敌便会群起而攻。所以从今往后,但凡用兵,唐军绝不能再有毁灭性的惨败,绝不能承受足以动摇根基的巨大损失!一步踏错,数年基业,顷刻间便可能化为乌有!”
这番话重重砸在厅里,满场瞬间肃然。方才还有人心中尚存几分轻忽,此刻全都面色凝重,不少人低头沉吟,气氛一下子沉到极点。谁都明白,外有突厥、梁师都,内有割据诸侯,一旦主力崩败,四川、兰州、太原各处都可能再起风波,这绝非危言耸听。
李世民见众人神色沉郁,稍稍压下胸中愤懑,话锋一转,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怅然。
“还有一事,我一直心中感慨。薛仁杲,陇右雄主,有霸王之姿,堪比昔日项羽,勇略冠绝一方。当初他主动献城归降,本是识时务之人,本该留作一方栋梁,最后竟横遭不测,落得那样结局,想起来实在让人唏嘘。”
他挺直身子,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复归铿锵。
“但诸位也要看清如今大势。秦王府如今手握节制益州之权,四川、兰州、长安、太原,天下要害之地,皆有秦府驻军。从今往后,秦府必护府中所有人的利益,绝不许再有人随意构陷我麾下谋臣猛将!再看今日大唐之势,疆土稳固,兵强马壮,颇有当年全盛大秦的气象。回想三年前太原举义之时,兵微将寡,前途渺茫,谁能想到我们竟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时,座中一名地方僚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拱手高声进言。
“殿下!既然基业已固,何不就此休兵养民?王世充在河南一向对我们示好,若是无故兴兵伐洛,一旦战事胶着,窦建德、梁师都,还有吉利,必然趁机联手来攻!若是中原久战不下,四川、兰州这些重地也可能生变,一旦四面烽火再起,我们数年辛苦岂不是白白葬送?”
这话一出,立刻有好几人跟着起身附和,厅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是啊殿下,如今好不容易平定大半天下,百姓刚刚有喘息之机,何苦再启大战!”
“万一久攻洛阳不下,窦建德南下夹击,突厥再从北边入寇,我们四面受敌,如何抵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对之声四起,气氛顿时激烈起来。
李世民看着众人,非但没有被这番话压下去,反而眼神愈发锐利,抬手重重一拍案几,“砰”的一声,满堂议论瞬间戛然而止。
“一派胡言!”
他声音如惊雷,震得满厅人心中一凛。
“你们只看见一时安稳,却看不见天下大势!祖国统一,高于一切!你们难道忘了南北朝数百年之乱?华夏自相残杀,年年大战,那是何等惨烈的浩劫!昔日曾被汉、魏几乎杀绝的蛮夷,如今竟敢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肆意凌辱我百姓!还把我们中国女人当羊蒸着吃!只要天下还四分五裂,诸侯各据一方,内耗不止,外患就永远无法根除!王世充再故作恭顺,也改变不了割据的事实,只要中原一日不归于一统,华夏便永远不能真正安定!”
他向前半步,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激昂。
“你们以为暂且不打,就能永久太平?简直是痴人说梦!窦建德、王世充、梁师都,各怀野心,一旦让他们继续坐大,将来再想平定,死伤必然十倍于今日!到那时,外族再趁乱南下,我华夏子民又要重演乱世惨状!我绝不能让南北朝那样的惨剧再次重演!”
厅内一片寂静,不少人被他这番话说得心神震动,方才高声反对之人,也不由得低下头,一时不敢再随便出言。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稍稍收敛激动之色,侧过头看向一侧。
“好了,我先说这么多。徐茂公,你熟知中原形势,又曾和程咬金指挥百万大军攻打洛阳,对敌我虚实了然于心,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