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裴砚要走了。
瞿聆月一整晚都没睡着。
她搬回了主卧,而裴砚去了次卧。起初只是躺在床上,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发呆;后半夜,她像得了癔症一般,窝在裴砚常睡的枕头上,发疯似的掠夺上面残留的气味。
就像那个被她偷来的清晨,她小心翼翼地窃取裴砚的片刻温情,情难自抑,眼泪打湿了枕头。
如此难熬折磨的夜晚,竟然也过得如此之快。
窗帘后透出了一点亮光,她听见次卧传来的响动,随后又听见行李箱拖动的微小动静。
她就要走了吗?她会来和自己告别吗?
她把头埋在枕头里,想将外界的声音都屏蔽。她突然觉得自己睡前应该吃点安眠药的,睡到天昏地暗,就不知道裴砚是什么时候走的了。
正胡思乱想着,主卧的门被人推开了。
瞿聆月的心脏一抽,下意识握紧了掌中的东西。
裴砚看了眼床上的人,知道她没睡,但脚步还是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走到床头柜的位置,裴砚将一袋密封好的东西放在上面。
她看着瞿聆月紧绷的背脊,终是没忍住,开口道:“我走了,东西,给你留在这儿了。”
过往十年的回忆反扑上来,裴砚竟也有些恍惚了。
“保重。”
瞿聆月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埋在枕头里回应:“你也保重。”
门轻轻关上了,她才睁开眼睛——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摊开手,掌心处留着两道清晰的红痕——两个圆环形的印记交叠在一起,深深印在了她的皮肉里。
在床上躺了很久,瞿聆月翻了个身,撑着身子坐起来,盯着裴砚刚刚放在床头柜上的东西看。
袋子里只有一卷褪了色的红线和几张照片。
“以后,你替我保管这些东西吧,能做到吗?”
时间到了,裴砚没有义务替她保管那些旧物了,走之前,把它们物归原主了。
心脏重重地抽痛了一瞬,她倒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等重新找回身体的掌控权后,她才慢慢起身,推开了那扇被裴砚关上的门。
明明也没少什么东西,但她就是觉得,家里空出了一大片。
她朝客厅走去,想给自己倒杯水。走了两步,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
茶几上的八音盒孤单地立在那,掉落出的零件也安安静静地陪着它。
瞿聆月再也没忍住,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裴砚坐在车里,汤意打着方向盘,没忍住问了句:“她不送送你啊?”
“不需要。”
汤意当瞿聆月的助理当了有一段时间了,知道裴砚在瞿聆月心里的位置。她也没想到两人竟然分开了……
她在心底里叹气。
“十年啊,虽然说我尊重你的决定吧,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惋惜。”
裴砚没应话,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想着自己在这里住了五年,却很少出门,对住处附近的街景,竟都有些陌生。
“十年又怎样?爱来爱去,还不是爱得一塌糊涂。”
人生来便有爱人的能力,因此对于人类来说,爱这件事简直轻而易举,但其实爱情是最蛮不讲理的,它没有门路,没有捷径,也没有答案。
爱恨不由人,是非无对错。
或许走到今天这步,就已经是最好的答卷了。
她理了理垂在胸前的长发,指尖意外撞到了冰凉的晶体。
怎么什么都还了,偏偏把瞿聆月前几天送的项链忘了呢?
裴砚叹了口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过了会儿,她觉得有些闷,将车窗摇了下来。
“这车,是她新买的?”
“对。你晕车啊?”
裴砚摸了摸真皮的座椅,闷声道:“没……我只是不太喜欢新车的皮革味。”
.
裴砚不喜欢车内座椅的皮革味。
那股奇怪的味道总让她犯恶心。
今天送她上学的车是新换的,她有些不舒服,摇下车窗,鼻腔用力吸入车外的新鲜空气。
“砚砚,前面的路在修,我绕路送你去学校啊。”
“嗯。”
十六岁的裴砚每天都睡不够,被“强制开机”后说话总带着些早起的困倦,鼻音沉沉地应了司机的话。发丝被窗外的风绕起,扫在脸上,带着点烦人的痒。
司机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着:“那我绕去庄鸿路吧,那边车少些。”
裴砚也不认识庄鸿路在东南西北的哪个方向。她比较宅,不喜欢出门,用朋友陈许的话来说,她出了自家大门就能上走失儿童的名单了。
所以她并不关心要走哪条路,只是看了眼手表,认了下时间:“何叔,我七点前要到啊。”
“放心,来得及的。”
“好。”
得到肯定后,裴砚又懒懒地闭上了眼睛。
还没睡多久,一阵颠簸后,裴砚睁开眼,盯着外头笼着一层薄薄夜色的早晨发呆。
车子七拐八拐,走了两个红绿灯,开过了一片灰扑扑的地界。
几栋可怜的老房子挨在一起,像是困境中走投无路的人们互相依靠着取暖那般。
“钉子户啊。”何叔撇了眼外头的景色,“看着真是别扭,这不影响市容吗?”
裴砚难得接话:“让人家把自己的房子拆了,他们能住哪?”
何叔被大小姐这番话逗笑了,说道:“肯定不是让他们白拆嘛,政府给了补贴的。”他啧了一声,“好多住户其实都搬走了……就剩那几户,嫌少不肯搬,漫天要价,无理取闹的,想多坑点政府的钱呗。”
裴砚的余光扫过那几栋灰扑扑的老房子,没搭话了。
但何叔似乎停不住话头了,张着嘴继续念叨:“你爸爸这几天回来,不也在烦心这件事吗?说那个市政项目改造迫在眉睫的,总是有几家住户不肯搬,这不耽误进度嘛……”
耳边絮絮叨叨的家常重新唤起了裴砚的倦意,她又重新把眼睛闭了起来。明知睡不了多久了,就闭着眼睛养神也挺好。
再次睁眼时,车外的景色变成她熟悉的了。
“唉,走这条路还挺快的。”
裴砚也这么觉得。以后可以常走这条路。
“何叔,在前面的巷口停车就行了。”
何叔答应了声。
裴砚不喜欢让司机把自己送到校门口。家里的司机都以为大小姐比较低调,不想太显眼。
好学又低调——
唉,找不到哪家的官二代比他们家小姐这样乖得没边,还不惹事的了。
“乖的没边”的大小姐裴砚下了车,等着车开远后,一头扎进了巷口里的菜市场,走到熟悉的几家早点铺前,轻车熟路,行云流水地敞开包讲价,拿货。
跟土匪进村似的。
“姨,我订的二十个香菇包,十个小笼包,还有五个豆沙包,这个月的钱一次结了啊。”
“上次不是和我说只要包了一个月,这豆浆的钱就不要我的嘛,你看我天天来你家买,给个优惠了。”
“三十啊,我都拿走,一口价。”
“……”
菜市场里的早点铺老板们没有不认识裴砚的,也都怕这个长相贵气的小姑娘一张嘴要价。
看着像个大家闺秀,一到这时候就是一身匪气。
偏偏叔叔阿姨们见她好看,心里多多少少也让着些,再加上她手里的都是“大单”,又是老顾客了,她讲多少,就都让她带走了。
满载而归的裴砚看了眼表,发现要迟到了,脚步加快,一拐弯,便看见前头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高马尾随风轻扬,背影清丽高挑。
裴砚觉得有点像,但不确定。她快步追到校门,发现那人早没影了。
她心里头有些失落,来到教室时,早读的铃声正好响起。
裴砚是班里唯一没有同桌的人。她上周没来,桌面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卷子和作业本。
裴砚将桌面清理出来后,慢悠悠地拿着语文课本站起来。
“裴姐,裴姐,我的包子——”
前排的同学见消失一个星期的裴砚终于回来了,眼睛里都有了光,一手夹着书,一手迫不及待朝着裴砚伸来。
裴砚翻开书,往后门看了眼,轻声咳了几下提醒。
那人还没回过头,就被教导主任冲进来逮住了,朝那人背上来了一巴掌:“好好早读,别这摸那摸的。”
裴砚把脸埋在了书里,偷偷笑。
教导主任回头看了她一眼,裴砚立马收了笑意,张嘴念着古诗词。
“裴砚,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附近的人听见声音,都回头往裴砚那看。
“学校不能烫头发。”
“不是烫的。”裴砚端着温婉的笑意,乖巧地回答,“老师,我上个周发烧,烧退了头发就卷起来了。”
离她不远的一个女生在憋笑,肩膀都在发抖。
教导主任的脸黑了下去,盯着裴砚看了看,最后无力地叹了口气。
“学习重要,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继续早读。”
“是。”裴砚望着他背着手走出后门的背影,乖巧地答应了一声。
其余人收回了目光。全校老师对裴砚的“特殊照顾”这事,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云川四中是全军事化管理的学校,只有开出疾病证明的学生才能办理走读,但裴砚四肢健全,健健康康的一个人,高一刚入学就顺顺利利办了走读。
甚至申请了免上晚自习,天天给同学带早饭,带违禁物品的,老师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估计背景够硬。
早读结束后,裴砚坐下来喝了口水,看着周围渐渐挤满的人,慢慢拉开了书包拉链,开始分发“救济粮”。
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她有些嫌弃地在包里翻了翻,抱怨道:“谁要的香菇包?我包里全是这味——”
“我的。”坐在裴砚右边的女生高高地抬起手,笑眯眯地扭头看向她。
裴砚脸上的表情更嫌弃了,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她,像是要炸了的炸药包。
陈许接住,揶揄道:“你可真行,跟主任瞎扯发烧还把头发烧卷了?”她冲着裴砚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裴砚轻轻拧了拧眉头,别开视线,小声反驳:“本来就是。”
望着裴砚那表情,陈许忍不住逗她:“还装。你在家躺一个星期了,想不想姐姐我啊?”
“想个鬼。”
“切。”陈许懒得和她计较,“你倒是享受了……啊,但你没见着她,可惜了。”
裴砚回头:“你说什么?”
“嗯?我没和你说吗?你请假的这一个周,来我们班上值周的人,是学姐。”
陈许故意将“学姐”二字压重,语气暧昧又戏谑,意有所指。
“亏大发了吧。”
裴砚听后捂住脸,懊恼道:“早知道就不请假了。”
她脑海中闪过今早在校门口遇到的那抹身影,愈发觉得那人就是她想见的人。
“怎么这么不凑巧啊……”
她把脸埋在臂弯处,叹气:“总是错过。”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