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那年秋天,瞿聆月收到了柯蒂斯某位音乐教授的私人邀约,约她赴费城面谈,试音。

拿到了这块敲门砖,就意味着分别的日子近在眼前。

外婆走后,房子空出来了不少。

短暂的假期里,裴砚就带着行李,搬进来和瞿聆月同居。

她怕瞿聆月一个人会孤单。

外婆的房间被改成了琴房。瞿聆月常常将门关上,一个人,练一整天的琴。

裴砚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转头将多余的一份外卖塞进了冰箱。

同一屋檐下,白日里两人的交谈不超过三句,而在夜里又一起沉湎于欢愉。

裴砚睁着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眼眸里一片灰暗。

身侧传来声音:“砚砚。”

“嗯?”

“我好爱你。”

瞿聆月抱住她,贴着她的脖颈:“很爱,很爱你。”

“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我只有你了。”

像舞台剧的演员,反复吟诵着爱的篇章与词句,要求她的搭档相信——

相信她们真的相爱。

此刻耳边情人的喃语,缱绻醉人,裴砚醉得分不清了。

她和瞿聆月之间,是否还相爱?

如果相爱,又为何像不熟的同居室友那样别扭冷漠?

某个下午,裴砚站在水池边洗碗,瞿聆月在一旁理东西。

家里的水龙头有些不好使,裴砚没控制住度,过大的水量突然冲了出来,溅湿了瞿聆月的衬衣手袖。

“抱歉。”

瞿聆月偏头看了眼,眼底里平淡无波,继续整理手下的东西。

“没事。”

语气冷淡随意,裴砚怔了两秒,才慢慢将手放在水流下。

曾经她的学姐不会这样。

学姐会一边笑着一边说她“好烦啊”,然后用手接一点水,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

瞿聆月很累,整个人瘦了不少,肩膀线条瘦削,本就高的人显得更单薄冷清了。低马尾松垮地绑在脑后,一言不发,垂着头靠在墙边翻阅琴谱。

裴砚觉得她很陌生。

到了晚上,白日里冷清疏离的人又发了疯似地贴在她身上,一遍遍诉说着爱意。

最后裴砚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推开,手拢起散乱的衣服,坐起后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进被子里。

“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想要就要,随便倾注**的容器。”

瞿聆月懵了,理智回笼后,慢慢地挪过去,轻轻抱住了裴砚。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有时坐在琴房里,失了魂似地弹琴,弹着弹着,脑子里只剩乐章,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一片苍白,找不到活着的感觉。

音乐是一门无形的艺术,它离不开情绪,离不开思想。当你将身心与灵魂完整交付出去时,就需要某种内核支撑着你回到现实。

对于瞿聆月来说,裴砚就是她的内核。

她要靠裴砚,靠那点相拥的温存与缠乱的气息,感知自己还活着。

“再等等好吗?再等等我,裴砚。”

瞿聆月乞求着,安抚着怀里发颤的人。

她的自卑在发作,她太想成功了——只要自己站得足够高,她就有足够的底气去爱裴砚。

怕自己一时的懒惰和松懈,就让自己的事业停滞不前。耽误的时间越久,她就越不能安心。

她总怕,怕裴砚离开她,只留她一个人。

所以她要不计一切代价地,往上爬。

想让裴砚再等等她——

最后她做到了。

二十一岁,被柯蒂斯音乐学院录取。

二十二岁,被北美顶尖的古典音乐公司签约,开启了一场又一场的商演。

同年拿下了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金奖,一举成名。

决赛演奏的曲目,是她当年在顶楼破烂的音乐教室里,含怯弹给裴砚的《第二钢琴协奏曲》,也是当年被石缘奚评价“差一点魂”的《第二钢琴协奏曲》。

“你没有深爱的人,弹不出这首曲子的魂。”

五年之后,她终于有底气反驳石缘奚当年的话——

她有深爱的人。

肖赛不考验驾驭百家作品的能力,只看你能不能读懂肖邦的灵魂。

肖邦的《第二钢琴协奏曲》,不是热烈的相爱,而是沉默在心底的执念。

她将自己对裴砚的爱意与渴望全部注入了这首苦恋的乐章,达到了自己演奏事业的巅峰。

二十和两百万之间差了五个零,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瞿聆月正好走了五年。

年少时东奔西走凑不齐十万块钱,如今她的一场商演,起价就是十万块钱。

任何事物都是有代价的,金钱的代价或许是时间吧。

从机场到练琴室,从舞台到私人晚宴,她的时间全留给了事业。

一点都没留给裴砚。

裴砚的宿舍靠近校园人工湖,一到夏天,就会有龙舟队在湖里训练。

夏日本就燥人,风扇转动的声音很响,窗外训练的口令声和哨音也刺耳。裴砚烦躁地把头埋进枕头里。

每到这时,她都有点想瞿聆月,想她的琴音。

她始终记不清中国和美国之间的时差有多少,每次想到这,都要打开手机查一查,费城现在是几点。

也许她都不在费城,在大洋另一头的某个角落,弹奏着她的乐曲。

裴砚追不上她了。

她答应过外婆,不会让瞿聆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个世上。

可要是,瞿聆月把她抛下了呢?

因为时差,她的一条消息可能要到第二天才能收到瞿聆月的回复。那个时候,她已经想不起来要和她说什么,分享什么情绪了。

【没事,你忙吧。】

永远是这句话收尾。

自己果然很讨厌异地恋。

裴砚把头埋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们的感情只能靠着回忆与承诺度日。

瞿聆月有空了就会回国找她,会抱着她接吻,会和她做尽亲密的事。

年少成名的钢琴演奏家把头发烫卷了,还染成了栗色调,整个人透着成熟高贵的风韵。

“你学我。”

“什么?”

“你这头发,好像和我高中那会儿做的是一样的。”

瞿聆月垂眸笑,没有否认,俯身去吻她:“我那时,就觉得很漂亮。”

两人缠绵地交换了一个吻,瞿聆月抵住她的额头,小声问她:“你愿意和我出国吗?”

“我本来就决定跟着你出国,我递延MBA申请材料都提交了。”

这些瞿聆月早就知道了,裴砚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问一遍。

“嗯。”

瞿聆月带着她朝床边走,两人一同跌在床上,卧室的窗帘自动合上。

呼吸渐乱,黑暗里,裴砚听见瞿聆月一遍又一遍的呢喃。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裴砚觉得瞿聆月越来越莫名其妙了,可能在国外待久了,中文说得颠三倒四的,语义不明。

瞿聆月笑了笑,手掌覆盖在裴砚的脸上,在她耳朵边吹了一口气。

……

这次回国,瞿聆月还去见了一个人。

石缘奚看着她,欣慰地笑:“变化挺大的。”

名利养人,坐在她面前的瞿聆月,褪去一身稚气和埋在骨子里的怯懦,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

“您这段时间还好吗?”

“人老了,身子就不大好了,各种小病都有。”石缘奚摩挲着腕间的佛珠,问:“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她?”

瞿聆月轻轻点头。

“你和她竟然还在一起。”

“以后也会在一起的。”

她说得很认真,很坚定,石缘奚微微怔住,抬头看她。

瞿聆月没说下去,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边角都起毛了,还拿胶布裹了几圈,从价值不菲的手包里拿出来,竟显得有些好笑。

“这是什么?”

“账本。”

瞿聆月解释道:“从十七岁开始,您资助我的每一笔钱,我都记在里面了。”

翻开账本,小到她们初见时,石缘奚给她买的几件新校服,大到后来她住的房子,外婆的医药费。

每一笔,记得都清清楚楚。

石缘奚回神,冷哼了一声:“这是要来和我划清关系了?”

“不,您依然是我名义上的母亲,我很尊敬您。”瞿聆月将账本合上,“但我希望,我和您之间的关系,是靠情谊维持的,而不是靠利益。”

“我不想欠您什么。”

周围静了下去,石缘奚将那本破烂的本子拉过来,翻了两页。

“说来说去,绕这么大个圈子,不就是来还钱的吗?”

“……是。”

她们之间的一笔账结清,她和石缘奚就不再是赠与关系。

往后和裴砚站在一起,她心里就不会再有疙瘩。

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和裴砚在一起。

“可就算还清了,你依然是我名义上的女儿,你和她之间的关系,够那些人议论了。”

“我不在乎这些,我相信她也不在乎。”

裴砚本来就是她的亲人。这是裴砚亲口承诺她的。

“呵。”

还是太年轻,不知人言可畏。

石缘奚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我听裴晏清说,裴砚申请了沃顿商学院的MBA……也在费城,奔着你去的。”

“是铁了心要和你在一起。”

“这么一算,大学也是奔着你来了首都,留学也是奔着你去了……裴砚这小鬼,对你真是用情至深。”石缘奚将笔记本里带着的那张银行卡捞了出来,看向瞿聆月的目光平和,“你好好对她。”

瞿聆月看着她举起那张银行卡,轻轻挥了挥。

“如你所愿,我们之间的账,清了。”

之前决定三十章之后就切入现实线啦,但由于篇幅问题,可能需要到后面两章才会切回现实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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